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區醫生手記
“陳醫生，你看我這血壓，是不是還得接著吃你開的那‘小藍片’？”
王桂蘭往診椅上一坐，熟練地擼起藏青色碎花襯衫的袖子，露出手腕上那只磨得發亮的銀鐲子。
她燙得蓬松的卷發上別著個草莓造型的小**，是孫子淘汰下來的，拎來的布袋子上印著“社區廣場舞隊冠軍”的字樣，邊角都磨出了毛邊，一看就是常年拎著的老物件。
陳硯握著電子血壓計的袖帶，指尖剛觸到老人微涼的皮膚，就聽見診室門“哐當”一聲被撞開。
那力道太大，門板撞在墻上又彈回來，震得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都簌簌往下掉水珠——那是他昨天剛澆的水，母親生前最喜歡養綠蘿，說“有水就能活，踏實”。
“陳硯！
你給我爸開的什么破藥？
他死了！”
吼聲像炸雷似的砸進來，陳硯抬頭的瞬間，就看見劉大爺的兒子**舉著個皺巴巴的病歷本沖進來。
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，褲腳沾著泥點，顯然是剛從什么地方急急忙忙趕過來的，手里的病歷本被攥得紙頁起了毛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色，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“劉叔怎么了？”
陳硯猛地站起身，血壓計的膠管從王桂蘭胳膊上滑下來，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昨天才給劉大爺復診過，老人血壓控制得穩穩的，收縮壓130，舒張壓85，剛好卡在正常范圍的上限，開的還是常規的氨氯地平片，怎么會突然出事？
“怎么了？
吃了你開的破藥，半夜就沒氣了！”
**一把將病歷本甩在診桌上，紙張碰撞的脆響在安靜的診室里格外刺耳，“你自己看！
上面寫著你讓他停了老藥，換什么破新藥，還**寫著‘患者自愿康復’！
我爸根本沒換過藥！
他昨天還跟我念叨，說吃了你開的藥心慌得厲害！”
陳硯的目光像被釘在了那本病歷本上，心臟驟然一沉，連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他記得清清楚楚，昨天給劉大爺寫病歷的時候，特意在用藥記錄那欄寫了“氨氯地平 5mg qd”，還反復叮囑老人“千萬別自己換藥，吃完了再來開”。
可現在，那行字被人用藍色墨水涂掉了，改成了“XY-01 10mg qd，患者自愿停藥康復”。
那字跡歪歪扭扭的，筆畫刻意模仿他平時的筆鋒，卻連他寫“氨”字時習慣帶個小勾的細節都沒注意到，透著一股心虛的生硬——絕不是他寫的！
“這不是我的字。”
陳硯伸手去拿病歷本，指尖觸到紙頁時，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顫，“劉叔昨天復診時，我明確說過不能換藥，他自己也答應得好好的，怎么會……不是你寫的是誰寫的？”
**猛地上前一步，一把揪住陳硯的白大褂領口，力道大得勒得陳硯脖子發緊，呼吸都有些困難，“我爸說你上周就催他換這破藥，說‘效果比老藥好，還便宜’，現在人沒了，你想賴賬？
我告訴你，今天你不給我個說法，我就砸了這破診室！”
診室門口很快圍滿了人。
社區衛生中心本來就小，就三間診室加一個藥房，這會兒正是上午問診的高峰期，街坊們聽見動靜，都從其他診室和候診區湊了過來。
有人扒著門框往里看，有人小聲議論，七嘴八舌的聲音像無數根細針，扎得陳硯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“小陳醫生不像這種人啊，上次我家老頭子忘帶錢，他還先墊了藥費呢。”
“可病歷本上****寫著，總不能是假的吧？
會不會是為了沖業績，給老人亂開藥？”
“聽說現在的醫生都有開藥指標，完不成要扣錢的……”議論聲越來越大，**的情緒也越來越激動，抓著陳硯領口的手又緊了幾分。
陳硯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，混著一股壓抑的悲傷，心里又急又亂——他知道現在說什么都沒用，可劉大爺的死，真的和他沒關系！
“你先放開他！”
就在這時，王桂蘭突然從診椅上站起來，伸手一把扯開**的胳膊。
老**看著瘦小，力氣卻不小，加上**本就沒防備，竟真的被她扯得退了一步。
王桂蘭把陳硯護在身后，像只護崽的**雞，指著**的鼻子說：“你這人怎么不講理？
老劉昨天跟我一起在菜市場買菜，還跟我念叨‘吃了陳醫生開的藥心慌’，我讓他今天來問問，他說‘趙主任不讓換，說換了藥會反彈’！
這里面指定有貓膩，你怎么不分青紅皂白就怪小陳醫生？”
