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井煙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在一片雞飛狗跳中開始的。“讓讓！讓讓！糞車來了——”。他**眼睛爬起來，推開窗，一股難以名狀的味道撲面而來。只見巷子口，兩個粗壯漢子推著輛木車，車上放著幾個大木桶，正挨家挨戶收夜香。“嘖，這味兒。”黎明趕緊關窗。，聽見動靜，頭也不抬：“隔壁王大娘說了，卯時三刻準到，比打更的還準。你怎么知道？昨天她來吃面時說的。”敏兒手上用力，面團在她手下發出均勻的“啪啪”聲，“還說要給我說媒，說她娘家侄子今年二十，在衙門當差，月錢八百文……”：“你怎么回的？我說我訂過親了，夫君在邊關打仗。”敏兒一本正經，眼底卻藏著狡黠的笑，“王大娘惋惜了半天，最后多要了半碗湯。”。這姑娘，才來幾天，就學會編故事了。，面已經揉好。敏兒將面團用濕布蓋好醒著，轉身去生火。爐灶是黎明前幾天剛改良的——在原本的土灶基礎上加了煙道和風門，省柴火不說，火還旺。可今天不知怎的，煙倒灌，熏得敏兒直咳嗽。“我來。”黎明接過火鉗，蹲在灶前搗鼓半天，臉都熏黑了，火還是半死不活。“你這改良了個啥？”敏兒捂著嘴笑。“理論知識是有了，實踐還差點。”黎明嘟囔著，忽然靈機一動，找來塊破瓦片墊在煙道口。說也奇怪，煙立刻順了，火苗“呼”地竄起來。“成了！”黎明興奮地回頭，正撞上敏兒遞過來的濕布。
“擦擦吧，花貓似的。”
黎明接過布，兩人目光相接，都笑了。晨光從窗紙透進來，落在敏兒沾了面粉的睫毛上，亮晶晶的。
第一個客人是熟客，賣炭的老張。他每天去東市販炭前，必來吃碗面。
“老規矩，大碗，多放蔥！”老張嗓門大，震得屋頂往下掉灰。
“好嘞！”黎明麻利地下鍋。
面端上來，老張吸溜一口，燙得直哈氣，嘴上卻說：“舒坦！就你們家這面，給個縣令都不換！”
“您可別這么說，讓人聽見不好。”敏兒笑著遞上清水。
“怕啥？”老張壓低聲，“我跟你講，****了，聽說要改年號，叫……叫啥來著？”
“貞觀。”敏兒脫口而出，說完立刻捂住嘴。
老張沒在意，繼續道：“對對，貞觀。說是要大赦天下，減賦稅。好事兒啊！要是真減稅，我天天來吃兩碗！”
“那敢情好！”黎明笑道。
正說著，門外忽然傳來哭喊聲。三人探頭去看，只見隔壁街賣豆腐的劉寡婦癱坐在自家攤子前，一板豆腐摔在地上，白花花的碎了一地。幾個潑皮模樣的青年正圍著攤子，為首的叉著腰：“劉三娘，這個月的例錢該交了吧？”
“上周才交過……”劉寡婦哭得滿臉淚。
“上周是上周，這周是這周！”潑皮一腳踢翻旁邊的木桶，“爺幾個保護你做生意，收點辛苦錢怎么了？”
老張臉色變了變，低頭吃面，不敢再看。周圍幾家鋪子也紛紛關門，只敢從門縫里偷瞧。
黎明眉頭皺起。他認得那幾個潑皮，是西市一霸，專收“保護費”。前幾日也來過面館，被他和敏兒用“李公子朋友”的名頭唬走了——其實他們連李明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，但潑皮們似乎很忌憚“李公子”三個字。
“幾位爺。”黎明擦了擦手，走出店門，臉上堆著笑，“劉三娘不容易，帶著兩個孩子……”
“關你屁事！”潑皮頭子斜他一眼，“怎么，又想搬出李公子？我打聽了，李公子前日就出城了，少拿他唬人！”
黎明心里一緊。消息還挺靈通。
“不是唬人。”他穩住心神，從懷里摸出十個銅錢——那是今天剛掙的，還帶著體溫，“劉三娘這個月的例錢，我替她給了。幾位爺行個方便？”
潑皮頭子接過錢掂了掂，咧嘴笑了：“懂事。行，這個月就算了。”他湊近黎明，壓低聲音，“不過我勸你少管閑事。這西市，水深著呢。”
說完，領著人晃晃悠悠走了。
劉寡婦爬起來，要給黎明磕頭。黎明趕緊扶住：“三娘別這樣，一碗面的事。”
“那怎么行，十個錢……”
“真沒事。”敏兒也出來了，遞給劉寡婦一碗熱湯面，“您先吃點東西，壓壓驚。”
劉寡婦捧著面，眼淚又下來了。她丈夫去年病逝，留下兩個半大孩子，全靠這豆腐攤過活。這世道，寡婦門前是非多，潑皮、衙役、地保，誰都能來踩一腳。
“黎小哥，林娘子，你們是好人。”她哽咽道，“這錢我一定還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敏兒柔聲說，“先顧好孩子。”
回到店里，老張已經吃完走了，桌上放著三文錢，多了一文。黎明拿起那枚多出的銅錢，沉甸甸的。
“這世道……”他嘆了口氣。
“可好人也不少。”敏兒說，眼睛亮亮的，“你看老張，劉三娘，還有那些常來的客人，不都挺好？”
正說著，門外又來了客人。這回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，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，背個竹箱，站在門口探頭探腦。
“請問……這里可是黎明面館？”
“正是，客官里面請。”黎明迎上去。
書生有些局促地走進來，在角落坐下，小聲說：“一碗素面，不要蔥不要蒜，湯要清，面要細……”
要求一大堆。敏兒在廚房聽見，吐了吐舌頭，但還是照做了。
面端上來，書生細細看了，點點頭，這才拿起筷子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要嚼十幾下，邊吃還邊從竹箱里摸出本書看。
“《論語》？”黎明瞄了一眼。
書生抬頭，有些驚訝：“掌柜的識字？”
“略懂。”黎明笑道，“客官是讀書人？”
