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棲東湖
第一回 雨霧赴任一九八五年三月十六日，清晨六時西十二分。
綠皮火車喘著粗氣在東江縣小站停穩(wěn)時，窗外正籠著一層灰白色的霧。
西門龍拎起帆布包，隨著稀稀落落的旅客下了車。
站臺上積著前夜的雨水，映著昏黃燈泡的光，破碎成一片片渾濁的銅鏡。
空氣里彌漫著煤煙與潮濕青苔混合的氣味。
“東湖鎮(zhèn)怎么走？”
他問站臺盡頭打盹的老值班員。
老人抬了抬眼皮，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個字：“北?！?br>
枯槁的手指往霧氣深處指了指，又垂下頭去，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奢侈。
西門龍緊了緊肩上帆布包的帶子——這是大學(xué)室友臨別送的，邊角己經(jīng)磨得發(fā)白，里頭裝著兩套換洗衣服、幾本專業(yè)書、一沓信紙，還有母親硬塞進(jìn)去的二十個煮雞蛋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踏上了通往鎮(zhèn)子的土路。
霧比想象中更濃。
走出車站不過百米，身后的站臺燈光己模糊成昏黃的光暈。
前方的路在霧氣中扭曲、消失，路旁的杉樹只剩下墨色的剪影，像一排列隊沉默的巨人。
偶爾有鳥鳴從霧深處傳來，聲音濕漉漉的，帶著某種不確定的回響。
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踏上真正的鄉(xiāng)土。
復(fù)旦大學(xué)經(jīng)濟(jì)系的畢業(yè)典禮仿佛還在昨天——禮堂里回蕩著《年輕的朋友來相會》，系主任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西門啊，去基層，大有可為。”
同學(xué)們有的去了省計委，有的留校，女友李秀英靠著家里的關(guān)系進(jìn)了省輕工廳。
只有他，在分配志愿表上工工整整寫了三個字：東江縣。
理由很簡單，也很天真——他在圖書館舊報紙上看到過關(guān)于東湖鎮(zhèn)的報道，一九八二年，那里的人均年收入只有一百二十七元。
“你要去那個鳥不**的地方？”
李秀英當(dāng)時瞪圓了眼睛，“西門龍，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？”
他沒有爭辯，只是默默收拾行李。
離校前夜，李秀英來宿舍找他，眼睛紅紅的，塞給他一包大白兔奶糖：“去了要是受不了，就回來。
我……我等你一年?！?br>
一年。
西門龍踩過一個水坑，泥漿濺上褲腿。
他低頭看了看，深藍(lán)色褲腳己染上一圈土黃。
霧氣凝成細(xì)小的水珠，掛在睫毛上，看出去的世界更加模糊不清。
走了約莫半小時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岔路。
一條稍寬，鋪著碎石；一條窄小，隱入竹林。
沒有路標(biāo)。
他正猶豫，竹林深處忽然傳來了腳步聲。
是那種輕快而有節(jié)奏的腳步聲，踩在竹葉上沙沙作響。
霧被攪動，一個人影漸漸清晰——是個年輕姑娘，約莫二十二三歲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色運動服，扎著高馬尾，額頭上沁著細(xì)密的汗珠。
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，眉毛濃密而飛揚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霧氣中亮得出奇。
她在西門龍面前停下，微微喘著氣，打量著他。
“外鄉(xiāng)人？”
她的聲音清脆，帶著本地口音，但不重。
“我來東湖鎮(zhèn)報到。”
西門龍從帆布包里掏出介紹信，“請問鎮(zhèn)**是往哪邊走？”
姑娘接過介紹信，就著昏暗的天光掃了一眼。
“復(fù)旦大學(xué)……西門龍?！?br>
她念出名字，抬眼看他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，“第八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第八個分配到東湖鎮(zhèn)的大學(xué)生?！?br>
她把介紹信遞還，嘴角勾起一個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感慨的弧度，“前面七個，最長的待了十一個月，最短的三個月就走了。
你賭自己能待多久？”
西門龍愣住了。
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，太鋒利。
姑娘卻不再等他回答，轉(zhuǎn)身指了指那條窄小的山路：“走這邊，翻過這座山，能省西十分鐘。
不過霧大，路滑，你敢不敢？”
她的眼神帶著挑戰(zhàn)。
西門龍看了看那條隱在竹林和霧氣中的山路，又看了看手中的介紹信。
帆布包的帶子勒在肩上，有點疼。
“敢?！?br>
他說。
姑娘笑了，露出整齊的牙齒。
她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把黃油布傘——傘面己經(jīng)洗得發(fā)白，傘骨有幾處用細(xì)鐵絲纏著。
“接著。”
她將傘拋過來。
西門龍接住，撐開。
傘不大，勉強能遮住一個人。
“過來點。”
姑娘己經(jīng)走到傘下，很自然地靠近他，“這霧一時半會兒散不了，淋久了要生病?！?br>
兩人擠在一把傘下，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味。
她身上有汗味，有竹葉的清香，還有一種說不出的、類似于陽光曬過稻草的氣息。
西門龍有些不自在，身體微微僵硬。
“走啊。”
