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泣血，侯府斷壁，罡心初寒永安二十七年，深秋，未時三刻。

殘陽濺血。

費氏侯府的青磚上，血珠子滾成了河。

十七歲的費罡半跪在地，右手死死攥著半截斷劍鞘，左手捂腰，血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滴，在青磚上暈出一朵朵刺眼的紅梅。

右眼角一道新疤還在滲血，那是半個時辰前，為護姐姐費靈，被魔兵的彎刀劃的。

少年一身血污，單薄的身子在殘陽里晃得厲害，唯獨一雙眼亮得嚇人，滿是恨。

“罡兒！

跑！

帶姐姐跑！”

父親的吼聲還在耳邊炸響，跟著就是魔尊分身費淵那癲狂的笑，還有母親柳氏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
費罡親眼看見，父親的佩劍被費淵一掌震碎，心口破開個血洞，那雙總溫和看著他的眼睛，再也沒了光。

他當時紅了眼要沖，卻被費靈死死拽住。

姐姐的手冰涼，抖得厲害，硬是拖著他鉆進了祠堂的密道。

“爹……”費罡喉間一陣腥甜，猛地低頭咳出一口血，血沫濺在斷劍鞘的云紋上。

他抬手抹了把嘴角，狠狠啐了一口，牙縫里擠出兩個字：“狗賊！”

哭？

哭了爹娘能活過來？

哭了姐姐能不害怕？

他是費家唯一的男丁，是鎮守地脈的將門之后，哭個屁！

風卷著灰燼打旋，不遠處的斷墻后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
費罡猛地抬頭，握劍鞘的手瞬間收緊，指節泛白，眼底戾氣暴漲。

一個矮壯的身影鉆了出來，粗布衣裳打滿補丁，腰間掛著個鼓囊囊的布包，臉上沾著灰，圓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轉。

看見費罡，他先是怔了怔，隨即快步湊過來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幾分只有兩人能懂的默契：“小少爺！

您還活著！”

這人是茍柱——當年地脈長老府滿門被屠，侯爺暗中收留的遺孤。

這些年茍柱藏在后廚，對外只說是打雜的孤兒，唯獨費罡知曉他的身世，還曾替他瞞過幾次盤問。

茍柱手背那道淺疤，是當年逃亡時被魔兵的箭羽擦傷的舊痕。

“我躲在祠堂暗格里，才撿回一條命。”

茍柱拍了拍腰間的布包，里面是他攢下的干糧和半塊地脈長老的玉佩，“魔兵馬上就搜過來了，您跑不掉的。

我知道有條地脈密道，能首通青禾村，那兒暫時安全。”

費罡抬眼，目光像淬了冰，首刺茍柱的臉。

他當然記得茍柱的身份，記得兩人年少時在后廚偷吃桂花糕，茍柱哭著說要報仇的模樣。

可現在，他渾身是傷，姐姐還在密道里等著，他不敢信任何人——哪怕是茍柱。

“滾。”

聲音嘶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。

茍柱卻沒走，反而蹲下身，從布包里摸出一塊干硬的牛肉干，遞到他面前。

牛肉干上還沾著點糖霜，是費罡最愛吃的口味。

“別兇啊，我真沒惡意。”

他撓撓頭，嘿嘿一笑，眼底卻藏著幾分酸澀，“您忘了？

那年您替我擋了老王叔的鞭子，我就說過，這輩子都護著您。”

費罡盯著那牛肉干，喉結動了動。

記憶里的畫面翻涌上來，燙得他眼眶發酸。

就在這時，密道的暗門“吱呀”一聲響了。

費靈扶著墻走出來，臉色慘白，發髻散亂，額角還沾著血，手里卻攥著半把豁口的剪刀，刀尖對著茍柱。

看見費罡，她眼眶一紅，快步跑過來，聲音里帶著哭腔：“罡兒，你怎么樣？

有沒有事？”

費罡連忙起身，不顧傷口的劇痛扶住姐姐，眉眼間的戾氣瞬間散了，只剩下藏不住的擔憂和疼惜。

他知道，姐姐從小體弱，哪里見過這樣的陣仗。

“姐，我沒事。”

他輕輕拍著費靈的后背，聲音軟得一塌糊涂。

茍柱看著那半把剪刀，挑了挑眉，臉上的笑收了，語氣沉了下來，帶著幾分急切：“魔兵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，信我，就跟我走。

再晚，咱們三個都得死在這兒！”

費罡側耳聽了聽，遠處的馬蹄聲確實越來越清晰，甚至能聽見魔兵的呼喝。

他低頭看了看懷里搖搖欲墜的姐姐，又抬頭看向茍柱，眼底閃過一絲掙扎——是信這個有著血海深仇的遺孤，還是帶著姐姐賭一把？

未時西刻，殘陽徹底沉了下去，夜幕鋪天蓋地壓下來。

費罡深吸一口氣，攥緊了手里的斷劍鞘，聲音低沉如鐵。

“青禾村？”

“嗯！”

茍柱重重點頭。

“帶路。”

三個字落下，費罡扶著姐姐，跟著茍柱矮壯的身影，一步步消失在斷壁殘垣的陰影里。

夜風漸起，卷起地上一片衣角，衣角上繡著一枚暗金色的地脈紋章。

侯府深處，一道和費罡一模一樣的身影站在血泊里，指尖捻著一顆凝魄珠——鴿卵大小，通體瑩白，內里似有流光婉轉，正是費罡慌亂中掉落的、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護身信物。

他看著那遠去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**的笑。

“費罡，我的好兒子，跑吧。”

“跑得越遠，將來……就越痛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