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完整的我們
,陳怡第一次發現了那段丟失的時間。,她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攤著研究生課題的文獻資料。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被午后的陽光照得透亮,蟬鳴聲隔著玻璃傳來,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。她記得自已剛做了筆記,關于解離性障礙的神經機制研究——這是她的研究方向,某種程度上也算一種自我探索,盡管她從未向導師坦承這一點。。,窗外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暮色,桌上的文獻被整齊地收進了背包,咖啡杯空了,杯壁上殘留的口紅印顏色比她常用的要深一些——她從不涂那種暗紅色。手機屏幕亮著,顯示時間是晚上七點二十三分。,消失了。。這不是第一次了,上個月也有過一次,在超市里,她推著購物車在生鮮區挑選蔬菜,下一秒就站在了收銀臺前,購物車里多了幾瓶她不喝的烈酒。她當時以為只是走神,人太累了,碩士最后一年壓力大,導師的項目、****、還有林徹提過的未來規劃——林徹希望她畢業后就結婚,然后隨他去上海發展。,三個小時的空白。,沒有未接來電,社交軟件也沒有新消息。她打開備忘錄——那是她應對這種狀況的小策略,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發生,她應該會給自已留個便簽。
空白。
她深吸一口氣,開始檢查背包。文獻都按照標簽順序排列,比她自已整理得還要整齊。筆記本里多了幾頁字跡,不是她的字。她的字圓潤、略顯稚氣,而這幾頁的字跡是斜長的,筆畫鋒利,像是用刀刻出來的。
“人類的大腦真是個可笑的器官,為了逃避現實,不惜**自已。可現實不會因為逃避就消失,它只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,直到把你壓垮。”
“林徹今天下午打了三個電話,沒接。他大概又在擔心他的‘小鳥’飛丟了。有時候真羨慕他,活在這么簡單的世界里。”
“徐嵐約我周五晚上見面。這次不會爽約了。”
陳怡的手心開始冒汗。徐嵐是誰?她認識的人里沒有一個叫徐嵐的。還有這些語氣——冷漠、譏誚,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。
她合上筆記本,動作有些慌亂。圖書館里零星還有幾個學生,一個男生從書架后探出頭看了她一眼,她立刻低下頭,假裝在整理背包。不能讓人看出異常,不能。她已經習慣了扮演正常——正常的女兒,正常的學生,正常的女朋友。
“陳怡?”
她抬起頭,看到林徹站在圖書館門口。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,臉上帶著她熟悉的、溫和的笑容。林徹很高,肩膀寬闊,站在那里就像一棵穩固的樹,是她生活中少數不會動搖的東西之一。
“你手機關機了。”他走過來,自然地拿起她的背包,“我打了好幾個電話。”
“抱歉,可能是沒電了。”她撒謊道,聲音很輕。這是她的另一個習慣——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的時候,先道歉。
林徹沒追問,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:“吃飯了嗎?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。”
“還不餓。”她說,然后頓了一下,“林徹,我有沒有提過一個叫徐嵐的人?”
林徹的表情停頓了一瞬,很短暫,但陳怡捕捉到了。“徐嵐?沒聽你說過。是誰啊?同學嗎?”
“可能是我記錯了。”她低下頭,跟著他走出圖書館。
七月的晚風帶著熱氣,校園里的路燈已經亮起來,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林徹牽起她的手,他的手掌溫暖干燥,指腹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。
“對了,我爸媽這周末要來。”林徹說,語氣刻意放輕松,“他們想見見你,吃個飯。”
陳怡的心臟一緊。她見過林徹的父母兩次,第一次是去年春節,在他的家鄉。那頓晚飯持續了三個小時,林徹的母親問了她的家庭、學業、未來的規劃,最后委婉地提到“林徹年紀不小了,該定下來了”。林徹的父親話不多,但那雙審視的眼睛一直在她身上徘徊,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。
“這周末嗎?”她聽到自已的聲音有些干澀。
“嗯,就吃個飯。別緊張,他們很喜歡你。”林徹握緊她的手,“我媽還特意問我你喜歡吃什么,我說你喜歡清淡的,江浙菜。”
可她其實喜歡吃辣的。但林徹覺得吃辣對胃不好,而且她每次吃辣都會流眼淚,林徹說不喜歡看她狼狽的樣子。所以她漸漸也就很少吃了。
“好。”她說,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林徹側頭看她,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“陳怡,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導師又給你加壓了?”
“可能吧。”她含糊地回答。
“等我忙完這個項目,我們出去旅行吧,就我們兩個。”林徹的聲音溫柔下來,“去海邊,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嗎?”
