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第一章） 青島國信體育館副館的通風扇卡著半片枯槐葉，轉起來“忽啦忽啦”響，風里裹著三層味道——最底下是舊木地板浸了十年的汗腥味，踩上去偶爾“吱呀”響，靠近籃架的那塊板還留著道淺溝，是三年前趙嘯山練猛虎沉底防時，鞋釘刮出來的；中間層是趙嘯山身上的檸檬洗衣液味，是他女兒去年幫他選的，說“爸爸打完球別臭得像咸魚”；最上層是窗外飄進來的雨腥氣，早上剛下過場小雨，沾著點操場草坪的青草味。

趙嘯山赤著上身，古銅色后背的汗順著脊椎往下淌，在腰側積成一小片濕痕。

左胸下方那道疤很顯眼，長約五厘米，是三年前總決賽救球時被廣告牌鐵皮劃的，縫了七針，現在陰雨天還會*，他練球時總忍不住撓。

手里攥著那顆磨掉大半皮的籃球，黑色橡膠表面露出白色里層，最深處的印子是當年扣籃時抓出來的——剛才他練低位防守，拍球時指節發力，球在地板上“咚咚”震，竟彈起半寸高，是嘯山猛虎沉底防的基礎動作，只是他刻意收了五成力，沒敢用全力震彈。

“陳隊，你這攔防也太放水了！”

趙嘯山咧嘴笑，露出兩顆虎牙，汗水滴在地板上暈開小濕印，“我這才用五成力，你隨便抬抬手就擋了？”

陳御天剛落地，左腿輕輕頓了下——三年前膝蓋韌帶撕裂后落下的習慣，每次起跳落地都先撐右腿。

灰色運動服袖口卷到肘部，腕上那串銀色手鏈晃了晃，最中間的“龍”字磨得快看不清，是當年奪冠時全隊訂的生肖鏈，他戴了三年，洗澡都沒摘過，腕骨處留著淡淡的勒痕。

“你要是用全力，這籃架都得跟我告狀。”

他彎腰撿球，指尖蹭過球面上的磨損處，突然想起三年前總決賽最后一扣——當時他躍起時喉間低呵，灌籃的聲浪竟讓對面防守球員晃了下神，那是御天龍吟灌籃的訣竅，現在想起來，耳邊還像有嗡鳴。

場邊長椅上，李拓土正用粗毛巾擦脖子，毛巾是藍色的，邊角起了毛，上面印的“青島籃球隊”字樣洗得只剩個“青”字，是他當年在隊里發的，上次女兒想用來擦玩具，被他趕緊搶回來：“這是爸爸贏全國冠軍時用的，得留著。”

藍色運動背心貼在背上，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邊——他總穿兩件，說這樣吸汗，剛才幫趙嘯山擋拆，故意收了力，不然以拓土黃牛鐵壁擋的力道，趙嘯山早被他頂出去半米。

“御天這手感，沒丟。”

李拓土抬手鼓掌，聲音悶得像敲木頭，“我前陣子在超市門口跟人打球，投十個歪八個，有次還把球投進垃圾桶，被大媽笑半天。

后來每天早上五點練三分，現在用五成力投，總算能中一半——就是胳膊酸，晚上得讓我老婆揉。”

王忠衛蹲在長椅旁系鞋帶，黑色運動鞋的鞋帶被他系了三道死結——三年前摔斷左腿那天，就是因為鞋帶松了，跑的時候絆了一跤。

現在每次系鞋帶，都拽得指節發白，好像這樣就能避免當年的意外。

左膝上的護膝是舊的，灰色的，沾著點社區球場的灰塵，他沒洗，說“洗了就沒防守的手感”。

剛才看趙嘯山練防守，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膝蓋上劃著，是忠衛獵犬盯防鎖的預判軌跡，只是沒敢用全力，怕累著舊傷。

“嘯山腳步還是急，剛才那下要是遇到靈活中鋒，早被晃開了。”

王忠衛聲音有點低，三年前摔斷腿后就沒那么大聲，怕說錯話被人笑話。

左膝輕輕動了下，陰雨天的舊傷隱隱作痛，他下意識按了按護膝，護膝下面的皮膚有點發麻。

吳啟明坐在記分牌旁，指尖轉著個籃球，是他用了五年的舊球，表面的紋路都磨平了。

他轉球時手腕微屈，手肘架成個小角度——是啟明金雞精準投的預備姿勢，剛才試投了個中距離，球擦著籃板內側入網，沒出聲，像片葉子落進草堆。

“陳隊，別總跟嘯山硬抗，來傳兩球？

我這投球，用五成力也比當年不差。”

他笑的時候眼角有點皺，從口袋里掏出顆薄荷糖，剝了糖紙扔進嘴里，“上次帶社區隊打比賽，最后一秒用金雞投**，那幫老頭還說‘吳小子你這球夠雞賊’。”

周穩岳靠在籃架上，打了個哈欠，肚子上的肉跟著顫了顫。

手里攥著瓶冰鎮礦泉水，瓶蓋沒擰緊，滴了兩滴水在地板上，他用腳蹭了蹭，把水跡蹭成模糊印子。

T恤是灰色的，領口松了，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——是他**店的工作服，早上來不及換，外套還搭在籃架上，口袋里裝著昨天的**菜單，還能聞到點孜然味。

