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午休的鈴聲剛響，吳新宇就拎著書包溜出了教室。

他沒去食堂，也沒回修車行——今天老爹吳九龍去城西進零件，下午才回來。

他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（純粹是裝樣子），晃悠到學校后門那條小吃街，打算隨便買份炒飯。

然后他看見了那個瘦小的初一學弟。

學弟叫不出名字，只記得是隔壁班的，經常在籃球場邊撿別人不要的礦泉水瓶。

此刻他正被三個穿著花哨襯衫的社會青年堵在巷口，書包被扯在地上，課本散了一地。

“小崽子，上次跟你說什么來著？”

領頭那個黃毛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數學書，“保護費，一周二十，忘了？”

學弟低著頭，肩膀在發抖：“我……我沒錢……沒錢？”

黃毛笑了，伸手去拽學弟的衣領，“那把你手機拿出來，抵債。”

吳新宇停下腳步。

他把嘴里的煙拿下來，塞回煙盒，書包隨手扔在路邊餛飩攤的椅子上。

“喂。”

他走過去，聲音不大，但巷子里的人都聽見了。

黃毛回頭，看見是個穿校服的高中生，嗤笑一聲：“滾一邊去，少管閑事。”

吳新宇沒理他，彎腰把學弟散落的課本一本本撿起來，拍掉灰，塞回書包里。

然后他把書包遞給學弟：“回學校去。”

學弟愣愣地看著他。

“聽不懂人話？”

黃毛惱了，一把推開學弟，擋在吳新宇面前，“***——”話音未落，吳新宇的拳頭己經砸在他臉上。

不是那種街頭混混的胡亂揮拳，而是有技巧的、從腰腹發力、旋轉送出的首拳。

黃毛猝不及防，鼻梁骨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聲，整個人向后踉蹌，撞在墻上。

另外兩人反應過來，罵著臟話撲上來。

吳新宇側身躲開第一個人的拳頭，抬腿踹中對方小腹，同時用手肘格開第二人的攻擊——動作干凈利落，是吳九龍從小教他的實戰格斗術。

但巷子太窄了。

第三個人——那個一首沒說話的矮個子——不知從哪里抽出一根半米長的木棍，從側面狠狠掄過來。

吳新宇聽見風聲，想躲己經來不及。

木棍結結實實砸在他后背上。

沉悶的撞擊聲。

校服外套“刺啦”一聲裂開一道口子，皮肉被粗糙的木刺劃破，**辣的疼痛瞬間炸開。

吳新宇悶哼一聲，向前撲了兩步，后背的衣服迅速被血浸濕。

“新宇哥！”

學弟驚叫。

黃毛捂著流血的鼻子爬起來，眼睛通紅：“給我往死里打！”

三個人圍上來。

吳新宇咬著牙轉身，后背的傷口在動作中被撕裂得更開，鮮血順著脊骨往下淌。

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痛似的，一拳砸在矮個子臉上，奪過那根木棍，反手掄在黃毛肩膀上。

木棍折斷。

混戰中，又一道傷口出現在他手臂上——有人手里藏了刀片。

五厘米長的口子，從肘部劃到小臂，皮肉翻卷，深可見骨。

血噴出來，濺在墻上。

吳新宇的眼睛暗了下去。

那一瞬間，他腦子里閃過父親的話：“不準在外面顯露能力，聽見沒有？

一次都不行。”

可是太疼了。

而且這三個人下了死手。

如果只是個普通高中生，今天可能真會***在這條巷子里。

他深吸一口氣。

然后，在沒人看見的角度，后背那道猙獰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、收縮。

破裂的血管自動閉合，撕裂的肌肉纖維像有生命的線一樣互相纏繞、縫合，表皮層最后覆蓋上去，留下一道淡粉色的、閃電狀的疤痕。

整個過程不到三秒。

手臂上的刀傷也在同步愈合。

血止住了，皮肉復原，只剩下一條淺淺的粉痕。

吳新宇感覺到體力被抽走了一小部分——像是剛跑完一個八百米，有點喘，但不礙事。

他舔了舔嘴角的血，看著眼前三個愣住的混混，笑了：“還打嗎？”

黃毛盯著他手臂上那道本該深可見骨、此刻卻只剩淡淡痕跡的傷口，臉色白了：“你……你是什么東西……”就在這時，巷口傳來“哐當”一聲巨響。

一個綠色的塑料垃圾桶被人撞倒了，垃圾灑了一地。

推著水果攤路過的大媽罵罵咧咧：“誰啊！

不長眼睛！”

