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車猛地剎車，我往前撲了半米，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才穩住。

窗外的白霧退了些，露出站臺的輪廓，站牌上的字跡被刮得看不清，只殘留著”第3站“的字樣。

剛才熄滅的路燈位置，現在只剩根銹跡斑斑的燈桿，像根被砍斷的骨頭。

“燈滅了一盞。”

穿碎花裙的老**不知何時坐回了我斜對面，玩具熊被她抱在懷里，缺了眼球的眼眶對著我。

她的拐杖尖在地板上畫圈。

“每滅一盞，霧里的東西就會近一步。”

我攥緊手里的玻璃眼球碎片，銀色的液體沾在掌心，涼得像冰。

掛號單還在口袋里，剛才沒注意到，背面用鉛筆寫著行小字。”

市醫院307病房，1999年6月15日“。

這個日期讓太陽穴突突首跳，像是有根針在里面鉆。

穿藍格子襯衫的男人站起來，他的影子投在車窗上，被拉得很長，脖子上的疤在燈光下泛著油光。

“你不該來的。”

他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金屬。

“這里不是活人該待的地方。”

“這是哪里？”

我逼自己冷靜下來。

指尖摸到褲袋里的注射器。

是剛才在座椅下找到的，針**的銀色液體和玩具熊眼球里的一樣，活塞上刻著”S.Y“。

男人突然笑了，笑聲卡在喉嚨里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。

“你忘了？

是你自己選的這條路。”

他抬起手，掌心對著我，那里有道新鮮的傷口，正在滲血。

“就像你當年選了劃開這道口子一樣。”

我猛地按住自己的左手腕，那里確實有道淺疤，是大學時做實驗被玻璃劃的。

可他掌心的傷口位置，和我的疤一模一樣。

公交車又啟動了，這次速度快得嚇人，窗外的路燈像流星一樣往后退。

我數著經過的燈桿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剛才明明有十幾盞，現在只剩六盞了。

“燈在加速熄滅。”

老**把玩具熊的耳朵揪下來，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我問。

“因為你在想起來。”

“想起來什么？”

“當然是想起來307病房的床底下，藏著什么。”

她的聲音突然變尖，像指甲刮過玻璃。

“想起來那個被你鎖在柜子里的孩子，他還在哭呢。”

這句話像把冰錐扎進腦子里。

我確實有段模糊的記憶，關于醫院的病房，關于一個鎖著的鐵皮柜，柜子里傳來過小孩的哭聲……可我怎么也記不清具體是哪年，只記得消毒水的味道，和現在車廂里的一模一樣。

倒數第三排的座椅突然陷下去一塊，露出個暗格。

我伸手進去摸，掏出個錄音筆，按下播放鍵，里面傳出電流雜音，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對話：“……1999號患者出現記憶紊亂…………他總說看到個玩具熊，說那是…………別讓他記起來，否則整個系統會崩塌……系統？”

我捏緊錄音筆，金屬殼子硌得手心發白。

“什么系統？”

沒有人回答我。

車廂里的乘客開始一個個站起來走向車門，他們的步伐僵硬，像提線木偶。

穿藍格子襯衫的男人走在最后，經過我身邊時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，他的肩膀撞了我一下，一張紙條掉在我腿上。”

下盞燈滅時，搶司機的鑰匙“車窗外，第五盞路燈閃了閃，滅了。

白霧里傳來奇怪的聲音，像是很多人在低聲說話，又像是無數只手在抓撓車廂壁。

我突然想起站臺廣告牌上的字。”

別信鏡子里的人“駕駛座的后視鏡還在，我瞟了一眼，心臟瞬間被攥緊。

鏡子里的”我“正坐在駕駛座上，穿著白大褂，手里拿著手術刀，對著車廂里的我微笑。

“燈要滅了。”

老**突然尖叫，把玩具熊往我懷里一塞。

“快！

用它擋住臉！”

第西盞路燈熄滅的瞬間，白霧像活過來似的涌進車廂，帶著股腥甜的味道。

我下意識地把玩具熊舉到眼前。

透過它缺耳朵的洞，看見那些乘客的后背裂開了，露出里面的齒輪和電線。

他們根本不是人，是些拼湊起來的假人。

駕駛座的門突然開了，鏡子里的”我“沖了出來，手里的手術刀閃著寒光。

我抓起注射器朝他刺過去。

針尖穿過他身體的瞬間，他化作了一團白霧，只留下串鑰匙落在地板上。

電子鐘的紅光變成了綠色，03:48——它終于跳了一秒。

我撿起鑰匙，公交車突然劇烈傾斜，像是在往下墜。

窗外的最后三盞路燈同時熄滅，白霧徹底吞沒了一切，只有懷里的玩具熊還在微微發燙，缺了的眼睛里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閃爍。

“下一層……在鏡子里。”

老**的聲音從霧里飄來，越來越遠。

“別讓它抓住你的影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