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，濃得化不開。

冷宮的偏殿里，寒氣滲骨。

我，沈月容，縮在冰冷的床角，聽著殿門外呼嘯的風聲。

像鬼哭。

一件帶著體溫的男子外袍兜頭罩下。

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
也帶來了更深的壓迫感。

蕭燼上了榻。

他帶著一身清冽的酒氣，混雜著宮**有的龍涎香。

不容抗拒地靠近。

“怕了？”

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微醺的沙啞。

在寂靜的殿里，格外清晰。

我沒吭聲，只是往后又縮了縮。

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
他低笑一聲，長臂一伸，輕易地將我撈進懷里。

肌膚相貼，我忍不住一顫。

他的體溫很高，熨燙著我微涼的皮膚。

“別點燈。”

他啞聲說，氣息噴在我耳畔。

這是他的習慣。

黑暗中，誰都看不清誰的臉。

也看不清，彼此眼底的情緒。

我順從地閉上眼。

感受著他帶著酒意的唇，落在我的頸側。

帶著一種近乎啃咬的力度。

不像是吻。

更像是標記，是宣泄。

我知道我該做什么。

在這深宮里，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宮女，能活到現在，靠的就是識時務。

蕭燼是敵國質子，地位尷尬。

但對我而言，他仍是需要小心伺候的主子。

他需要暖床，需要宣泄在這座牢籠里積壓的屈辱和怒火。

我需要活命，需要一點點微薄的庇護。

各取所需，很公平。

意亂情迷之際。

他滾燙的唇貼在我的耳廓。

濕熱的氣息鉆進來。

然后，我聽到了那個不屬于我的名字。

“月兒…”他含混地低喃，帶著無盡的眷戀和痛苦。

“別離開我…月兒…”所有的感官，在瞬間冷卻。

像是一盆冰水，從頭頂澆下。

徹骨的寒。

我僵在他的懷里。

原來，他深夜的索取，偶爾流露的溫柔。

從不是對我沈月容。

而是透過我，在想著另一個叫“月兒”的女子。

我只是一個替身。

一個在寒夜里，用來暖床和思念別人的影子。

心口，泛起細密的疼。

但我很快壓了下去。

清醒點，沈月容。

活著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
我咬牙一遍一遍的警告著自己，首到嘴唇透過絲絲血跡。

情愛？

那是有資格的人才配奢望的東西。

風暴漸歇。

他伏在我身上，呼吸沉重，似乎睡去了。

殿內只剩下彼此的喘息聲。

我試著動了動，想從他身下挪開。

卻被他更緊地抱住。

“冷…”他無意識地囈語，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
那一刻，我心底某個角落，莫名一軟。

罷了，都是這深宮里的可憐蟲。

就在我意識模糊，即將睡去時。

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和壓低的、驚慌的交談聲。

“殿下…殿下醒著嗎？”

是蕭燼貼身老內監的聲音，帶著惶急。

蕭燼瞬間清醒。

他猛地坐起，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鷹。

“何事？”

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肅。

“太子…太子殿下往這邊來了！”

“帶著人，像是喝多了，說要…說要看看您這質子的窩，有沒有藏嬌…”我的血，一下子涼了半截。

太子！

那個以殘暴聞名的東宮之主！

若是讓他發現我在這里…我和蕭燼，都完了！

蕭燼的氣息也是一窒。

他迅速**，動作快得驚人。

“穿上衣服，躲到柜子后面去。”

他低聲命令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
我手忙腳亂地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。

心跳如擂鼓。

死亡的陰影，瞬間籠罩了這座小小的偏殿。

蕭燼快速整理好自己。

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隙，往外看去。

火光，己經逼近了小院。

他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黑暗中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只聽到他極輕地說了一句。

“無論聽到什么，都別出來。”

“想活命，就信我。”

腳步聲和喧嘩聲，己經到了殿門外。

太子囂張的笑聲，清晰可聞。

“蕭燼！

滾出來！

本宮來瞧瞧你這條喪家之犬！”

蕭燼深吸一口氣。

整理了一下衣袍。

然后，主動伸手，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。

“不知太子殿下駕到，有失遠迎。”

他的聲音，平靜無波。

甚至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卑。

門外的火把光涌了進來。

照亮了他半邊側臉。

也照亮了門外，太子那張因酒色而浮腫的臉。

太子醉眼朦朧地打量著他，又探頭往殿內瞧。

“怎么？

金屋藏嬌了？

關門這么快？”

蕭燼微微側身，擋住了太子的視線。

“陋室寒酸，恐污了太子殿下的眼。”

“只是剛準備歇下，殿下來得突然。”

太子嗤笑一聲，用馬鞭戳了戳蕭燼的胸口。

“歇下？

你這質子，也配睡得安穩？”

“給本宮搜！

看看有沒有什么不該有的東西！”

幾個東宮侍衛應聲便要往里沖。

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。

死死捂住嘴，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
完了。

這下真的完了。
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。

蕭燼忽然開口。

聲音不大，卻讓所有侍衛的動作一頓。

“太子殿下，”他依舊平靜，“臣方才，似乎看見林美人的貼身宮女，往西邊御花園去了。”

“行色匆匆，像是…有什么急事。”

太子的臉色，猛地一變。

林美人，是皇帝的新寵。

而太子，最近正因一些事，被林美人吹了枕邊風，頗受皇帝斥責。

他狐疑地盯著蕭燼。

“你確定？”

“火光昏暗，或許看錯。”

蕭燼垂下眼，“但身形相似。”

太子眼神變幻。

顯然，一個可能的“把柄”，比羞辱一個質子更有吸引力。

他哼了一聲。

“量你也不敢騙本宮！”

“走！

去御花園看看！”

太子帶著人，呼啦啦地來，又呼啦啦地走了。

火光遠去。

殿門被蕭燼重新關上。

世界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
我癱軟在柜子后的陰影里。

渾身都被冷汗浸透。

手腳冰涼，止不住地發抖。

蕭燼沒有立刻點燈。

他走到我身邊，沉默地站了一會兒。

然后，他蹲下身，伸出手。

指尖，觸碰到我冰涼的臉頰。

替我擦去了不知何時滑落的淚水。

“嚇到了？”

他問。

聲音里，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
我點了點頭，又想起他可能看不見。

“嗯。”

他嘆了口氣。

將我打橫抱起，放回那張還殘留著體溫的床榻上。

用被子，將我緊緊裹住。

“睡吧。”

他說，“今晚，不會有事了。”

我蜷縮在被子里，驚魂未定。

忍不住問：“您剛才說的林美人的宮女…”黑暗中，我感覺到他似乎笑了一下。

很冷。

“我胡謅的。”

“太子多疑，又做賊心虛，自然會信。”

我愣住。

為他的機智，也為他話語里的冰冷。

他躺到我身邊，沒有像之前那樣抱住我。

只是平躺著。

我們都睜著眼，看著頭頂無邊的黑暗。

過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為他己經睡著。

他卻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夢囈。

卻又重重砸在我的心上。

“在這吃人的地方…要么狠，要么忍，要么死。”

“我們，都沒得選。”

我閉上眼。

是啊，沒得選。

無論是他，還是我。

替身也好，棋子也罷。

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，就是最大的幸運。

只是，心口那處剛剛被捂熱一點點的地方。

又慢慢涼了下去。

寒夜，還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