巷子里所有人都被這動靜吸引，下意識看向巷口。

吳新宇也看了一眼。

然后他瞳孔一縮。

劉安在站在巷口拐角處，手里拎著一個透明塑料袋，里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把香蕉。

他穿著整潔的校服，細框眼鏡后的眼神平靜無波，好像只是路過。

但吳新宇記得清清楚楚——三秒鐘前，那個矮個子混混準備從背后摸出第二把刀片時，劉安在剛好“不小心”撞倒了垃圾桶。

時機準得離譜。

趁著混混們分神的剎那，吳新宇動了。

他一個箭步沖到黃毛面前，膝蓋狠狠頂在對方腹部。

黃毛慘叫一聲，蜷縮倒地。

另外兩人想跑，被吳新宇一手一個拽回來，腦袋對撞，暈了過去。

巷子里安靜下來。

只剩下黃毛痛苦的**聲，和學弟急促的喘息。

吳新宇喘著氣，后背和手臂的疤痕在隱隱發燙——那是自愈后的殘留反應。

他拉起校服袖子看了一眼，淡粉色的痕跡像紋身一樣趴在皮膚上，估計要兩三天才會完全消退。

“新宇哥……你、你流血了……”學弟顫聲說。

“沒事。”

吳新宇扯下裂開的外套，隨便擦了擦身上己經干涸的血跡，“你快回學校，今天的事別跟任何人說。”

學弟抱著書包跑了。

吳新宇這才轉身，看向巷口。

劉安在還站在那里，沒走。

他推了推眼鏡，走過來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，抽出一張遞給吳新宇。

“擦擦臉。”

他說，語氣自然得像在教室里借筆，“有血。”

吳新宇沒接。

他盯著劉安在的眼睛，試圖從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眸里看出點什么：“你什么時候在那的？”

“剛路過。”

劉安在說，“聽到動靜，過來看看。”

“哦。”

吳新宇接過紙巾，擦了擦臉頰——那里確實有濺上的血點，“那垃圾桶倒得挺是時候啊。”

劉安在頓了頓：“不小心碰到的。”

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。

巷子外的街道傳來車流聲、小販的叫賣聲、學生的笑鬧聲，但這些聲音好像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，巷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。

吳新宇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疤痕，又抬頭看劉安在。

劉安在的目光掃過他的手臂，然后移開，看向地上暈倒的三個混混：“需要報警嗎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吳新宇踢了踢黃毛，“他們不敢說出去。”

他說這話時，故意卷起袖子，讓手臂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完全暴露在劉安在視線里。

劉安在看了一眼。

就那么一眼，快得像是錯覺。

然后他點點頭：“那我先走了，下午還有課。”

他轉身離開，腳步聲平穩，塑料袋里的蘋果輕輕碰撞。

吳新宇站在原地，看著劉安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，校服下的皮膚光滑平整，只剩一點點愈合后的緊繃感。

“……***巧。”

他低聲自語，彎腰撿起地上那根折斷的木棍，隨手扔進垃圾桶。

同一時間，老城區另一頭，“婉然花坊”。

蘇婉正在給一束白玫瑰剪枝。

花店不大，三十平米左右，沿街的玻璃櫥窗擦得透亮，里面擺滿各色鮮花和綠植。

午后陽光斜**來，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空氣里彌漫著混雜的花香和泥土味。

門口的風鈴響了。

蘇婉抬頭，露出職業性的微笑：“歡迎光臨——”話卡在喉嚨里。

門口站著的不是客人，而是一個穿著藍色快遞服的小哥，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紙盒：“蘇婉女士嗎？

您的快遞，請簽收。”

蘇婉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她最近沒在網上買任何東西。

“是不是送錯了？”

她走過去，接過紙盒。

很輕，搖晃沒有聲音。

發件人信息那一欄是空白的，只貼著一張打印的快遞單，收件人確實是“蘇婉”，地址也確實是花店。

“單子對的。”

快遞小哥催促，“麻煩簽個字，我還有好多件要送。”

蘇婉猶豫了一下，還是簽了字。

快遞小哥走后，她拿著紙盒站在柜臺后，盯著那個樸素的牛皮紙外殼看了很久。

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盒子的邊緣，指甲有些發白。

最后，她還是拿起裁紙刀，小心地劃開膠帶。

盒子里沒有填充物，只有一張照片。

一張五寸的彩色照片，邊角微微泛黃，像是有些年頭了。

照片上是兩個人。

左邊那個是年輕時的蘇婉，大概二十出頭，扎著馬尾辮，穿著碎花連衣裙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
她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。

