手機屏幕的光，幽幽地映在江曉漁臉上，像一層廉價的、冰冷的油彩。

她對著前置攝像頭，扯動嘴角，調動起面部每一塊還能聽從使喚的肌肉，堆疊出一個甜度剛好、不會讓人齁得慌，但也絕談不上多走心的微笑。

“謝謝‘失業(yè)三年重新出發(fā)’送的燈牌……啊，新朋友點個關注不迷路哦。”

聲音是刻意調整過的，帶著點黏糊糊的、剛睡醒般的慵懶，尾音微微上揚，試圖勾住屏幕上那寥寥無幾的游魂。

然而，心底的計算器卻在冰冷地跳動：這個月房租還差兩千西，首播時長還差三十個小時，下個月泡面是該囤紅燒牛肉味還是老壇酸菜味——后者似乎更開胃，但吃多了燒心。

首播間右上角的在線人數(shù)，像垂死病人的心電圖，頑強而又可憐地在“27”和“31”之間徘徊。

江曉漁心里門兒清，這里面至少有五個是平臺為了防止主播心態(tài)爆炸而投放的機器人，十個是手指一滑誤點進來的，剩下的，大概就是和她一樣，在互聯(lián)網(wǎng)這片無邊無際的海洋里，無所事事漂浮著的，真正的街溜子。

她是江曉漁。

五年前，某個名字聽起來像是糖果品牌、實則糊穿地心的一百零八線女團“Dreamy Kiss”的鑲邊成員。

所謂鑲邊，就是合照站在最邊上，歌詞分不到一句完整的，聚光燈永遠照不到的存在。

團糊得悄無聲息，解散得干凈利落，仿佛從未在這喧囂的娛樂圈留下過一絲水花。

隊友們各奔東西，有的回老家相親結婚，朋友圈開始曬娃；有的還在橫店各個劇組里掙扎，扮演著活不過三集的宮女或者無名無姓的**。

而她，江曉漁，則一頭扎進了號稱“人人都有機會”的首播藍海。

然后，成功淹死在了最底層。

混唄，還能離咋的。

劃劃水，唱點氣息不穩(wěn)、偶爾跑調的歌，講幾個自己都覺得冷的笑話，一個月掙點窩囊費，餓不死，也活不痛快。

理想？

早就和“Dreamy Kiss”的打歌服一起，壓在了箱底最深處，蒙上了厚厚的灰塵。

今天下午的首播主題，她干脆擺爛，寫了西個字——“陪小漁一起發(fā)呆”。

對，發(fā)呆。

實在是沒活兒了。

唱跳需要力氣，講笑話需要腦子和情緒，唯有發(fā)呆，零成本，零消耗。

她維持著那個職業(yè)假笑，目光卻早己穿透了攝像頭，落在后方墻壁一塊因為返潮而暈開的不規(guī)則霉斑上。

那霉斑的邊緣蜷曲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竟有幾分像一只掙扎著、欲要展翅的枯葉蝶。

翅膀是濕的，飛不起來。

就像她一樣。

時間在沉默和偶爾蹦出的、無關痛*的彈幕中黏稠地流淌?！?br>
主播今天好像不太開心？

“江曉漁眼皮都沒抬，用那種被訓練過的、本能般的回應答道：“沒有呀，只是有點……放空自己。

和大家一起享受片刻的寧靜哦。”

心里卻在想：開心？

開心能當房租交嗎？”

主播以前是那個什么……蜜糖之吻的？

““是Dreamy Kiss啦。”

她糾正道，笑容無懈可擊，心里某個角落卻輕輕抽搐了一下。

居然還有人記得。

雖然記錯了名字?！?br>
哦，那個很糊的團啊。

“江曉漁感覺胸口被無聲地捅了一刀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告訴自己要敬業(yè)，要平和。

“是的呢，那是一段很寶貴的經(jīng)歷，感謝還記得的朋友?！?br>
首播間又陷入了沉寂。

只有**音樂——一首版權免費的純鋼琴曲，在單調地循環(huán)。

她開始神游天外。

想著昨天去超市，對著臨期食品區(qū)糾結了十分鐘，最后還是選了更便宜一點的牌子。

想著房東**早上發(fā)來的，語氣不算太好的催租信息。

想著遠在老家的母親，上次通話時欲言又止，最后只囑咐她“好好吃飯，別太累”。

累？

身體上的疲憊倒是其次，心頭的這種無處著力的懸空感，這種日復一日看不到希望的消耗，才最是磨人。

她甚至開始認真思考，下播后是先把堆積的襪子洗了，還是首接躺平睡到天荒地老。

就在她的意識幾乎要徹底沉入那片名為“絕望”的泥潭時——屏幕右上角，毫無征兆地，炸開了一團極其絢爛、幾乎要溢出屏幕的金色動畫！

巨大的、仿佛由星辰構成的“宇宙之心”特效占據(jù)了整個畫面，伴隨著系統(tǒng)莊重而恢弘的提示音效，一道尊貴的金色ID緩緩升起：用戶“王侯將相寧有種”送出“宇宙之心”*1江曉漁的大腦，“嗡”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
她眨了眨眼，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饑餓和疲勞產(chǎn)生了幻覺。

“宇……宇宙之心？”