“忠衛，別光琢磨，下輪該你防嘯山了。”

他把水遞過去，瓶蓋還在滴水，“喝點涼的，這天兒熱——我剛才去買水，便利店空調壞了，老板說修三天了，站里面買瓶水都出汗。”

王忠衛接過水，沒擰開，放在腿邊，手指碰了碰瓶身，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三年前住院時護士遞的溫水。

“等會兒再喝，怕跑不動。”

他輕聲說，眼睛還盯著場上，看趙嘯山運球——每次突破前，趙嘯山都會先晃左肩，這習慣三年沒改，用獵犬盯防鎖很容易預判，只是他現在只用三成力，犯不著較真。

陳御天走到場中，拍了拍球，球面上的磨損處硌得手心有點*。

目光掃過五人：李拓土的毛巾邊角起毛，王忠衛的運動褲磨白了褲腳（上次社區賽勾破的，自己縫的針腳歪歪扭扭），吳啟明的球鞋是去年的舊款（鞋頭有個小破洞，是帶社區隊訓練時被孩子踩的），周穩岳的T恤沾著**油漬，趙嘯山的護腕斷了根線（女兒用粉色線縫的，跟他的風格一點不搭）。

“再來一組？”

陳御天剛開口，體育館大門突然“吱呀”響，冷風裹著雨絲灌進來。

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快步走進來，公文包抱在懷里，左袖口沾著醬油漬（早上吃包子蹭的），褲腳卷了點，露出白襪子上的**（昨天指甲勾的）。

“陳御天隊長！

可算找著你們了！”

男人喘著氣，掏出名片，邊緣有點卷，印著“中國籃協競賽部 李建明”，字體模糊，像印的時候沒對齊。

“從早上八點找你們，先去舊訓練基地（拆了改停車場），又去你老小區（保安說你搬走了），最后從吳教練那兒問到在這兒。”

趙嘯山把球往地上一扔，走到李建明面前，比他高半頭：“籃協的？

三年前解散時怎么不見你們來急事？”

語氣有點火——當年球隊散了，他去籃協問三次，每次都被敷衍，最后只能去健身房當教練，教大爺大媽練力量，心里憋得慌。

李建明抹了把汗，掏出燙金封面的文件，封面皺了，“中國籃球協會”的金粉掉了點：“當年是協會短視，這次董事會連夜過的決議——重組十二生肖隊，沖N*A，拿賽季總冠軍。”

“N*A？”

趙嘯山突然拍桌，聲音響得震了下長椅上的礦泉水瓶，“早該如此！

三年前咱們拿全國冠軍時，要是有這機會……”話沒說完，吳啟明扯了扯他衣角——當年解散的事，他們都不愿多提，怕掃了興。

陳御天接過文件，指尖劃過“重組十二生肖隊”，心臟跳快了點，像當年總決賽最后一秒。

翻開第一頁，“前輩組保留六人”——龍、虎、牛、狗、雞、豬，正是他們六個。

“新星組呢？”

他抬頭問，膝蓋又隱隱作痛，拽了拽護膝的粘扣（去年買的處理品，粘扣有點松），“我們有條件：新星我們自己找，訓練計劃我們定，協會別插手。”

“沒問題！”

李建明趕緊說，掏出張照片，是沈奔雷（馬）的，穿紅色球衣，站在N*A球館三分線外，“這是沈奔雷，**高中得分王，**全額贊助，條件是他進新星組。”

趙嘯山湊過來看，嗤笑：“富二代還想打N*A？

我用五成力防他，他連籃下都靠近不了。”

陳御天沒接話，卻突然想起三年前總決賽——最后30秒，他們落后3分，他膝蓋舊傷復發，卻還是躍起灌籃，喉間低呵的聲浪晃了對手神，球進的同時造成犯規，加罰命中；然后王忠衛用獵犬盯防鎖搶斷，吳啟明金雞精準投**，趙嘯山猛虎沉底防搶了18個籃板……那是他們全火力的樣子，現在想起來，手心還發熱。

“要打，就認真打。”

陳御天把照片遞給趙嘯山，“但現在國內賽，咱們只用五成力，別暴露底牌。”

他看向李建明，“合同準備好了嗎？

現在簽。”

李建明趕緊掏合同，筆桿是塑料的，印著“中國籃協”，陳御天接過，簽下“陳御天”，字跡剛勁，最后一筆頓了下——像跟三年前躲在醫院哭的自己告別。

趙嘯山、李拓土、王忠衛、吳啟明、周穩岳依次簽完，六個名字落在紙上，像六顆釘子。

外面的雨還在下，打在窗戶上“噠噠”響。

陳御天把合同疊好，放進背包（當年奪冠贊助商送的，拉鏈銹了，得用勁拉）。

趙嘯山撿起球，拍了兩下，球聲在空蕩場館里回蕩：“明天去上海找沈奔雷！

我讓他見識下，什么叫猛虎沉底防！”

“別用全力，五成夠了。”

陳御天笑著說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
李拓土摸了摸口袋里的醬牛肉（媽媽早上塞的），王忠衛攥了攥護膝，吳啟明轉了轉手里的舊球，周穩岳嚼了顆口香糖——夕陽從云縫里漏出來，照在地板上，像撒了把碎金子。

籃球還在場上滾著，撞在長椅腿上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，像在為這場重逢，敲了個新的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