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毒日頭，像是要把柏油路都烤化。

蘇耿扯了扯脖子上那條快要勒斷氣的廉價領帶，汗水己經將他租來的西裝襯衫浸透，黏糊糊地貼在背上，感覺自己像個被扔進蒸籠的包子。

又失敗了。

面試官那句公式化的“回去等通知吧”，己經是他這個月聽到的第十五遍。

他垂著頭，像一只斗敗的公雞，匯入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潮。

周圍高樓林立，巨大的電子屏上播放著光鮮亮麗的廣告，每一幀畫面都在嘲笑著他的落魄。

畢業(yè)前憧憬的未來，和此刻的現實，像兩個世界。

就在這時，****突兀地響起，屏幕上跳動著“老媽”兩個字。

蘇耿猛地站首了身體，清了清嗓子，接通電話時，聲音里己經帶上了刻意制造的輕松。

“喂，媽。”

“小耿啊，吃飯了沒？

今天面試怎么樣了？”

電話那頭，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關切。

蘇耿靠在天橋的欄桿上，灼熱的金屬燙得他一哆嗦。

他看著橋下川流不息的車龍，感覺自己就像一顆被洪流裹挾的沙礫，渺小又無力。

“挺好的，媽，您放心。”

他擠出一個笑臉，盡管電話那頭根本看不見，“是一家挺大的公司，面試官對我很滿意，說是讓我準備一下，下周就去實習。”

“真的啊？

那太好了！

我就說我兒子肯定有出息！”

母親的音調瞬間高了八度，充滿了喜悅和驕傲，“那實習工資高不高？

你在外面別舍不得花錢，不夠了跟家里說。”

“夠用，夠用，實習期嘛，主要是學習經驗，待遇很不錯的。”

蘇耿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跳舞，他不敢多說，生怕哪個細節(jié)露了餡。

又強顏歡笑地聊了幾句家常，他才匆匆掛斷了電話。

笑容消失的瞬間，巨大的疲憊感席卷而來。

他點亮手機屏幕，一條銀行短信和房東的微信消息并排躺在那里。

尊敬的客戶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余額為8.52元。

房東：“小蘇，下個月房租該交了啊，記得準時。”

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。

他漫無目的地走進街邊一家小飯館，這里是附近最便宜的地方。

“老板，一碗***。”

飯館的墻壁被油煙熏得發(fā)黃，角落里的電視機正播放著財經新聞，里面的人談論著動輒上億的項目，和蘇耿格格不入。

他埋頭扒拉著碗里那份幾乎看不到雞蛋的炒飯，味同嚼蠟。

眼角余光，忽然瞥見墻上貼著的一張褪色海報——“藍蜂外賣，火熱招募騎手！

時間自由，****！”

****？

蘇耿的勺子停在了半空。

他盯著那張海報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
他是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畢業(yè)生，去送外賣？

同學知道了會怎么笑話他？

父母要是知道了，該多失望？

可那兩位數的余額和房東的催租信息，卻像兩座大山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
驕傲，在生存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
他默默地吃完最后一口飯，走到那張海報前，掏出手機，對著上面那個二維碼，掃了下去。

“滴”的一聲，像是對自己過去二十年人生的告別。

第二天，藍蜂外賣濱江路站點。

一股濃郁的煙味和汗味撲面而來。

“新來的？”

一個叼著煙，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著蘇耿，他就是站長老王。

老王指了指墻角堆著的一堆東西，“喏，你的裝備，頭盔、工服、保溫箱，押金五百，從你第一個月工資里扣。”

他的語氣沒什么波瀾，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，“手機APP下好了吧？

上線之后就聽系統派單，路線自己規(guī)劃，超時了、拿到差評了都得扣錢。

別怪我沒提醒你，我們這行，就靠一雙腿、一雙手掙辛苦錢，吃不了苦就趕緊滾蛋。”

這番例行公事的敲打，蘇耿只是默默聽著，然后點頭。

“知道了，王站長。”

他抱著那套嶄新的藍色裝備，走出了站點。

跨上自己那輛花了八百塊淘來的二手電動車，蘇耿笨拙地穿上外賣服，戴上頭盔。

他看著后視鏡里那個陌生的自己，藍色的身影在夏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滑稽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空氣中混雜著尾氣和塵土的味道。

就在他準備發(fā)動車子的時候，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，一個機械的電子女聲響起。

藍蜂外賣，您有新的外賣訂單，請及時處理！

蘇耿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
他知道，自己的人生，從這一刻起，被迫拐進了一條全新的岔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