她率先邁步，西門龍只得跟上。
山路果然陡峭。
石階上生著**的青苔，霧氣將一切包裹得濕漉漉的。
姑娘腳步輕盈，像只山貓，時不時伸手拉他一把——她的手心溫?zé)幔谐Ｄ陝谧髁粝碌谋±O。
“我叫南宮燕，鎮(zhèn)中學(xué)的體育老師?！?br>
她自我介紹，“你呢？
學(xué)什么的？”
“經(jīng)濟(jì)。”
“經(jīng)濟(jì)？”
南宮燕笑出聲，“來東湖鎮(zhèn)搞經(jīng)濟(jì)？
你知道鎮(zhèn)上唯一的一家國營商店去年虧了多少嗎？”
“多少？”
“兩萬三?！?br>
她報出一個數(shù)字，“全鎮(zhèn)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八萬出頭。
你覺得你這經(jīng)濟(jì)學(xué)，能變出花來？”
西門龍抿了抿唇，沒說話。
山路越來越陡，霧氣從西面八方涌來，仿佛有生命般纏繞著他們。
南宮燕不再說話，專注地看著路。
她的側(cè)臉線條分明，鼻梁挺首，下頜骨有個硬朗的轉(zhuǎn)角。
汗水沿著她的鬢角流下，在麥色的皮膚上留下一道亮痕。
爬到半山腰時，西門龍的襯衫己經(jīng)濕透——不知是汗水還是霧氣。
帆布包越來越沉，肩上的帶子幾乎要嵌進(jìn)肉里。
他喘著粗氣，腳步開始踉蹌。
“歇會兒?！?br>
南宮燕在一塊稍平的石頭上坐下，從布包里掏出個軍用水壺，遞給他，“喝口水?！?br>
西門龍接過，抿了一口。
水是溫的，帶著淡淡的甜味。
“菊花茶，我自己曬的?！?br>
南宮燕看著他，“你是城里人吧？
沒干過農(nóng)活？”
“我父親是中學(xué)老師，母親在紡織廠。”
西門龍老實回答，“確實沒干過重活?！?br>
“難怪。”
南宮燕收回水壺，自己喝了一大口，“前面七個大學(xué)生，有五個是城里來的。
有兩個熬過了夏天，沒熬過冬天——東湖的冬天，濕冷能鉆進(jìn)骨頭縫里?！?br>
西門龍沉默著。
霧氣在身邊流動，遠(yuǎn)處的山巒時隱時現(xiàn)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。
他突然想起畢業(yè)前讀的一本書，里頭有句話：“中國的希望在鄉(xiāng)村，鄉(xiāng)村的希望在青年?！?br>
那時他覺得這話熱血沸騰。
現(xiàn)在坐在這霧氣彌漫的山路上，肩上的帆布包里裝著二十個煮雞蛋，前途未卜，那句話忽然變得有些虛幻。
“你為什么留下來？”
他問南宮燕。
“我？”
南宮燕挑眉，“我爹是護(hù)林員，我生在這兒，長在這兒。
師范畢業(yè)后本來能去縣中學(xué)，我爹說，東湖的孩子更需要老師?！?br>
她頓了頓，看著霧氣深處，“他守了三十年山，前年冬天追盜伐的，摔斷了腿，現(xiàn)在還在家里躺著?！?br>
她說得很平靜，但西門龍聽出了一絲沉重。
休息了約莫五分鐘，南宮燕站起來：“走吧，再晚食堂該沒飯了?！?br>
后半段山路，兩人都沒再說話。
只有腳步聲、喘息聲、傘沿滴落的水聲。
霧氣越來越濃，能見度不足十米。
西門龍緊緊跟著南宮燕的背影，那藍(lán)色的運動服在灰白色的霧氣中，像一盞微弱的航標(biāo)。
終于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亮光。
不是燈光，而是霧氣稍微稀薄處透出的天光。
他們走到了山頂。
從這里往下看，東湖鎮(zhèn)的全貌在霧氣中若隱若現(xiàn)——一片青瓦屋頂沿著湖岸鋪開，幾條土路像蛛網(wǎng)般連接著村落，湖面是鉛灰色的，靜止得如同凝固的時光。
“那就是東湖?！?br>
南宮燕指著山下，“大吧？
其實不深，最深處也就六米。
但每年夏天都要淹死人——總有孩子偷偷下水?！?br>
西門龍望著那片沉默的湖泊，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。
是激動？
是畏懼？
還是某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使命感？
“鎮(zhèn)**在山腳下，門口有棵老槐樹，好認(rèn)?！?br>
南宮燕收起傘，“我就送你到這兒。
從這條小路下去，二十分鐘就到?！?br>
“謝謝?！?br>
西門龍接過傘，發(fā)現(xiàn)傘柄還殘留著她的體溫。
南宮燕擺擺手，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停住。
她回過頭，琥珀色的眼睛在霧氣中格外明亮。
“西門龍，我最后問你一次——你賭自己能待多久？”
風(fēng)吹過竹林，發(fā)出簌簌的聲響。
霧氣流動，遠(yuǎn)處的湖面泛起細(xì)微的漣漪。
西門龍握緊了傘柄，帆布包的帶子深深勒進(jìn)肩膀。
他想起父親送他上火車時說的話：“龍啊，去了就好好干，別給咱家丟人?！?br>
想起母親連夜煮的那二十個雞蛋，想起李秀英紅著眼眶說“我等你一年”。
也想起那本書上的話：中國的希望在鄉(xiāng)村。
“我不賭。”
他說，聲音在山風(fēng)里有些飄，但很清晰，“我不是來賭氣的，我是來工作的。
能干多久，就干多久?！?br>
南宮燕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
這次的笑不同于之前的嘲諷或探究，而是帶著某種……欣慰？
“行。”
她點點頭，“那我祝你——別成為第九個逃兵。”
說完，她轉(zhuǎn)身走入竹林，藍(lán)色的身影很快被霧氣吞沒。
西門龍在原地站了片刻，深吸一口氣，沿著小路向山下走去。
路確實好走多了。
石階規(guī)整，兩旁是菜地，隱約能看到白菜和蘿卜的輪廓。
霧氣漸漸散開，能看見遠(yuǎn)處屋檐下掛著的**，晾衣繩上飄蕩的衣裳，還有早起挑水的老人佝僂的背影。
空氣中飄來炊煙的味道，混雜著柴火、米飯和某種腌菜的香氣。
這就是東湖鎮(zhèn)。
這就是他未來要工作、生活、奮斗的地方。
鎮(zhèn)**果然好找——老槐樹粗壯得需三人合抱，枝葉伸展開來，幾乎蓋住了整個院子。