**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王桂蘭會突然站出來幫陳硯說話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被王桂蘭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：“再說了，小陳醫生是老陳醫生的兒子，老陳醫生當年在社區救了多少人，你忘了？
前幾年你兒子發燒到40度，半夜找不到醫生，是誰騎著電動車把你兒子送到醫院的？
是小陳醫生！
他能是那種害人性命的人？”
周圍的街坊也紛紛點頭。
陳硯的父親老陳醫生以前就是這家社區衛生中心的醫生，待人和氣，醫術也好，不少街坊都是看著陳硯長大的。
剛才那些議論的人，這會兒也閉了嘴，看向**的眼神里多了些質疑。
**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抓著陳硯領口的手慢慢松了下來，卻還是梗著脖子說：“可病歷本上就是這么寫的……我爸總不能騙我吧？”
“病歷本上的字能改，人心可不能改。”
王桂蘭哼了一聲，轉頭看向門口，“說曹操曹操到，趙主任來了，正好讓他說說，這病歷到底是怎么回事！”
陳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就看見趙鵬扶著金絲眼鏡，慢悠悠地從走廊那頭走過來。
男人穿的白大褂是定制的，比其他醫生的更挺括，袖口連個褶皺都沒有，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枚婚戒，卻在指根處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白印——顯然是常年摘戴留下的痕跡。
他臉上掛著慣常的假笑，走到診室門口時，還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領。
“都圍在這里干什么？”
趙鵬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嚴，圍在門口的街坊下意識地往后退了退，給他讓出一條路，“診室是看病的地方，不是吵架的地方，影響多不好。”
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病歷本，手指在篡改的字跡上輕輕摩挲了一下，然后翻了兩頁，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：“多大點事，看把你們激動的。
可能是上周信息科錄入電子病歷的時候出了錯，把其他患者的用藥記錄弄混了，小失誤而己。”
陳硯盯著趙鵬的手，心臟猛地一縮——他分明看見，趙鵬的指甲縫里，沾著一點和篡改字跡顏色一模一樣的藍墨水！
而且，他剛才摩挲字跡的動作，絕不是偶然，更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“錄入錯誤？”
陳硯的聲音有些發緊，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，那里揣著母親留下的舊病歷。
五年前，母親也是在這家社區衛生中心就診，當時診斷出高血壓，吃了趙鵬推薦的“新藥”后，病歷本上也寫著“康復停藥”，可半年后，母親就因為肝衰竭突然去世，醫生說病因罕見，查不出具體原因。
那時候他年紀小，沒多想，現在想來，母親的死，恐怕根本不是意外！
“趙主任，五年前我母親的病歷，也是‘錄入錯誤’嗎？”
陳硯往前一步，目光緊緊盯著趙鵬的眼睛，“我母親當年吃的藥，就是這個XY-01，她的病歷本上，也寫著‘自愿康復停藥’。”
趙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，他扶眼鏡的手頓了一下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，很快又被掩飾過去。
他上前一步，伸手拍了拍陳硯的肩膀，力道卻帶著明顯的警告：“小陳，別扯遠了。
***那是罕見的藥物性肝損傷，跟現在的事沒關系，別因為私人情緒影響工作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轉頭看向**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**，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。
這樣，你先把你父親的后事處理好，醫藥費我們中心全免，再補償你五千塊喪葬費，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。
你看怎么樣？”
