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牛鎮往西三十里，山路陡得能要了尋常人的半條命。

張小凡背著個打滿補丁的粗布包袱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，汗水順著少年人尚未褪盡稚氣的臉頰往下淌，砸在干裂的泥土上，瞬間就沒了蹤影。

他懷里揣著一封薦書，是鎮里唯一的老童生寫的，用盡了畢生所學的華麗辭藻，把他夸成了天上少有、地下無雙的良才美玉，只為能將他塞進這棲霞山上的“青嵐宗”。

青嵐宗，這名頭在青牛鎮一帶，響亮得很。

據說宗內有能御劍飛行、吐火吞水的仙人，鎮上年年祭祀，求風調雨順，都少不了給青嵐宗的供奉。

張小凡家里窮，爹娘**賣鐵，又求了老童生半天，才換來這么一個鯉魚跳龍門的機會。

跳不跳得過去，張小凡心里沒底。

他只知道，自己除了力氣比旁**點，好像也沒什么特別出挑的地方。

山門隱在云霧里，兩個穿著灰色短打的弟子懶洋洋地靠著石柱，看見張小凡這副土里土氣的模樣，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
“薦書？”

其中一個高個兒的伸出手，指尖還沾著點油漬，像是剛吃過東西。

張小凡趕緊雙手把薦書奉上。

那弟子漫不經心地掃了兩眼，嗤笑一聲：“又是青牛鎮來的？

前年送來的那個，挑水挑了三個月，受不住，自己跑回去了。

希望你能多撐幾天。”

張小凡臉一紅，訥訥不敢言。

跟著那弟子進了宗門，七拐八繞，到了一處僻靜院落。

院中己站了十幾個少年，大的不過十七八，小的只有十一二，個個面帶憧憬，又帶著幾分局促不安。

他們前方，站著一位身著藍袍、面容嚴肅的中年人，正是負責新弟子入門查驗的孫管事。

“排好隊，一個個上來！”

孫管事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少年們依次上前，將手按在孫管事面前一塊半人高的灰色石頭上。

那石頭看似尋常，但當有人手放上去時，便會亮起微光，顏色各異，亮度也不同。

“李鐵柱，土系偽靈根，資質……下下。

去雜役處報到。”

“王狗剩，金木水火西系雜靈根，資質下中。

去外院丹房做火工。”

“趙小丫，木水土三系靈根，資質中下。

可入外院修行。”

被念到名字的少年，或垂頭喪氣，或面露喜色，被旁邊的弟子引著離開。

很快，輪到了張小凡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走上前，學著前面人的樣子，將手掌緊緊貼在冰冷的石面上。

石頭微微一顫，亮起一團極其黯淡、幾乎難以分辨的駁雜光暈，赤、黃、藍、綠、金幾種顏色糾纏在一起，微弱得像風中殘燭。

孫管事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，眼神里的不耐幾乎要溢出來。

他盯著那光暈看了半晌，又抬眼上下打量張小凡，那目光像刀子一樣，刮得張小凡臉上生疼。

“張小凡，”孫管事的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冰碴子，“金木水火土，五行俱全，偽靈根！

資質……不入流！”

他頓了頓，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張小凡心口：“修行之路，與你無緣。

終其一生，也絕無筑基之可能。”

張小凡只覺得耳邊“嗡”的一聲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
他愣愣地看著孫管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，腦子里反反復復回蕩著那幾句話——五行俱全，偽靈根，不入流，絕無筑基可能……后面孫管事又說了什么，怎么安排的，他全然沒聽清。

只記得最后有個弟子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，把他帶到了山腳下一排最破舊的木屋前，扔給他一套粗糙的灰色衣物和一個冰冷的木牌。

“記名弟子，張小凡。

負責后山藥園的雜役。

每日挑水百擔，除草施肥，不得有誤。

完不成任務，飯也別想吃了！”

那弟子丟下幾句話，轉身就走了。

木屋里彌漫著一股霉味，除了一張硬板床和一個破木柜，別無他物。

張小凡坐在冰冷的床板上，看著手里那套灰撲撲的、布料粗糙得硌人的衣服，還有木牌上刻著的“記名”兩個字，心里最后那點僥幸和熱氣，也徹底涼透了。

原來，自己連做外院弟子的資格都沒有。

只是個記名雜役。

他想起離家時爹娘那混合著期望與不舍的眼神，想起老童生拍著**的保證，想起自己一路上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……現在，全都成了泡影。

絕無筑基可能。

孫管事那句話，像是一道判詞，把他釘死在了凡俗的命格里。

一夜無眠。

第二天天不亮，刺耳的鐘聲就把張小凡驚醒。

他渾渾噩噩地爬起來，換上灰衣，拿起屋角那副明顯大了不少的水桶和扁擔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后山走去。

藥園在一片山坡上，面積不小，種著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藥。

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苦味和泥土腥氣。

任務繁重到令人絕望。

百擔水，要從幾里外的山澗挑來，山路崎嶇難行。

那水桶又大又沉，裝滿水后，壓得他瘦弱的肩膀生疼，走幾步就得歇一歇。

等好容易挑夠水，己是午后，餓得前胸貼后背，匆匆去伙房領了兩個冰冷的粗面饃饃，囫圇吞下，又要開始除草、松土、施肥。

一天下來，張小凡累得幾乎散了架，倒在硬板床上，連手指頭都不想動。

同院的幾個記名弟子，也都是資質低劣被發配來的，彼此間沒什么交流，只有麻木和偶爾泄露出的幾聲嘆息。
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，重復，疲憊，看不到絲毫希望。

張小凡也漸漸認命了。

或許，孫管事說得對，自己就不是這塊料。

等熬過幾年，攢點錢，還是回青牛鎮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