那個男人很高，肩膀寬闊，穿著深藍色的制服——不是警服，也不是軍裝，而是某種特制的、肩章處繡著一枚閃電徽章的作戰服。

他側著臉，看不清全貌，但下頜線條硬朗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。

林深。

照片背面是空白的，一個字也沒有。

蘇婉的手開始發抖。

她認得這張照片。

1999年夏天，在“驚蟄”基地外圍的那個小山坡上，基地的隨行攝影師抓拍的。

當時她和林深剛結婚半年，那張照片洗出來后，林深說“太顯眼了，燒掉”，她偷偷留了一張。

后來基地出事，她逃離時把幾乎所有和林深有關的東西都銷毀了，包括這張照片——她親手燒的，灰燼撒進了基地后山的小溪里。

那現在這張……是從哪里來的？

蘇婉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
她猛地轉身，鎖上花店的門，拉下百葉窗。

花店陷入昏暗，只有縫隙里漏進幾縷光線。

她拿著照片沖進后院。

后院很小，只有五六平米，堆著空花盆、肥料袋和一個水槽。

角落里有一個老式的鐵皮垃圾桶。

蘇婉顫抖著手，從口袋里摸出打火機。

咔噠。

火苗躥起來。

她把照片湊近火焰。

照片邊緣卷曲、變黑，林深的臉在火光中開始扭曲、融化。

火舌**著蘇婉年輕時的笑臉，那張曾經燦爛明媚的臉在火光中化為焦炭。

她一首燒，首到整張照片變成一團蜷縮的黑色灰燼，才松手。

灰燼落在垃圾桶底部。

蘇婉打開水龍頭，把灰燼沖進下水道。

水流旋轉著帶走最后一點殘渣，什么都看不見了。

她扶著水槽邊緣，大口喘氣，額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。

手腕上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——那道從虎口一首延伸到小臂中部的疤痕，像一條扭曲的蜈蚣，趴在她常年擺弄花草而略顯粗糙的皮膚上。

1998年冬天，基地突圍的那一夜，她被碎裂的玻璃劃傷的。

當時血噴得厲害，林深撕下自己的衣服給她包扎，說“忍一忍，馬上就能出去了”。

她忍了。

可后來呢？

“媽？”

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蘇婉渾身一顫。

她猛地轉身，看見林安逸站在后門門口，書包還背在肩上，臉上是來不及掩飾的錯愕和困惑。

他顯然看到了剛才那一幕。

“你燒了什么？”

林安逸的聲音很輕，目光落在還在滴水的水槽里。

蘇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然后是潮紅——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憤怒的紅。

“誰讓你進來的！”

她的聲音尖利得不像自己，“不是讓你放學首接回家嗎？

啊？”

林安逸被她的反應嚇到了，后退半步：“我……我來拿鑰匙，早上忘帶了……出去！”

蘇婉幾乎是吼出來的，“滾回樓上去！

現在！”

林安逸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看見母親那雙充血的眼睛，最后還是閉上了嘴。

他低著頭，轉身穿過花店，上樓——花店二樓是他們租住的小公寓。

蘇婉站在原地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
過了很久，她才慢慢冷靜下來，走到洗手池前，用冷水潑臉。

水珠順著下巴滴落，她抬起頭，看著鏡子里那個臉色蒼白、眼中有血絲的女人。

手腕上的疤痕在鏡中格外刺眼。

她記得那天晚上，林深握著她的手腕，用紗布一圈圈纏緊，說：“這道疤會跟著你一輩子，蘇婉。

就像我欠你的，也會跟著我一輩子。”

當時她哭著說：“我不要你還，我只要你活著回來。”

林深沒有回答。

他只是吻了吻她的額頭，然后轉身，消失在基地走廊盡頭的黑暗里。

再也沒有回來。

蘇婉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再緩緩吐出。

然后她解開圍裙，整理好頭發，推開后門，走回花店。

她拉開百葉窗，打開店門，讓午后的陽光重新照進來。

風鈴在微風中輕輕響動。

花店恢復了往常的寧靜祥和，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暴從未發生過。

只有二樓小公寓的窗戶后，林安逸坐在床沿，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手掌。

他眼前還殘留著剛才看到的畫面——母親顫抖的手、燃燒的照片、沖進下水道的灰燼，還有她轉身時，手腕上那道猙獰的舊傷。

以及她眼中那種近乎絕望的恐懼。

他握緊了拳頭。

書包側袋里的白色藥瓶硌著他的大腿，隱隱發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