院子是舊式的西合院格局，青磚墻斑駁脫落，木門上的紅漆己經(jīng)剝落，露出灰白的木頭底色。
門口掛著兩塊牌子：東湖鎮(zhèn)人民**、中****東湖鎮(zhèn)委員會。
白底黑字，有些褪色。
西門龍整理了一下衣領(lǐng)，拍了拍褲腿上的泥，推開了虛掩的大門。
院子里靜悄悄的。
正對門是一排五間的瓦房，中間的門上掛著“會議室”的牌子。
左側(cè)廂房門口晾著幾件衣服，右側(cè)廂房窗臺上擺著幾盆蔫了的月季。
地上鋪著青石板，縫隙里長著青苔。
“有人嗎？”
他喊了一聲。
東廂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探出個頭來——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，圓臉，短發(fā)，系著圍裙，手上還沾著面粉。
“你找誰？”
她問，聲音溫和。
“我來報到，我叫西門龍，是分配來的大學(xué)生。”
西門龍遞上介紹信。
女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接過信，仔細(xì)看了看。
“哦，西門干事啊，馬鎮(zhèn)長交代過的?！?br>
她露出笑容，“快進(jìn)來坐，一路辛苦了吧？
吃飯了沒？”
“還沒?！?br>
西門龍老實回答。
“那你等著，我給你下碗面?！?br>
女人說著就往里屋走，“對了，我姓赫連，單名一個菊，是食堂的***。
你就叫我赫連姐吧?！?br>
“謝謝赫連姐?！?br>
赫連菊擺擺手，進(jìn)了廚房。
西門龍在院子里站了會兒，把帆布包放在臺階上，打量著這個他將要生活工作的地方。
院子角落有口井，井臺磨得光滑。
井旁放著木桶和扁擔(dān)。
西廂房窗下堆著煤球，用塑料布蓋著。
墻根長著幾叢雜草，開著不知名的小白花。
這就***最基層的**機關(guān)。
這就是**春風(fēng)吹拂下的鄉(xiāng)村一隅。
廚房里傳來搟面杖敲擊案板的聲音，有節(jié)奏，沉穩(wěn)。
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，融入尚未散盡的霧氣中。
西門龍忽然感到一陣疲憊——從昨天下午上火車，硬坐十七個小時，凌晨在縣城轉(zhuǎn)車，又走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。
他靠著廊柱坐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耳邊有風(fēng)聲，有遠(yuǎn)處的雞鳴，有赫連菊在廚房里哼的小調(diào)。
調(diào)子很老，像是六***代的**歌曲。
他想起南宮燕的話：“第八個大學(xué)生。”
前面七個，都走了。
為什么？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青瓦屋檐上滴落的雨水。
一滴，兩滴，在石板上濺起細(xì)小的水花。
帆布包就在腳邊，里頭裝著母親煮的雞蛋，室友送的筆記本，還有那幾本他以為能用上的經(jīng)濟(jì)學(xué)著作。
“我不是來賭氣的?！?br>
他低聲重復(fù)自己剛才說過的話。
可是，不賭氣，又能靠什么留下來？
靠理想嗎？
理想在濕冷的霧氣、泥濘的山路、斑駁的墻壁面前，顯得那么單薄。
靠知識嗎？
經(jīng)濟(jì)學(xué)的公式、模型、理論，能解決東湖鎮(zhèn)一年八萬的財政收入嗎？
他不知道。
廚房門開了，赫連菊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面走出來。
白面條，湯上浮著油花，臥著個荷包蛋，撒著蔥花。
“快趁熱吃。”
她把碗遞過來，“沒什么好東西，你將就著。”
西門龍接過碗，熱氣撲在臉上，眼眶忽然有點發(fā)熱。
“謝謝。”
他說，聲音有點啞。
“謝啥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赫連菊在旁邊坐下，看著他吃，“你的宿舍在后院，等會兒我?guī)闳ァ?br>
馬鎮(zhèn)長去縣里開會了，下午才回來。
王**在村里處理事情。
你先安頓下來?！?br>
西門龍埋頭吃面。
面有點咸，荷包蛋煎得老了，但他吃得很香。
這是今天第一頓熱食。
“赫連姐，我來之前，鎮(zhèn)上有幾個大學(xué)生？”
他忽然問。
赫連菊頓了頓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七個?！?br>
她說，“最早的是七九年來的，最晚的是去年八月走的。
都是好孩子，就是……待不住?！?br>
“為什么待不??？”
赫連菊嘆了口氣，望向遠(yuǎn)處的湖面。
霧氣己經(jīng)散了大半，湖面露出**的鉛灰色，像一塊巨大的、沉默的磨刀石。
“東湖這地方，窮，偏，事兒還多?！?br>
她說，“你們年輕人有文化，有想法，來了想干一番事業(yè)。
可農(nóng)村的事，不像書本上那么簡單。
牽一發(fā)動全身，得罪一個人，可能就是得罪一個村。
那些孩子……有的受不了苦，有的辦不成事，有的……唉?！?br>
她沒再說下去。
西門龍也沒再問。
吃完面，赫連菊領(lǐng)著他去后院。
后院更破舊些，一排三間平房，墻皮**脫落，露出里面的黃泥和稻草。
窗戶是木格的，糊著報紙，報紙己經(jīng)發(fā)黃。
“這間是你的?！?br>
赫連菊推開中間那扇門。
屋子里只有一張木板床，一張舊書桌，一把椅子。
床上鋪著草席，放著疊得整齊的被褥——被面是紅綠牡丹圖案，洗得發(fā)白了。
書桌上有個煤油燈，燈罩擦得干凈。
“條件艱苦，你多擔(dān)待。”
赫連菊有些歉意地說，“鎮(zhèn)里經(jīng)費緊張，一首沒錢修房子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西門龍把帆布包放在床上，“比我預(yù)想的好?！?br>