**皺了皺眉，顯然對這個處理結果不太滿意，可他看了看趙鵬，又看了看周圍的街坊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：“行，看在趙主任的面子上，這事我就不追究了。
但陳醫生，你以后開藥可得注意點，別再出這種錯了。”
“會的，會的。”
趙鵬連忙接過話茬，對著**笑了笑，“你放心，我會好好說說小陳，讓他以后多注意。”
他又對著圍在門口的街坊揮了揮手：“大家都散了吧，沒什么好看的，該看病的看病，該回家的回家。”
街坊們見事情解決了，也沒再多停留，很快就散了。
**也拎著病歷本，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診室里瞬間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陳硯、王桂蘭和趙鵬三個人。
“小陳，以后做事細心點，別再給中心添麻煩了。”
趙鵬看著陳硯，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，“好好工作，別想些有的沒的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走了，白大褂的衣角掃過診桌，帶起一陣風，吹得那本劉大爺的病歷本翻了一頁。
“這趙主任，肯定有問題！”
王桂蘭看著趙鵬的背影，壓低聲音對陳硯說，“前陣子我早上來中心測血壓，總看見有穿黑夾克的人在門口等他，兩人躲在樹后面說話，鬼鬼祟祟的，一看就沒好事。”
陳硯沒說話，他從口袋里掏出母親的舊病歷，小心翼翼地翻開。
五年前的病歷本己經有些泛黃，紙頁邊緣都脆了，他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，翻到用藥記錄那一頁——上面赫然寫著“XY-01 10mg qd，患者自愿停藥康復”，篡改的字跡，和劉大爺病歷本上的一模一樣！
甚至連涂改的痕跡都如出一轍，都是用藍色墨水把原來的用藥記錄涂得嚴嚴實實，再在上面寫上新的內容。
陳硯的手指微微顫抖，他想起母親去世前的那段時間，總是說“心慌得厲害沒力氣”，他當時以為是高血壓的正常反應，還勸母親“再堅持堅持，等血壓穩定了就好了”。
現在想來，母親那時候，己經在承受藥物副作用的折磨了！
口袋里的紅色圓珠筆硌得他掌心發疼，那是母親當年送他的成年禮物，筆帽上還刻著他的名字縮寫“CY”。
母親當時說：“以后你要是當醫生，就用這支筆寫病歷，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，更要對得起患者的信任。”
可現在，有人用同樣的藍色墨水，篡改了母親和劉大爺的病歷，草菅人命！
“蘭姨，謝謝你。”
陳硯抬起頭，眼神里沒了剛才的慌亂，只剩下冷硬的決心，“我媽當年吃的藥，就是這個XY-01。
她的死，不是意外，是有人在背后搞鬼。
這次我一定要查清楚，不管是誰，都不能讓他們再害人了。”
王桂蘭看著他眼底的光，重重點了點頭：“你放心，蘭姨幫你！
廣場舞隊的姐妹多，都是社區里的老街坊，我幫你打聽誰還吃過這破藥，誰還見過那些穿黑夾克的人！
咱們人多力量大，就不信查不出真相！”
陳硯嗯了一聲，低頭將母親的病歷和劉大爺的病歷疊在一起，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里鎖好。
他剛首起身，準備去藥房問問有沒有XY-01這種藥，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窗外有個黑影閃過。
那黑影躲在門口的梧桐樹后面，只露出半個腦袋，手里拿著個黑色的東西，看起來像是錄音筆。
陳硯的目光剛和那人對上，對方就像受驚的兔子似的，立刻縮了回去，轉身就往巷口跑。
陳硯只來得及看清那人穿的黑色夾克，和王桂蘭剛才說的一樣。
他們己經開始盯梢了。
陳硯的心臟猛地一縮，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。
他知道，這場追查，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兇險。
但他沒有退路，為了母親，為了劉大爺，也為了社區里更多可能被這“**藥”傷害的人，他必須查下去。
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紅色圓珠筆，冰涼的筆身讓他混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。
母親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：“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陳硯深吸一口氣，拉開診室門，朝著藥房的方向走去。
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險，他都要走下去。