她確實說過想看海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,她還會跟他分享一些小小的夢想,比如看一次海上日出,學一門樂器,或者養一只貓。林徹總是笑著答應,說“以后”都帶她去實現。但“以后”一直沒有來,取而代之的是更實際的東西——找什么樣的工作,什么時候結婚,在哪里買房。
“好啊。”她說,然后把頭靠在他肩膀上。
這個姿勢讓她感到安全,像是躲在某個堅固的堡壘里。林徹的身體很溫暖,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和她用的是一樣的牌子——是他選的,說這樣兩個人身上的味道就會一樣。
回到租住的公寓時已經九點了。這是一間一室一廳的小公寓,林徹付了大部分租金,說等他升職后可以換個大一點的。房間布置得很整潔,幾乎可以說是單調,米色的沙發,木色的茶幾,墻上沒有任何裝飾畫。林徹喜歡簡潔,不喜歡多余的東西。
陳怡洗完澡出來時,林徹正在陽臺打電話。玻璃門關著,她聽不清他在說什么,只能看到他皺著眉,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欄桿。她擦著頭發坐到床邊,打開手機,猶豫了幾秒,在搜索框里輸入了“徐嵐”兩個字。
沒有特別的結果。社交平臺上倒是有幾個同名用戶,但都不是她認識的人。她又輸入“記憶空白”、“失去時間”,跳出來的搜索結果讓她心跳加速——“解離性失憶”、“解離性身份障礙”、“人格**的早期癥狀”。
她迅速關掉了頁面。
“怎么了?”林徹走進來,從背后抱住她。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,呼吸拂過她濕漉漉的頭發。
“沒什么,有點累。”她關掉手機屏幕。
林徹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說:“陳怡,如果你有什么心事,可以跟我說。我們是戀人,不是嗎?”
她想說點什么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怎么說呢?說我可能瘋了?說我時不時會失去幾個小時的時間?說我的筆記本上出現了陌生的筆跡,像另一個人在說話?
“真的只是累了。”她轉過身,對他微笑,“睡吧,明天還要早起。”
林徹看著她,眼神里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。最后他只是點點頭,關掉了床頭燈。
黑暗中,陳怡睜著眼睛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道蒼白的線。她能聽到林徹均勻的呼吸聲,他已經睡著了,一只手還搭在她腰上,像是在睡夢中也要確認她的存在。
她閉上眼睛,試圖回想今天下午那三個小時發生了什么。但記憶里只有一片空白,像被擦干凈的玻璃,透明***也沒有。
不知過了多久,半夢半醒間,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:
那個叫徐嵐的人,如果她真的存在,那她認識的是哪一個“陳怡”?
周五早上,陳怡醒來時林徹已經出門了。桌上留了字條和早餐——牛奶和三明治,還有一小盒藍莓。字條上寫著:“記得吃早餐,晚上跟我爸媽吃飯,我六點回來接你。——徹”
她盯著字條看了很久。林徹的字也很工整,但和筆記本上那個陌生的筆跡不同,林徹的字更方正、更規矩,就像他這個人。
上午的咨詢實習她遲到了十分鐘。導師張教授看了她一眼,沒說什么,只是指了指咨詢室。今天是她做觀察實習,透過單向玻璃看張教授進行心理咨詢。來訪者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,有自殘行為,父母帶她來的。女孩坐在椅子上,低著頭,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。
“我不想說話。”女孩說。
“沒關系,我們可以就這么坐著。”張教授的聲音很溫和,“你什么時候開始覺得這樣會舒服一點的?”
陳怡透過玻璃觀察著。張教授是她研究生導師,也是國內研究解離性障礙的專家之一。當初選這個方向時,張教授曾問過她為什么對這個領域感興趣,她說因為“神秘”,因為“人的心理有太多未知”。張教授看了她很久,最后說:“有時候我們研究某種心理現象,是因為我們想理解自已。”
那時候她否認了,但現在她開始懷疑,張教授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。
咨詢結束后,張教授把她叫到辦公室。“你今天心不在焉。”他說,沒有責備的語氣,只是陳述事實。
“抱歉,教授。”
張教授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梁。“陳怡,你是我最優秀的學生之一,但最近你的狀態讓我有點擔心。是論文壓力太大?還是和林徹有什么問題?”
“都沒有。”她下意識地說,然后頓了頓,“教授,如果一個人開始出現時間斷片,記憶空白,會是什么原因?”