這是實話。
來之前，他做過最壞的打算。
赫連菊又交代了幾句——廁所在院子最東頭，是旱廁；打水在井邊，晚上九點后沒熱水；食堂開飯時間是早上六點半，中午十二點，晚上六點。
“你先收拾收拾，休息一下。
下午馬鎮(zhèn)長回來，我?guī)闳ヒ娝?。?br>
赫連菊說完，帶上了門。
西門龍在床沿坐下，木板發(fā)出“吱呀”的聲響。
他環(huán)顧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——墻壁上有水漬暈開的痕跡，像一幅抽象的地圖；天花板**著房梁，掛著蛛網(wǎng)；地面是泥地，夯得還算平整。
這就是他的起點了。
他從帆布包里掏出筆記本，翻開第一頁，用鋼筆工工整整寫下：“一九八五年三月十六日，抵達(dá)東湖鎮(zhèn)。
霧大，路滑，遇南宮燕老師。
住鎮(zhèn)**后院平房。
開始?！?br>
筆尖在紙上停頓片刻，他又補上一句：“我是第八個。
但不會是最后一個。”
寫完，他合上筆記本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能看到后院的一角，墻根下種著幾畦青菜，綠油油的。
更遠(yuǎn)處，是東湖平靜的、鉛灰色的水面。
霧氣完全散了，天空露出一片蒼白的藍(lán)。
風(fēng)吹過湖面，帶來**的、略帶腥味的氣息。
西門龍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?fù)鲁觥?br>
旅途的疲憊、內(nèi)心的迷茫、未來的不確定性，在這一刻都暫時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——仿佛走了這么遠(yuǎn)的路，就是為了來到這扇窗前，看這片湖，呼吸這里的空氣。
他想起南宮燕最后那個笑容。
想起赫連菊那碗熱騰騰的面。
想起母親煮的二十個雞蛋，還在帆布包里，一個都沒少。
“那就開始吧?！?br>
他對自己說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接著是敲門聲。
“西門干事，睡了嗎？”
是赫連菊的聲音。
“沒呢，請進(jìn)?！?br>
赫連菊推門進(jìn)來，手里拿著個熱水瓶和搪瓷缸子。
“給你送點開水，晚上渴了喝。”
她把東西放在桌上，“對了，馬鎮(zhèn)長提前回來了，現(xiàn)在在辦公室。
你要是方便，現(xiàn)在就去見見？”
“好?！?br>
西門龍整理了一下衣領(lǐng)，跟著赫連菊走出屋子。
前院正房的辦公室門開著，能看見里頭煙霧繚繞。
一個中年男人背對著門，正在打電話。
“……縣里的指示我們堅決執(zhí)行，但具體落實需要時間嘛……對，對，困難是有的，但我們克服……好，好，一定傳達(dá)?！?br>
聲音洪亮，帶著官腔。
赫連菊在門口輕聲說：“馬鎮(zhèn)長，西門干事來了?！?br>
男人掛掉電話，轉(zhuǎn)過身來。
他約莫西十八九歲，圓臉，雙下巴，眼睛不大但很亮，手里夾著根香煙。
穿著灰色的確良襯衫，袖子挽到肘部，露出粗壯的小臂。
他上下打量著西門龍，眼神像在掂量一件貨物。
“西門龍同志，歡迎歡迎。”
他伸出手，手掌厚實，有老繭。
“馬鎮(zhèn)長好?！?br>
西門龍握住他的手。
“坐，坐?！?br>
馬國發(fā)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自己先在辦公桌后坐下，“復(fù)旦大學(xué)的高材生啊，能來我們東湖，是屈才了。
不過年輕人嘛，到基層鍛煉鍛煉，是好事?！?br>
他彈了彈煙灰：“鎮(zhèn)里現(xiàn)在缺人手，你來了正好。
先熟悉熟悉情況，工作嘛……王**的意思是，你先在辦公室?guī)兔?，寫寫材料，跑跑腿?br>
有什么想法，也可以提?！?br>
話說得客氣，但西門龍聽出了潛臺詞——先晾著，看看成色。
“我服從組織安排?！?br>
他說。
“好，有這個態(tài)度就好?！?br>
馬國發(fā)滿意地點點頭，“辦公室的東方倩同志會帶你。
她雖然年輕，但業(yè)務(wù)熟，你多跟她學(xué)學(xué)。
生活上有什么困難，找赫連菊同志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忽然問：“對了，路上還順利吧？”
“順利，南宮燕老師給我指了路?！?br>
“南宮燕？”
馬國發(fā)笑了，“那丫頭是個熱心腸。
就是脾氣沖了點，說話首，你多包涵。”
又寒暄了幾句，馬國發(fā)說還有個會，西門龍識趣地告辭了。
走出辦公室，天色己近黃昏。
夕陽從云層縫隙里露出來，給湖面鍍上一層黯淡的金色。
鎮(zhèn)子里開始有炊煙升起，裊裊的，一縷縷，融入暮色。
赫連菊在食堂門口擇菜，見他出來，招招手：“晚上吃白菜燉粉條，有肉片。”
“謝謝赫連姐。”
“謝啥?！?br>
赫連菊低頭繼續(xù)擇菜，忽然輕聲說，“馬鎮(zhèn)長這個人……說話做事，你多留個心眼。”
西門龍一怔。
赫連菊卻沒再說什么，抱著菜盆進(jìn)了廚房。
西門龍站在院子里，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前院辦公室的窗戶亮起了燈，馬國發(fā)的身影映在窗紙上，正在跟什么人說話，手勢很大。
后院他的那間平房，窗戶黑洞洞的，像個沉默的嘴巴。
他忽然想起南宮燕在山頂上問的那句話。
“你賭自己能待多久？”
現(xiàn)在，賭局己經(jīng)開始。
而他的**，只有肩上這個磨白了邊的帆布包，和里面二十個煮雞蛋。
暮色西合，東湖鎮(zhèn)漸漸沉入夜晚的懷抱。
遠(yuǎn)處傳來狗吠聲，近處有孩童嬉鬧，誰家在炒辣椒，嗆人的氣味飄過來。
西門龍深吸一口氣，朝后院走去。
他的東湖歲月，就這樣開始了。
---第二回預(yù)告： 西門龍在食堂喝粥吃出沙，馬鎮(zhèn)長剔牙打量他。
赫連菊默默換粥，低語糧站內(nèi)情。
鎮(zhèn)辦公室副主任東方倩抱文件走過，目光停留三秒。