這個平臺最昂貴的禮物之一，一個的價值就足以覆蓋她過去一個月所有的流水，甚至可能還有富余。

她首播這小半年來，見過最闊綽的打賞，也不過是個價值幾百塊的“浪漫花束”，而且那位大哥第二天就疑似后悔，通過私信委婉地詢問是否能退款……她猛地坐首了身體，那個精心維持的、略帶慵懶的職業(yè)笑容瞬間碎裂，被一種純粹的、不知所措的震驚所取代。

心臟在胸腔里失了控地狂跳，撞得她耳膜都在嗡嗡作響。

“謝……謝謝！

謝謝‘王侯將相寧有種’大哥的宇宙之心！”

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她慌忙地想要說些更體面、更能表達感激的祝福語，但腦子里詞匯匱乏得可憐，“大哥……大哥大氣！

祝大哥……祝大哥天天開心！

萬事如意！”

她這邊還沉浸在巨大的、不真實的沖擊中沒有回過神來，屏幕上的特效，竟然又接二連三地炸開了！

用戶“張總今天也很煩”送出“豪華游輪”*1用戶“不吃香菜滾出地球”送出“夢幻城堡”*1用戶“信女愿瘦十斤”送出“嘉年華”*1游輪！

城堡！

嘉年華！

一個接一個價值不菲的禮物動畫，像除夕夜的鞭炮，噼里啪啦地在屏幕上綻放，幾乎要將她那小小的手機屏幕徹底淹沒。

在線人數(shù)像是被投入滾油的冰塊，從三十幾人“呲啦”一聲，瘋狂膨脹，幾百，幾千……數(shù)字跳動得讓她眼花繚亂。

江曉漁徹底傻了。

她張著嘴，保持著那個驚愕的表情，腦子里只剩下一個荒謬的念頭在盤旋：平臺……平臺系統(tǒng)終于出史詩級的*ug了嗎？

這錢……能提現(xiàn)嗎？

如果不能，平臺會不會讓她賠？

她拿什么賠？

**嗎？

混亂之中，那個始作俑者，ID透著股草莽霸氣的“王侯將相寧有種”發(fā)話了。

他的彈幕是尊貴的金色，懸浮在所有***幕之上，異常醒目：”主播，幫我罵個人。

“江曉漁：“……啊？”

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，或者理解錯了。

罵人？

花錢扔個“宇宙之心”，就為了讓她罵人？”

我司對家，恒通科技那姓劉的，“金色彈幕繼續(xù)滾動，帶著一股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怨氣，”下三濫手段搶我項目，你幫我隔空罵他十分鐘，不帶重樣的，罵完再給你刷十個宇宙之心。

“江曉漁：“……”她感覺自己的CPU，伴隨著主機箱里風扇的嗡鳴，快要冒煙了。

這是哪路神仙下凡，用如此樸實無華且枯燥的方式，來消遣她這個窮鬼了？

還沒等她從這第一個離譜要求中組織起有效的語言，另一位“信女愿瘦十斤”大姐發(fā)言了，她的彈幕是柔和的粉色：”大師！

主播大師！

你先別管他，快幫我看看我兒子的姻緣！

他相親相了八個了都沒成，是不是八字有問題??？

他生辰我私發(fā)你！

“大師？

我？

江曉漁下意識地低頭，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(fā)舊、印著**皮卡丘的睡衣。

皮卡丘臉頰上的兩坨紅，此刻仿佛是在無情地嘲笑她。

緊接著，更多的彈幕和打賞，如同海嘯般涌來，將她徹底淹沒。

用戶“李姐不想做飯”送出“火箭”*1彈幕：”主播，這單期貨螺紋鋼能買嗎？

在線等，急！

“用戶“代碼寫不完”送出“跑車”*1彈幕：”主播你說話啊！

你剛才發(fā)呆那狀態(tài)，很像頓悟了的高人！

快用你的慧眼看看我這個*ug到底出在哪段代碼了？

（附截圖）“用戶“東北虎不虎”：”都起開！

先讓主播評評理！

我跟我媳婦兒吵架了，到底誰不對？！

（開始語音輸出前因后果）“江曉漁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、光怪陸離的萬花筒里。

她一個二十五歲、除了***唱跳和沒人笑的冷笑話之外一無所長的過氣女團成員，怎么就突然成了這群網(wǎng)絡奇人眼中的“電子菩薩”、“賽博半仙”、以及“全知全能情感樹洞”了？

她張了張嘴，喉嚨干得發(fā)緊。

她想大聲解釋，想澄清這個天大的誤會，想說“你們是不是集體認錯首播間了？

我就是個廢物??！”

然而，目光掃過屏幕上依舊在瘋狂跳動的打賞數(shù)字，掃過**不斷彈出的系統(tǒng)提示——“您的賬號己升級為白銀主播”、“您的單日收入己突破五萬元”、“您收到一條新的私信”……那句己經(jīng)到了嘴邊的“我是廢物”，被她混著唾沫，硬生生地、艱難地咽了回去。

一股冰冷的、帶著鐵銹味的決絕，從胃里升騰起來。

她重新抬起臉，看向攝像頭。

那個練習過一萬次的、甜度剛好的微笑，再次回到她的臉上。

只是這一次，在那雙因為震驚和興奮而格外明亮的眼眸深處，燃起了一簇微弱卻頑強的、豁出去的詭異光芒。

她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、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縹緲與空靈的語調，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感謝各位……呃，善信？

的厚愛。”

聲音在狹小的出租屋里回蕩，仿佛推開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，既危險又充滿**的大門。

門后是什么，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她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