王桂蘭往診椅上一坐，熟練地擼起藏青色碎花襯衫的袖子，露出手腕上那只磨得發亮的銀鐲子。
她燙得蓬松的卷發上別著個草莓造型的小**，是孫子淘汰下來的，拎來的布袋子上印著“社區廣場舞隊冠軍”的字樣，邊角都磨出了毛邊，一看就是常年拎著的老物件。
陳硯握著電子血壓計的袖帶，指尖剛觸到老人微涼的皮膚，就聽見診室門“哐當”一聲被撞開。
那力道太大，門板撞在墻上又彈回來，震得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都簌簌往下掉水珠——那是他昨天剛澆的水，母親生前最喜歡養綠蘿，說“有水就能活，踏實”。
“陳硯！
你給我爸開的什么破藥？
他死了！”
吼聲像炸雷似的砸進來，陳硯抬頭的瞬間，就看見劉大爺的兒子**舉著個皺巴巴的病歷本沖進來。
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，褲腳沾著泥點，顯然是剛從什么地方急急忙忙趕過來的，手里的病歷本被攥得紙頁起了毛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色，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“劉叔怎么了？”
陳硯猛地站起身，血壓計的膠管從王桂蘭胳膊上滑下來，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昨天才給劉大爺復診過，老人血壓控制得穩穩的，收縮壓130，舒張壓85，剛好卡在正常范圍的上限，開的還是常規的氨氯地平片，怎么會突然出事？
“怎么了？
吃了你開的破藥，半夜就沒氣了！”
**一把將病歷本甩在診桌上，紙張碰撞的脆響在安靜的診室里格外刺耳，“你自己看！
上面寫著你讓他停了老藥，換什么破新藥，還**寫著‘患者自愿康復’！
我爸根本沒換過藥！
他昨天還跟我念叨，說吃了你開的藥心慌得厲害！”
陳硯的目光像被釘在了那本病歷本上，心臟驟然一沉，連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他記得清清楚楚，昨天給劉大爺寫病歷的時候，特意在用藥記錄那欄寫了“氨氯地平 5mg qd”，還反復叮囑老人“千萬別自己換藥，吃完了再來開”。
可現在，那行字被人用藍色墨水涂掉了，改成了“XY-01 10mg qd，患者自愿停藥康復”。
那字跡歪歪扭扭的，筆畫刻意模仿他平時的筆鋒，卻連他寫“氨”字時習慣帶個小勾的細節都沒注意到，透著一股心虛的生硬——絕不是他寫的！
“這不是我的字。”
陳硯伸手去拿病歷本，指尖觸到紙頁時，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顫，“劉叔昨天復診時，我明確說過不能換藥，他自己也答應得好好的，怎么會……不是你寫的是誰寫的？”
**猛地上前一步，一把揪住陳硯的白大褂領口，力道大得勒得陳硯脖子發緊，呼吸都有些困難，“我爸說你上周就催他換這破藥，說‘效果比老藥好，還便宜’，現在人沒了，你想賴賬？
我告訴你，今天你不給我個說法，我就砸了這破診室！”
診室門口很快圍滿了人。
社區衛生中心本來就小，就三間診室加一個藥房，這會兒正是上午問診的高峰期，街坊們聽見動靜，都從其他診室和候診區湊了過來。
有人扒著門框往里看，有人小聲議論，七嘴八舌的聲音像無數根細針，扎得陳硯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“小陳醫生不像這種人啊，上次我家老頭子忘帶錢，他還先墊了藥費呢。”
“可病歷本上****寫著，總不能是假的吧？
會不會是為了沖業績，給老人亂開藥？”
“聽說現在的醫生都有開藥指標，完不成要扣錢的……”議論聲越來越大，**的情緒也越來越激動，抓著陳硯領口的手又緊了幾分。
陳硯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，混著一股壓抑的悲傷，心里又急又亂——他知道現在說什么都沒用，可劉大爺的死，真的和他沒關系！
“你先放開他！”
就在這時，王桂蘭突然從診椅上站起來，伸手一把扯開**的胳膊。
老**看著瘦小，力氣卻不小，加上**本就沒防備，竟真的被她扯得退了一步。
王桂蘭把陳硯護在身后，像只護崽的**雞，指著**的鼻子說：“你這人怎么不講理？
老劉昨天跟我一起在菜市場買菜，還跟我念叨‘吃了陳醫生開的藥心慌’，我讓他今天來問問，他說‘趙主任不讓換，說換了藥會反彈’！
這里面指定有貓膩，你怎么不分青紅皂白就怪小陳醫生？”