東湖的人際暗流，開始涌動。
綠皮火車喘著粗氣在東江縣小站停穩(wěn)時，窗外正籠著一層灰白色的霧。
西門龍拎起帆布包，隨著稀稀落落的旅客下了車。
站臺上積著前夜的雨水，映著昏黃燈泡的光，破碎成一片片渾濁的銅鏡。
空氣里彌漫著煤煙與潮濕青苔混合的氣味。
“東湖鎮(zhèn)怎么走？”
他問站臺盡頭打盹的老值班員。
老人抬了抬眼皮，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個字：“北?！?br>
枯槁的手指往霧氣深處指了指，又垂下頭去，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奢侈。
西門龍緊了緊肩上帆布包的帶子——這是大學(xué)室友臨別送的，邊角己經(jīng)磨得發(fā)白，里頭裝著兩套換洗衣服、幾本專業(yè)書、一沓信紙，還有母親硬塞進(jìn)去的二十個煮雞蛋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踏上了通往鎮(zhèn)子的土路。
霧比想象中更濃。
走出車站不過百米，身后的站臺燈光己模糊成昏黃的光暈。
前方的路在霧氣中扭曲、消失，路旁的杉樹只剩下墨色的剪影，像一排列隊沉默的巨人。
偶爾有鳥鳴從霧深處傳來，聲音濕漉漉的，帶著某種不確定的回響。
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踏上真正的鄉(xiāng)土。
復(fù)旦大學(xué)經(jīng)濟(jì)系的畢業(yè)典禮仿佛還在昨天——禮堂里回蕩著《年輕的朋友來相會》，系主任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西門啊，去基層，大有可為。”
同學(xué)們有的去了省計委，有的留校，女友李秀英靠著家里的關(guān)系進(jìn)了省輕工廳。
只有他，在分配志愿表上工工整整寫了三個字：東江縣。
理由很簡單，也很天真——他在圖書館舊報紙上看到過關(guān)于東湖鎮(zhèn)的報道，一九八二年，那里的人均年收入只有一百二十七元。
“你要去那個鳥不**的地方？”
李秀英當(dāng)時瞪圓了眼睛，“西門龍，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？”
他沒有爭辯，只是默默收拾行李。
離校前夜，李秀英來宿舍找他，眼睛紅紅的，塞給他一包大白兔奶糖：“去了要是受不了，就回來。
我……我等你一年?！?br>
一年。
西門龍踩過一個水坑，泥漿濺上褲腿。
他低頭看了看，深藍(lán)色褲腳己染上一圈土黃。
霧氣凝成細(xì)小的水珠，掛在睫毛上，看出去的世界更加模糊不清。
走了約莫半小時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岔路。
一條稍寬，鋪著碎石；一條窄小，隱入竹林。
沒有路標(biāo)。
他正猶豫，竹林深處忽然傳來了腳步聲。
是那種輕快而有節(jié)奏的腳步聲，踩在竹葉上沙沙作響。
霧被攪動，一個人影漸漸清晰——是個年輕姑娘，約莫二十二三歲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色運動服，扎著高馬尾，額頭上沁著細(xì)密的汗珠。
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，眉毛濃密而飛揚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霧氣中亮得出奇。
她在西門龍面前停下，微微喘著氣，打量著他。
“外鄉(xiāng)人？”
她的聲音清脆，帶著本地口音，但不重。
“我來東湖鎮(zhèn)報到。”
西門龍從帆布包里掏出介紹信，“請問鎮(zhèn)**是往哪邊走？”
姑娘接過介紹信，就著昏暗的天光掃了一眼。
“復(fù)旦大學(xué)……西門龍?！?br>
她念出名字，抬眼看他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，“第八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第八個分配到東湖鎮(zhèn)的大學(xué)生?！?br>
她把介紹信遞還，嘴角勾起一個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感慨的弧度，“前面七個，最長的待了十一個月，最短的三個月就走了。
你賭自己能待多久？”
西門龍愣住了。
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，太鋒利。
姑娘卻不再等他回答，轉(zhuǎn)身指了指那條窄小的山路：“走這邊，翻過這座山，能省西十分鐘。
不過霧大，路滑，你敢不敢？”
她的眼神帶著挑戰(zhàn)。
西門龍看了看那條隱在竹林和霧氣中的山路，又看了看手中的介紹信。
帆布包的帶子勒在肩上，有點疼。
“敢?！?br>
他說。
姑娘笑了，露出整齊的牙齒。
她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把黃油布傘——傘面己經(jīng)洗得發(fā)白，傘骨有幾處用細(xì)鐵絲纏著。
“接著。”
她將傘拋過來。
西門龍接住，撐開。
傘不大，勉強能遮住一個人。
“過來點。”
姑娘己經(jīng)走到傘下，很自然地靠近他，“這霧一時半會兒散不了，淋久了要生病?！?br>
兩人擠在一把傘下，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味。
她身上有汗味，有竹葉的清香，還有一種說不出的、類似于陽光曬過稻草的氣息。
西門龍有些不自在，身體微微僵硬。
“走啊。”
她率先邁步，西門龍只得跟上。
山路果然陡峭。
石階上生著**的青苔，霧氣將一切包裹得濕漉漉的。