“慚愧，連考三年不中，今年再來試試。”書生苦笑，“盤纏用盡了，只能吃最便宜的。這面……真不錯。”
“您慢用，不夠再加湯。”
書生臉紅了：“不、不用，夠了。”
他吃完，付了三文錢，又在桌上多放了一文。黎明看見，忙說：“客官，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書生很認真，“這面值四文。”
說完，背著竹箱走了，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。
敏兒收拾桌子時，發現那本書忘拿了。她拿起書追出去，書生已經不見蹤影。翻開扉頁，上面用清秀的字寫著：“長安米貴，居大不易。然腹有詩書，不懼風霜。——柳文謙”
“柳文謙……”敏兒輕聲念道，“名字真好聽。”
“書收好，他還會來的。”黎明說。
這一天格外忙碌。中午時分，鋪子里坐滿了人。有挑夫，有貨郎，有街坊鄰居，還有兩個穿著體面的賬房先生——據說是東市綢緞莊的，聽說這兒的面好吃，特意繞路過來。
“掌柜的，來兩碗！要大碗！”
“我的那份多放辣子！”
“湯不夠，再來點！”
黎明和敏兒忙得腳不沾地。一個煮面，一個端碗，一個收錢，一個招呼客人，配合得越來越默契。有客人等久了抱怨，敏兒就笑著說“馬上就好，送您一碟小菜”；有孩子哭鬧，黎明就做個鬼臉，用面團捏個小兔子遞過去。
小小的鋪子里，熱氣騰騰，人聲鼎沸。空氣里混著面香、蔥香、汗味、柴火味，還有各種腔調的談笑聲。人們說著柴米油鹽，說著家長里短，說著誰家兒子要娶親，誰家閨女要出嫁。偶爾也有人說朝政，說****，說邊關戰事，但聲音都壓得很低，說完還要左右看看。
這就是市井。嘈雜的，瑣碎的，煙火氣的，真實得讓人心里踏實。
下午，客人漸漸少了。黎明和敏兒終于能喘口氣，坐在門檻上喝水。
“累嗎？”黎明問。
“累。”敏兒老實點頭，眼睛卻彎彎的，“但高興。”
是啊，高興。這累是實的，錢是實的，明天要進的面粉是實的，缸里要見底的鹽也是實的。這種“實”，比什么都讓人安心。
“黎明哥。”敏兒忽然說，“你說那個李公子說的鋪子……”
“你想去？”
敏兒想了想，搖頭：“這里挺好的。雖然小，但熟客多。王大娘、老張、劉三娘，還有那個書生……都像街坊鄰居。”
黎明笑了：“我也這么想。大鋪子有大鋪子的好，可小鋪子有小鋪子的暖。”
正說著，一陣“咕嚕嚕”的聲音響起。兩人對視一眼，是敏兒的肚子在叫。
黎明大笑：“走，今天收工早，咱們也下回館子！”
“下館子？多貴啊……”
“不怕，今天掙了五十三文呢！”
兩人換了身干凈衣裳，鎖了鋪子，手拉手——很自然地，就像做了很多次一樣——往西市熱鬧處去。
傍晚的西市，又是一番景象。酒旗招展，燈籠初上，說書的、賣藝的、雜耍的，各占一方。黎明領著敏兒找了家小館子，要了兩碗餛飩，一碟醬肉，一壺米酒。
“真香。”敏兒咬了口餛飩，燙得直哈氣。
黎明看著她，忽然說：“等咱們攢夠錢，我帶你吃遍長安城。什么胡餅、羊肉湯、畢羅、馎饦，都嘗一遍。”
“那得多少錢啊？”
“慢慢掙。”黎明給她夾了塊醬肉，“咱們有手有腳，有這家面館，怕什么？”
敏兒低下頭，小口小口吃著肉。燈光下，她的耳垂紅紅的。
吃完出來，天已全黑。兩人慢慢往回走，路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，黎明停下，花一文錢買了個小兔子。
“給你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敏兒嘴上這么說，手卻接了過去，對著燈籠看，糖兔子晶瑩剔透，可愛極了。
回到鋪子，敏兒把糖兔子插在窗臺上。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，糖兔子亮晶晶的，像在發光。
“明天……”敏兒忽然說。
“嗯？”
“明天我想試試新做法。今天王大娘說，她老家有種面，要加雞蛋和堿水，特別勁道。我想試試。”
“好。”黎明說，“我明天早起，去市上看看有沒有便宜的雞蛋。”
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，才各自睡下。隔著一道布簾，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。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
夜漸漸深了。
黎明在黑暗里睜著眼。他想，這樣的日子，或許就是古人說的“歲月靜好”吧。有煙火，有暖意，有明天可以期待，有身邊這個人可以一起走。
他翻了個身，聽見簾子那邊，敏兒也翻了個身。
“還沒睡？”他輕聲問。
“嗯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那個書生。”敏兒的聲音很輕，“你說，他能考上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總會有人考上，有人考不上。就像總會有人來吃面，有人不來。”
“那咱們就一直開面館？”
“一直開。”
“開到什么時候？”
“開到……開不動為止。”
敏兒笑了。笑聲輕輕的，柔柔的，在夜色里蕩開。
窗外，長安城的燈火一盞盞熄滅。只有更夫手里的燈籠，在長街上晃晃悠悠，像一顆孤獨的星。
可這間小小的鋪子里，是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