**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王桂蘭會突然站出來幫陳硯說話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被王桂蘭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：“再說了，小陳醫生是老陳醫生的兒子，老陳醫生當年在社區救了多少人，你忘了？
前幾年你兒子發燒到40度，半夜找不到醫生，是誰騎著電動車把你兒子送到醫院的？
是小陳醫生！
他能是那種害人性命的人？”
周圍的街坊也紛紛點頭。
陳硯的父親老陳醫生以前就是這家社區衛生中心的醫生，待人和氣，醫術也好，不少街坊都是看著陳硯長大的。
剛才那些議論的人，這會兒也閉了嘴，看向**的眼神里多了些質疑。
**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抓著陳硯領口的手慢慢松了下來，卻還是梗著脖子說：“可病歷本上就是這么寫的……我爸總不能騙我吧？”
“病歷本上的字能改，人心可不能改。”
王桂蘭哼了一聲，轉頭看向門口，“說曹操曹操到，趙主任來了，正好讓他說說，這病歷到底是怎么回事！”
陳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就看見趙鵬扶著金絲眼鏡，慢悠悠地從走廊那頭走過來。
男人穿的白大褂是定制的，比其他醫生的更挺括，袖口連個褶皺都沒有，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枚婚戒，卻在指根處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白印——顯然是常年摘戴留下的痕跡。
他臉上掛著慣常的假笑，走到診室門口時，還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領。
“都圍在這里干什么？”
趙鵬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嚴，圍在門口的街坊下意識地往后退了退，給他讓出一條路，“診室是看病的地方，不是吵架的地方，影響多不好。”
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病歷本，手指在篡改的字跡上輕輕摩挲了一下，然后翻了兩頁，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：“多大點事，看把你們激動的。
可能是上周信息科錄入電子病歷的時候出了錯，把其他患者的用藥記錄弄混了，小失誤而己。”
陳硯盯著趙鵬的手，心臟猛地一縮——他分明看見，趙鵬的指甲縫里，沾著一點和篡改字跡顏色一模一樣的藍墨水！
而且，他剛才摩挲字跡的動作，絕不是偶然，更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“錄入錯誤？”
陳硯的聲音有些發緊，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，那里揣著母親留下的舊病歷。
五年前，母親也是在這家社區衛生中心就診，當時診斷出高血壓，吃了趙鵬推薦的“新藥”后，病歷本上也寫著“康復停藥”，可半年后，母親就因為肝衰竭突然去世，醫生說病因罕見，查不出具體原因。
那時候他年紀小，沒多想，現在想來，母親的死，恐怕根本不是意外！
“趙主任，五年前我母親的病歷，也是‘錄入錯誤’嗎？”
陳硯往前一步，目光緊緊盯著趙鵬的眼睛，“我母親當年吃的藥，就是這個XY-01，她的病歷本上，也寫著‘自愿康復停藥’。”
趙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，他扶眼鏡的手頓了一下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，很快又被掩飾過去。
他上前一步，伸手拍了拍陳硯的肩膀，力道卻帶著明顯的警告：“小陳，別扯遠了。
***那是罕見的藥物性肝損傷，跟現在的事沒關系，別因為私人情緒影響工作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轉頭看向**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**，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。
這樣，你先把你父親的后事處理好，醫藥費我們中心全免，再補償你五千塊喪葬費，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。
你看怎么樣？”
**皺了皺眉，顯然對這個處理結果不太滿意，可他看了看趙鵬，又看了看周圍的街坊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：“行，看在趙主任的面子上，這事我就不追究了。
但陳醫生，你以后開藥可得注意點，別再出這種錯了。”