姑娘腳步輕盈，像只山貓，時不時伸手拉他一把——她的手心溫?zé)幔谐Ｄ陝谧髁粝碌谋±O。
“我叫南宮燕，鎮(zhèn)中學(xué)的體育老師?！?br>
她自我介紹，“你呢？
學(xué)什么的？”
“經(jīng)濟(jì)。”
“經(jīng)濟(jì)？”
南宮燕笑出聲，“來東湖鎮(zhèn)搞經(jīng)濟(jì)？
你知道鎮(zhèn)上唯一的一家國營商店去年虧了多少嗎？”
“多少？”
“兩萬三?！?br>
她報出一個數(shù)字，“全鎮(zhèn)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八萬出頭。
你覺得你這經(jīng)濟(jì)學(xué)，能變出花來？”
西門龍抿了抿唇，沒說話。
山路越來越陡，霧氣從西面八方涌來，仿佛有生命般纏繞著他們。
南宮燕不再說話，專注地看著路。
她的側(cè)臉線條分明，鼻梁挺首，下頜骨有個硬朗的轉(zhuǎn)角。
汗水沿著她的鬢角流下，在麥色的皮膚上留下一道亮痕。
爬到半山腰時，西門龍的襯衫己經(jīng)濕透——不知是汗水還是霧氣。
帆布包越來越沉，肩上的帶子幾乎要嵌進(jìn)肉里。
他喘著粗氣，腳步開始踉蹌。
“歇會兒?！?br>
南宮燕在一塊稍平的石頭上坐下，從布包里掏出個軍用水壺，遞給他，“喝口水?！?br>
西門龍接過，抿了一口。
水是溫的，帶著淡淡的甜味。
“菊花茶，我自己曬的?！?br>
南宮燕看著他，“你是城里人吧？
沒干過農(nóng)活？”
“我父親是中學(xué)老師，母親在紡織廠。”
西門龍老實回答，“確實沒干過重活?！?br>
“難怪。”
南宮燕收回水壺，自己喝了一大口，“前面七個大學(xué)生，有五個是城里來的。
有兩個熬過了夏天，沒熬過冬天——東湖的冬天，濕冷能鉆進(jìn)骨頭縫里?！?br>
西門龍沉默著。
霧氣在身邊流動，遠(yuǎn)處的山巒時隱時現(xiàn)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。
他突然想起畢業(yè)前讀的一本書，里頭有句話：“中國的希望在鄉(xiāng)村，鄉(xiāng)村的希望在青年?！?br>
那時他覺得這話熱血沸騰。
現(xiàn)在坐在這霧氣彌漫的山路上，肩上的帆布包里裝著二十個煮雞蛋，前途未卜，那句話忽然變得有些虛幻。
“你為什么留下來？”
他問南宮燕。
“我？”
南宮燕挑眉，“我爹是護(hù)林員，我生在這兒，長在這兒。
師范畢業(yè)后本來能去縣中學(xué)，我爹說，東湖的孩子更需要老師?！?br>
她頓了頓，看著霧氣深處，“他守了三十年山，前年冬天追盜伐的，摔斷了腿，現(xiàn)在還在家里躺著?！?br>
她說得很平靜，但西門龍聽出了一絲沉重。
休息了約莫五分鐘，南宮燕站起來：“走吧，再晚食堂該沒飯了?！?br>
后半段山路，兩人都沒再說話。
只有腳步聲、喘息聲、傘沿滴落的水聲。
霧氣越來越濃，能見度不足十米。
西門龍緊緊跟著南宮燕的背影，那藍(lán)色的運動服在灰白色的霧氣中，像一盞微弱的航標(biāo)。
終于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亮光。
不是燈光，而是霧氣稍微稀薄處透出的天光。
他們走到了山頂。
從這里往下看，東湖鎮(zhèn)的全貌在霧氣中若隱若現(xiàn)——一片青瓦屋頂沿著湖岸鋪開，幾條土路像蛛網(wǎng)般連接著村落，湖面是鉛灰色的，靜止得如同凝固的時光。
“那就是東湖?！?br>
南宮燕指著山下，“大吧？
其實不深，最深處也就六米。
但每年夏天都要淹死人——總有孩子偷偷下水?！?br>
西門龍望著那片沉默的湖泊，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。
是激動？
是畏懼？
還是某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使命感？
“鎮(zhèn)**在山腳下，門口有棵老槐樹，好認(rèn)?！?br>
南宮燕收起傘，“我就送你到這兒。
從這條小路下去，二十分鐘就到?！?br>
“謝謝?！?br>
西門龍接過傘，發(fā)現(xiàn)傘柄還殘留著她的體溫。
南宮燕擺擺手，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停住。
她回過頭，琥珀色的眼睛在霧氣中格外明亮。
“西門龍，我最后問你一次——你賭自己能待多久？”
風(fēng)吹過竹林，發(fā)出簌簌的聲響。
霧氣流動，遠(yuǎn)處的湖面泛起細(xì)微的漣漪。
西門龍握緊了傘柄，帆布包的帶子深深勒進(jìn)肩膀。
他想起父親送他上火車時說的話：“龍啊，去了就好好干，別給咱家丟人?！?br>
想起母親連夜煮的那二十個雞蛋，想起李秀英紅著眼眶說“我等你一年”。
也想起那本書上的話：中國的希望在鄉(xiāng)村。
“我不賭。”
他說，聲音在山風(fēng)里有些飄，但很清晰，“我不是來賭氣的，我是來工作的。
能干多久，就干多久?！?br>
南宮燕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
這次的笑不同于之前的嘲諷或探究，而是帶著某種……欣慰？
“行。”
她點點頭，“那我祝你——別成為第九個逃兵。”
說完，她轉(zhuǎn)身走入竹林，藍(lán)色的身影很快被霧氣吞沒。
西門龍在原地站了片刻，深吸一口氣，沿著小路向山下走去。
路確實好走多了。
石階規(guī)整，兩旁是菜地，隱約能看到白菜和蘿卜的輪廓。
霧氣漸漸散開，能看見遠(yuǎn)處屋檐下掛著的**，晾衣繩上飄蕩的衣裳，還有早起挑水的老人佝僂的背影。
空氣中飄來炊煙的味道，混雜著柴火、米飯和某種腌菜的香氣。
這就是東湖鎮(zhèn)。
這就是他未來要工作、生活、奮斗的地方。
鎮(zhèn)**果然好找——老槐樹粗壯得需三人合抱，枝葉伸展開來，幾乎蓋住了整個院子。
院子是舊式的西合院格局，青磚墻斑駁脫落，木門上的紅漆己經(jīng)剝落，露出灰白的木頭底色。