辦公室安靜了幾秒。張教授重新戴上眼鏡,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臉上。“有很多可能。壓力過大、睡眠不足、某些藥物反應,或者——”他停頓了一下,“某些心理防御機制的啟動。”
“比如呢?”
“比如解離。”張教授說得很慢,“當現實難以承受時,有些人的意識會選擇‘離開’,制造出記憶空白。這是一種自我保護,雖然是不健康的自我保護。”
陳怡的手指收緊。“那如果……如果除了記憶空白,還有其他的跡象呢?比如,筆跡改變,或者說話方式變了?”
張教授身體前傾,雙手交疊放在桌上。“陳怡,你是在說某個來訪者,還是在說自已?”
她張了張嘴,那句“是來訪者”卡在喉嚨里,說不出來。最后她只是低下頭:“只是一個假設。”
“如果是這樣,”張教授的聲音更溫和了,“那么這個人可能需要專業的幫助。解離不是小事,它會像雪崩一樣,一開始只是幾片雪花滑動,但最后會演變成無法控制的災難。”
離開辦公室時,陳怡覺得雙腿發軟。她走到洗手間,用冷水洗了把臉。鏡子里的自已臉色蒼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她湊近鏡子,盯著自已的眼睛。
“你是誰?”她低聲問。
鏡子里的人沒有回答。
下午的課她沒去上。她去了市中心的商業區,漫無目的地走著。人群熙熙攘攘,情侶牽著手,母親推著嬰兒車,上班族拎著公文包匆匆走過。每個人都好像很清楚自已要去哪里,只有她像一個幽靈,在這個世界飄蕩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林徹發來的消息:“別忘了晚上六點,我定了云軒的包廂。”
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,然后回復:“好。”
正準備收起手機,又一條消息跳出來。是一個陌生號碼:“今晚八點,老地方。別又放我鴿子。——徐嵐”
陳怡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。她環顧四周,仿佛徐嵐就躲在某個角落看著她。她顫抖著手指回復:“你是誰?”
消息幾乎是立刻回過來的:“有意思。這次又玩什么把戲?”
陳怡咬住嘴唇,輸入:“我不認識你。”
這次等了更長時間。最后回復來了:“行吧,如果你真要這樣。但逃避解決不了問題,你知道的。八點,我在‘沉默’等你。”
沉默。陳怡知道這個地方,是一家小眾的爵士酒吧,在城西的老街區。她從沒去過,但好像在哪兒見過宣傳——對,是在一本本地雜志上,介紹地下音樂場所的專題。
她應該告訴林徹。應該把這條消息給他看,告訴他有人在惡作劇。或者直接報警,說有人騷擾。
但她沒有。
她截了屏,然后把對話刪除了。刪除的那一刻,她感到一陣奇怪的輕松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擔。但隨即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慌——為什么要刪除?她在隱瞞什么?從誰那里隱瞞?
她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,抱著頭。大腦里亂成一團,像是有兩個聲音在爭吵,一個說“告訴林徹,尋求幫助”,另一個說“別告訴他,他會把你當成瘋子”。
太陽漸漸西斜,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墻上反射出刺眼的光。陳怡站起來,決定先回家換衣服,準備晚上和林徹父母的晚餐。至于八點的約定,她不會去的。那一定是個誤會,或者是什么人的惡作劇。
但當她打開公寓門時,發現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黑色的紙袋。她不記得自已買過東西,林徹也不會不告訴她就把東西放這兒。
她走近,打開紙袋。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襯衫,面料光滑,剪裁利落,絕對不是她會買的款式。還有一張卡片,上面寫著同一串鋒利字跡:
“穿這個。別再讓我失望。”
卡片背面印著一行小字:“沉默酒吧——城市夜晚的另一種呼吸。”
陳怡跌坐在沙發上,襯衫從她手中滑落,像一片黑色的羽毛,飄落在米色的地毯上。
玄關處的鏡子映出她的臉,蒼白、驚恐,但隱約間,她好像在鏡子里看到了另一個表情——冷靜的,甚至帶著一絲譏誚的嘴角上揚。
她閉上眼睛。
再次睜開時,她拿起手機,看著林徹發來的消息:“別忘了晚上六點”。
然后她看向那張卡片:“八點,沉默酒吧”。
兩個時間,兩個地點,兩個可能完全不同的陳怡。
她該去哪里?
或者說,哪一個“她”會去哪里?
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,由遠及近,又漸漸遠去。城市在正常運轉,時間在正常流逝,只有她的世界,開始出現裂痕。
而裂縫深處,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