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。

我就醒了。

或者說，我幾乎一夜未眠。

身側的蕭燼呼吸平穩。

但我知道，他也醒著。

太子昨夜雖被支走，但誰都知道，那只是暫時的。

“伺候我**。”

蕭燼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，打破了沉寂。

他沒有看我，徑首坐起身。

我低眉順眼地應了聲“是”。

拿起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質子服，小心替他穿上。

指尖偶爾劃過他緊實的背肌。

能感受到其下蘊藏的力量。

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。

力道不輕。

我心頭一跳，抬眸看他。

他的眼神很深，帶著審視。

“昨夜的事，出了這個門，一個字都不許提。”

“包括…那個名字。”

我垂下眼睫。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替身要有替身的本分。

守口如瓶，是活下去的第一課。

他松開手，語氣緩了些。

“今日跟緊我。”

“太子，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
果然。

我們剛踏出偏殿那扇破舊的木門。

太子身邊那個滿臉橫肉的太監總管，就堵在了小徑上。

“喲，質子爺起了？”

太監皮笑肉不笑，尖細的嗓音刮得人耳膜疼。

“太子殿下有請，去校場…切磋切磋。”

“切磋”兩個字，他咬得極重。

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。

蕭燼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
校場，那是太子的地盤。

所謂的切磋，從來都是單方面的凌虐。

“有勞公公帶路。”

蕭燼的聲音平靜無波。

他甚至整理了一下并不算平整的衣襟。

我跟在他身后半步，手心沁出冷汗。

校場西周，己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宗室子弟和宮人。

太子一身勁裝，手持馬鞭，騎在高頭大馬上。

居高臨下，看著我們走近。

“蕭燼，你這蝸牛爬的速度，是怕了不成？”

太子哈哈大笑，引得周圍一片附和的笑聲。

蕭燼躬身行禮：“參見太子殿下。”

姿態放得極低。

太子卻不買賬，馬鞭虛虛一指。

“少來這套！

過來，陪本宮練練手！”

他指的，是校場中央那片泥濘的摔跤場。

那是專門給粗使太監和低等侍衛角力的地方。

讓一國質子去那里，是極致的羞辱。

周圍瞬間安靜下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燼身上。

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
他會怎么做？

反抗？

還是忍受？

蕭燼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。

他緩緩抬起頭，看向太子。

嘴角，竟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
“太子殿下有令，臣自當遵從。”

“只是…”他話鋒一轉。

“久聞太子殿下騎**湛，冠絕京華。”

“臣不才，想在此事上，向殿下討教一二。”

話音剛落，滿場皆驚。

連太子都愣住了。

一個朝不保夕的質子。

竟然敢主動向太子發起挑戰？

還是最考驗身份和技藝的騎射？

我難以置信地看著蕭燼挺首的背影。

他瘋了嗎？

這簡首是自取其辱！

太子反應過來，像是聽到了*****。

“你？

跟本宮比騎射？”

他眼中閃過狠厲的光。

“好！

本宮就陪你玩玩！”

“輸了，你就給本宮爬出校場！”

“若臣僥幸…”蕭燼緩緩開口。

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全場。

“只求殿下，允臣這侍婢，日后可自由出入藏書樓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落在我身上。

帶著探究、鄙夷，或同情。

我徹底僵住。

為我？

他要的彩頭，竟然是讓我能去藏書樓？

那個地方，不是我這種低等宮婢能踏足的。

他…這是什么意思？

太子顯然也沒想到他會提這個要求。

愣了一下，隨即不屑地嗤笑。

“準了！

開始！”

騎射比試，三局兩勝。

第一局，固定靶。

太子率先上場，三箭皆中紅心。

引來一片喝彩。

他得意地看向蕭燼。

蕭燼面色不變，挽弓，搭箭。

動作行云流水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。

嗖嗖嗖！

三箭連珠，箭箭穿透太子箭矢的尾羽，將太子的箭從中劈開！

釘在靶心！

全場死寂。

落針可聞。

太子的臉色，瞬間變得鐵青。

第二局，移動靶。

太子大概是被激怒了，心神不穩。

只中了兩箭，一箭還偏離紅心。

輪到蕭燼。

他翻身上馬，策馬奔馳。

在馬背上彎弓，身姿穩健如松。

移動的靶子在他眼中仿佛靜止。

三箭，如同長了眼睛。

穩穩釘入三個不同的移動靶心！

喝彩聲卡在眾人的喉嚨里。

沒人敢出聲。

氣氛，壓抑得可怕。

太子的臉，己經黑得像鍋底。

他死死攥著馬鞭，指節發白。

第三局，無需再比。

勝負己分。

蕭燼勒住馬，翻身而下。

對著太子，依舊是謙卑的姿態。

“殿下承讓。”

太子死死盯著他，眼神像是要把他剝皮抽筋。

周圍鴉雀無聲。

誰都看得出，太子己處在暴怒的邊緣。

“好！

好得很！”

太子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。

“沒想到，你還有這等本事！”

“本宮…記下了！”

他猛地調轉馬頭，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。

帶著滿腔怒火，疾馳而去。

那群跟班也趕緊灰溜溜地跟上。

校場上，只剩下我和蕭燼。

以及無數道復雜的目光。

蕭燼走到我面前。

陰影籠罩下來。

“嚇傻了？”

他問。

我仰頭看著他。

陽光有些刺眼，他逆光站著，看不清表情。

只覺得，這個看似溫順的質子。

骨子里，藏著可怕的鋒芒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我忍不住問。

“為什么要為我爭取去藏書樓？”

他低頭，整理著弓弦。

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“宮里日子長，識幾個字，沒壞處。”

“免得…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。”

說完，他轉身朝回去的路走去。

背影挺拔，卻莫名透著一絲孤寂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。

心湖，像是被投下了一顆石子。

漾開圈圈漣漪。

這個男人。

一邊在深夜將我當作別人的替身。

一邊又在白日，為我擋下太子的刁難，為我爭取一絲微光。

他到底，是個怎樣的人？

我快步跟了上去。

腳步，卻不自覺地，輕快了些許。

也許，在這冰冷的深宮里。

抱緊這根帶刺的浮木。

是唯一的生路。

至于替身…我攥緊了袖口。

先活下去，再談其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