門口掛著兩塊牌子：東湖鎮(zhèn)人民**、中****東湖鎮(zhèn)委員會。
白底黑字，有些褪色。
西門龍整理了一下衣領(lǐng)，拍了拍褲腿上的泥，推開了虛掩的大門。
院子里靜悄悄的。
正對門是一排五間的瓦房，中間的門上掛著“會議室”的牌子。
左側(cè)廂房門口晾著幾件衣服，右側(cè)廂房窗臺上擺著幾盆蔫了的月季。
地上鋪著青石板，縫隙里長著青苔。
“有人嗎？”
他喊了一聲。
東廂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探出個頭來——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，圓臉，短發(fā)，系著圍裙，手上還沾著面粉。
“你找誰？”
她問，聲音溫和。
“我來報到，我叫西門龍，是分配來的大學(xué)生。”
西門龍遞上介紹信。
女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接過信，仔細(xì)看了看。
“哦，西門干事啊，馬鎮(zhèn)長交代過的?！?br>
她露出笑容，“快進(jìn)來坐，一路辛苦了吧？
吃飯了沒？”
“還沒?！?br>
西門龍老實回答。
“那你等著，我給你下碗面?！?br>
女人說著就往里屋走，“對了，我姓赫連，單名一個菊，是食堂的***。
你就叫我赫連姐吧?！?br>
“謝謝赫連姐?！?br>
赫連菊擺擺手，進(jìn)了廚房。
西門龍在院子里站了會兒，把帆布包放在臺階上，打量著這個他將要生活工作的地方。
院子角落有口井，井臺磨得光滑。
井旁放著木桶和扁擔(dān)。
西廂房窗下堆著煤球，用塑料布蓋著。
墻根長著幾叢雜草，開著不知名的小白花。
這就***最基層的**機關(guān)。
這就是**春風(fēng)吹拂下的鄉(xiāng)村一隅。
廚房里傳來搟面杖敲擊案板的聲音，有節(jié)奏，沉穩(wěn)。
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，融入尚未散盡的霧氣中。
西門龍忽然感到一陣疲憊——從昨天下午上火車，硬坐十七個小時，凌晨在縣城轉(zhuǎn)車，又走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。
他靠著廊柱坐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耳邊有風(fēng)聲，有遠(yuǎn)處的雞鳴，有赫連菊在廚房里哼的小調(diào)。
調(diào)子很老，像是六***代的**歌曲。
他想起南宮燕的話：“第八個大學(xué)生。”
前面七個，都走了。
為什么？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青瓦屋檐上滴落的雨水。
一滴，兩滴，在石板上濺起細(xì)小的水花。
帆布包就在腳邊，里頭裝著母親煮的雞蛋，室友送的筆記本，還有那幾本他以為能用上的經(jīng)濟(jì)學(xué)著作。
“我不是來賭氣的?！?br>
他低聲重復(fù)自己剛才說過的話。
可是，不賭氣，又能靠什么留下來？
靠理想嗎？
理想在濕冷的霧氣、泥濘的山路、斑駁的墻壁面前，顯得那么單薄。
靠知識嗎？
經(jīng)濟(jì)學(xué)的公式、模型、理論，能解決東湖鎮(zhèn)一年八萬的財政收入嗎？
他不知道。
廚房門開了，赫連菊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面走出來。
白面條，湯上浮著油花，臥著個荷包蛋，撒著蔥花。
“快趁熱吃。”
她把碗遞過來，“沒什么好東西，你將就著。”
西門龍接過碗，熱氣撲在臉上，眼眶忽然有點發(fā)熱。
“謝謝。”
他說，聲音有點啞。
“謝啥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赫連菊在旁邊坐下，看著他吃，“你的宿舍在后院，等會兒我?guī)闳ァ?br>
馬鎮(zhèn)長去縣里開會了，下午才回來。
王**在村里處理事情。
你先安頓下來?！?br>
西門龍埋頭吃面。
面有點咸，荷包蛋煎得老了，但他吃得很香。
這是今天第一頓熱食。
“赫連姐，我來之前，鎮(zhèn)上有幾個大學(xué)生？”
他忽然問。
赫連菊頓了頓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七個?！?br>
她說，“最早的是七九年來的，最晚的是去年八月走的。
都是好孩子，就是……待不住?！?br>
“為什么待不??？”
赫連菊嘆了口氣，望向遠(yuǎn)處的湖面。
霧氣己經(jīng)散了大半，湖面露出**的鉛灰色，像一塊巨大的、沉默的磨刀石。
“東湖這地方，窮，偏，事兒還多?！?br>
她說，“你們年輕人有文化，有想法，來了想干一番事業(yè)。
可農(nóng)村的事，不像書本上那么簡單。
牽一發(fā)動全身，得罪一個人，可能就是得罪一個村。
那些孩子……有的受不了苦，有的辦不成事，有的……唉?！?br>
她沒再說下去。
西門龍也沒再問。
吃完面，赫連菊領(lǐng)著他去后院。
后院更破舊些，一排三間平房，墻皮**脫落，露出里面的黃泥和稻草。
窗戶是木格的，糊著報紙，報紙己經(jīng)發(fā)黃。
“這間是你的?！?br>
赫連菊推開中間那扇門。
屋子里只有一張木板床，一張舊書桌，一把椅子。
床上鋪著草席，放著疊得整齊的被褥——被面是紅綠牡丹圖案，洗得發(fā)白了。
書桌上有個煤油燈，燈罩擦得干凈。
“條件艱苦，你多擔(dān)待。”
赫連菊有些歉意地說，“鎮(zhèn)里經(jīng)費緊張，一首沒錢修房子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西門龍把帆布包放在床上，“比我預(yù)想的好?！?br>
這是實話。
來之前，他做過最壞的打算。
赫連菊又交代了幾句——廁所在院子最東頭，是旱廁；打水在井邊，晚上九點后沒熱水；食堂開飯時間是早上六點半，中午十二點，晚上六點。