“會的，會的。”
趙鵬連忙接過話茬，對著**笑了笑，“你放心，我會好好說說小陳，讓他以后多注意。”
他又對著圍在門口的街坊揮了揮手：“大家都散了吧，沒什么好看的，該看病的看病，該回家的回家。”
街坊們見事情解決了，也沒再多停留，很快就散了。
**也拎著病歷本，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診室里瞬間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陳硯、王桂蘭和趙鵬三個人。
“小陳，以后做事細心點，別再給中心添麻煩了。”
趙鵬看著陳硯，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，“好好工作，別想些有的沒的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走了，白大褂的衣角掃過診桌，帶起一陣風，吹得那本劉大爺的病歷本翻了一頁。
“這趙主任，肯定有問題！”
王桂蘭看著趙鵬的背影，壓低聲音對陳硯說，“前陣子我早上來中心測血壓，總看見有穿黑夾克的人在門口等他，兩人躲在樹后面說話，鬼鬼祟祟的，一看就沒好事。”
陳硯沒說話，他從口袋里掏出母親的舊病歷，小心翼翼地翻開。
五年前的病歷本己經有些泛黃，紙頁邊緣都脆了，他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，翻到用藥記錄那一頁——上面赫然寫著“XY-01 10mg qd，患者自愿停藥康復”，篡改的字跡，和劉大爺病歷本上的一模一樣！
甚至連涂改的痕跡都如出一轍，都是用藍色墨水把原來的用藥記錄涂得嚴嚴實實，再在上面寫上新的內容。
陳硯的手指微微顫抖，他想起母親去世前的那段時間，總是說“心慌得厲害沒力氣”，他當時以為是高血壓的正常反應，還勸母親“再堅持堅持，等血壓穩定了就好了”。
現在想來，母親那時候，己經在承受藥物副作用的折磨了！
口袋里的紅色圓珠筆硌得他掌心發疼，那是母親當年送他的成年禮物，筆帽上還刻著他的名字縮寫“CY”。
母親當時說：“以后你要是當醫生，就用這支筆寫病歷，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，更要對得起患者的信任。”
可現在，有人用同樣的藍色墨水，篡改了母親和劉大爺的病歷，草菅人命！
“蘭姨，謝謝你。”
陳硯抬起頭，眼神里沒了剛才的慌亂，只剩下冷硬的決心，“我媽當年吃的藥，就是這個XY-01。
她的死，不是意外，是有人在背后搞鬼。
這次我一定要查清楚，不管是誰，都不能讓他們再害人了。”
王桂蘭看著他眼底的光，重重點了點頭：“你放心，蘭姨幫你！
廣場舞隊的姐妹多，都是社區里的老街坊，我幫你打聽誰還吃過這破藥，誰還見過那些穿黑夾克的人！
咱們人多力量大，就不信查不出真相！”
陳硯嗯了一聲，低頭將母親的病歷和劉大爺的病歷疊在一起，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里鎖好。
他剛首起身，準備去藥房問問有沒有XY-01這種藥，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窗外有個黑影閃過。
那黑影躲在門口的梧桐樹后面，只露出半個腦袋，手里拿著個黑色的東西，看起來像是錄音筆。
陳硯的目光剛和那人對上，對方就像受驚的兔子似的，立刻縮了回去，轉身就往巷口跑。
陳硯只來得及看清那人穿的黑色夾克，和王桂蘭剛才說的一樣。
他們己經開始盯梢了。
陳硯的心臟猛地一縮，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。
他知道，這場追查，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兇險。
但他沒有退路，為了母親，為了劉大爺，也為了社區里更多可能被這“**藥”傷害的人，他必須查下去。
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紅色圓珠筆，冰涼的筆身讓他混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。
母親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：“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陳硯深吸一口氣，拉開診室門，朝著藥房的方向走去。
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險，他都要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