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歷十年六月初一，夜。

烏云壓頂，大明京師陷入一場深不見底的悶熱之夜。

雨還未落，雷聲卻己逼近，天地像是一口將沸未沸的鐵鍋。

張居正臥于榻上，燈下的他面容清瘦，眉眼之間不見往日的威嚴，只余病色濃重。

他的手搭在錦被之外，手背青筋如枯枝暴露，握著一方古舊布帛。

他不愿將它交給任何人，首到周元愷走進屋來，他才緩緩抬起頭。

“元愷來了，”他聲音沙啞，卻仍帶幾分氣勢，“坐罷。”

周元愷靜靜行禮，坐于榻邊，目**雜。

他是張居正門下最沉穩的弟子，入仕十年，卻從未獨自奏事，甘于幕后。

張居正一向贊他：“若成大器，則萬鈞可托。”

張居正目光落在他臉上，緩緩道：“你可知，為何我死前喚你一人，而非諸生共議？”

周元愷拱手，未答。

張居正輕笑一聲，將手中布帛緩緩展開，道：“此乃我一月所列，名曰‘七子局’，七人皆可繼我之后，或助皇上穩政，或助你……布局。”

周元愷低頭細看，紙上寫有七人之名，筆跡力透紙背：李成梁、方逢時、蘇望之、葉應奇、馮子儀、姚如璧、曹宜年每一人之名下，各有小注，或“才足持綱”，或“心術未明”，皆是機密點評。

“這是未來十年朝局之輪廓。”

張居正手指劃過紙面，聲音如夜雨初落，“三人可托，兩人須防，一人可殺，還有一人——用之如刀，不可久持。”

周元愷心中震動：“此人是誰？”

張居正眼皮微抬，目光停在“蘇望之”三字之上。

“他。”

他低聲道，“寒門出身，言行鋒利，天生不屑權貴，然才具超凡，有破局之勢。

但——太銳，太快，太不肯低頭。”

“他若生于太祖之世，是封侯之才。

可如今這世道，不是開國，而是守成。”

張居正將手中布帛折起，交予周元愷：“這七人，便是我的遺局。

你替我看著他們。”

周元愷沉聲道：“若有人變節，如何處之？”

張居正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殺。”

窗外一聲驚雷，震得燈火搖晃。

那一刻，屋內兩人俱是心神俱震。

忽而門外傳來細微腳步。

張居正閉目：“來了。”

門被推開，一個太監緩步入內，正是胡宗信。

他神情肅穆，捧著一道**密旨，雙手高舉。

“張相，圣上有旨。”

張居正目光冷然：“念。”

胡宗信低頭展開圣旨，字字緩出：“張閣老勞瘁成疾，朕深感痛惜，命即日起退居養疾，內閣事暫交呂大人署理。

張閣老毋念國事，以自養為先。”

周元愷臉色驟變，這并非“勸養”，而是變相罷相。

張居正卻只是輕笑，道：“圣上果然長大了。”

他轉首盯著胡宗信：“你替皇上帶話，說我張居正本無意久留，只是怕他太早落入他人之手。”

胡宗信不動聲色：“圣上還言：‘托孤之人，未必忠誠。

用人之道，防于未亂。

’”張居正長嘆：“好，好極……朕終歸學會了‘疑’。”

“此局之后，天下再無‘張相’。”

他話音落下，忽然咳血，染紅了錦被。

周元愷大驚，欲扶，被張居正攔住。

“元愷，我留你最后一言。”

張居正望著他，眼神未曾如此清明：“莫信清流，莫信忠臣之名，也莫信皇恩。

你只看他們如何用權、為何用權。”

他緩緩合上眼睛，手指卻在空中點了幾下：“李成梁——邊功之后。

方逢時——外戚門生。

葉應奇——名士領袖，口舌如刀。

馮子儀——文弱清廉，卻陰鷙過人。

姚如璧——人皆贊其忠，但三朝事，最不可測。”

“至于曹宜年——”他突然咧嘴冷笑，“他是閹人提拔的第一文官，如今只在禮部主事，卻是這局中最深的水。”

周元愷低頭不語，心如江濤翻涌。

張居正的聲音越來越輕：“蘇望之……他是刀。”

“你若用得好，是斬奸之利器。

若掌不住——他先傷你。”

窗外雷聲驟起，大雨終于傾盆而下。

張居正閉目沉睡。

胡宗信靜靜退下，周元愷獨立于燈下，手中緊握著那頁布帛，心知此一夜之后，天下風向己改。

而他，不得不承接這副殘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