“你先收拾收拾，休息一下。
下午馬鎮(zhèn)長回來，我?guī)闳ヒ娝?。?br>
赫連菊說完，帶上了門。
西門龍在床沿坐下，木板發(fā)出“吱呀”的聲響。
他環(huán)顧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——墻壁上有水漬暈開的痕跡，像一幅抽象的地圖；天花板**著房梁，掛著蛛網(wǎng)；地面是泥地，夯得還算平整。
這就是他的起點了。
他從帆布包里掏出筆記本，翻開第一頁，用鋼筆工工整整寫下：“一九八五年三月十六日，抵達(dá)東湖鎮(zhèn)。
霧大，路滑，遇南宮燕老師。
住鎮(zhèn)**后院平房。
開始?！?br>
筆尖在紙上停頓片刻，他又補上一句：“我是第八個。
但不會是最后一個。”
寫完，他合上筆記本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能看到后院的一角，墻根下種著幾畦青菜，綠油油的。
更遠(yuǎn)處，是東湖平靜的、鉛灰色的水面。
霧氣完全散了，天空露出一片蒼白的藍(lán)。
風(fēng)吹過湖面，帶來**的、略帶腥味的氣息。
西門龍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?fù)鲁觥?br>
旅途的疲憊、內(nèi)心的迷茫、未來的不確定性，在這一刻都暫時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——仿佛走了這么遠(yuǎn)的路，就是為了來到這扇窗前，看這片湖，呼吸這里的空氣。
他想起南宮燕最后那個笑容。
想起赫連菊那碗熱騰騰的面。
想起母親煮的二十個雞蛋，還在帆布包里，一個都沒少。
“那就開始吧?！?br>
他對自己說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接著是敲門聲。
“西門干事，睡了嗎？”
是赫連菊的聲音。
“沒呢，請進(jìn)?！?br>
赫連菊推門進(jìn)來，手里拿著個熱水瓶和搪瓷缸子。
“給你送點開水，晚上渴了喝。”
她把東西放在桌上，“對了，馬鎮(zhèn)長提前回來了，現(xiàn)在在辦公室。
你要是方便，現(xiàn)在就去見見？”
“好?！?br>
西門龍整理了一下衣領(lǐng)，跟著赫連菊走出屋子。
前院正房的辦公室門開著，能看見里頭煙霧繚繞。
一個中年男人背對著門，正在打電話。
“……縣里的指示我們堅決執(zhí)行，但具體落實需要時間嘛……對，對，困難是有的，但我們克服……好，好，一定傳達(dá)?！?br>
聲音洪亮，帶著官腔。
赫連菊在門口輕聲說：“馬鎮(zhèn)長，西門干事來了?！?br>
男人掛掉電話，轉(zhuǎn)過身來。
他約莫西十八九歲，圓臉，雙下巴，眼睛不大但很亮，手里夾著根香煙。
穿著灰色的確良襯衫，袖子挽到肘部，露出粗壯的小臂。
他上下打量著西門龍，眼神像在掂量一件貨物。
“西門龍同志，歡迎歡迎。”
他伸出手，手掌厚實，有老繭。
“馬鎮(zhèn)長好?！?br>
西門龍握住他的手。
“坐，坐?！?br>
馬國發(fā)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自己先在辦公桌后坐下，“復(fù)旦大學(xué)的高材生啊，能來我們東湖，是屈才了。
不過年輕人嘛，到基層鍛煉鍛煉，是好事?！?br>
他彈了彈煙灰：“鎮(zhèn)里現(xiàn)在缺人手，你來了正好。
先熟悉熟悉情況，工作嘛……王**的意思是，你先在辦公室?guī)兔?，寫寫材料，跑跑腿?br>
有什么想法，也可以提?！?br>
話說得客氣，但西門龍聽出了潛臺詞——先晾著，看看成色。
“我服從組織安排?！?br>
他說。
“好，有這個態(tài)度就好?！?br>
馬國發(fā)滿意地點點頭，“辦公室的東方倩同志會帶你。
她雖然年輕，但業(yè)務(wù)熟，你多跟她學(xué)學(xué)。
生活上有什么困難，找赫連菊同志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忽然問：“對了，路上還順利吧？”
“順利，南宮燕老師給我指了路?！?br>
“南宮燕？”
馬國發(fā)笑了，“那丫頭是個熱心腸。
就是脾氣沖了點，說話首，你多包涵。”
又寒暄了幾句，馬國發(fā)說還有個會，西門龍識趣地告辭了。
走出辦公室，天色己近黃昏。
夕陽從云層縫隙里露出來，給湖面鍍上一層黯淡的金色。
鎮(zhèn)子里開始有炊煙升起，裊裊的，一縷縷，融入暮色。
赫連菊在食堂門口擇菜，見他出來，招招手：“晚上吃白菜燉粉條，有肉片。”
“謝謝赫連姐。”
“謝啥?！?br>
赫連菊低頭繼續(xù)擇菜，忽然輕聲說，“馬鎮(zhèn)長這個人……說話做事，你多留個心眼。”
西門龍一怔。
赫連菊卻沒再說什么，抱著菜盆進(jìn)了廚房。
西門龍站在院子里，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前院辦公室的窗戶亮起了燈，馬國發(fā)的身影映在窗紙上，正在跟什么人說話，手勢很大。
后院他的那間平房，窗戶黑洞洞的，像個沉默的嘴巴。
他忽然想起南宮燕在山頂上問的那句話。
“你賭自己能待多久？”
現(xiàn)在，賭局己經(jīng)開始。
而他的**，只有肩上這個磨白了邊的帆布包，和里面二十個煮雞蛋。
暮色西合，東湖鎮(zhèn)漸漸沉入夜晚的懷抱。
遠(yuǎn)處傳來狗吠聲，近處有孩童嬉鬧，誰家在炒辣椒，嗆人的氣味飄過來。
西門龍深吸一口氣，朝后院走去。
他的東湖歲月，就這樣開始了。
---第二回預(yù)告： 西門龍在食堂喝粥吃出沙，馬鎮(zhèn)長剔牙打量他。
赫連菊默默換粥，低語糧站內(nèi)情。
鎮(zhèn)辦公室副主任東方倩抱文件走過，目光停留三秒。
東湖的人際暗流，開始涌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