嫡女：雙生花
沈母昏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捧著那本《女則》看了整整一個下午。，她就照著字形描下來，一遍遍地描。描著描著，天就黑了。。今晚的飯菜比昨晚好了些——不是冷飯，是熱騰騰的白米飯，還有一葷一素兩個菜。，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。：“有事？”，小聲道：“今天正院里的事，傳開了。都說大小姐為了你，把三小姐給懟了。”。，忍不住多說了幾句：“你剛來不知道，大小姐在府里這些年，從來不跟人紅臉的。今兒為了你破例，你可得記著人家的好。”，丫鬟轉身就走了。，看著桌上的飯菜，心里亂糟糟的。。。，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，愣住了。。
她手里提著一個食盒，身后跟著春杏。兩人一前一后走進來，把那個破舊的小屋子襯得更破了。
“還沒吃飯？”沈明曦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，“正好，我帶了點心來。春杏，把東西擺上。”
春杏應了一聲，打開食盒，端出幾碟精致的小點心：桂花糕、棗泥酥、杏仁露，還有一碟切好的時令鮮果。
沈明蓁看著那些點心，眼睛都直了。
她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點心。桂花糕切成菱形的，上面撒著金**的桂花；棗泥酥做成小兔子的形狀，活靈活現的。
“吃吧。”沈明曦在她對面坐下，“今天在正院沒吃什么吧？餓壞了。”
沈明蓁猶豫了一下，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。
咬一口，滿嘴的桂花香，甜而不膩，軟糯得入口即化。
她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。
吃著吃著，眼淚忽然掉了下來。
沈明曦沒說話，只是把帕子遞過去。
沈明蓁接過來，擦了擦眼淚，哽咽道：“我、我也不知道怎么了……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覺得心里堵得慌。”沈明曦替她說完，“又委屈，又害怕，又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。對不對？”
沈明蓁點點頭。
沈明曦看著她，輕聲道：“我剛知道那件事的時候，也這樣。”
沈明蓁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那天晚上，我一個人跪在祠堂里，對著那些牌位問：我是誰？我該往哪兒去？”沈明曦的目光有些空，“沒有人回答我。只有我自己。”
她頓了頓，收回目光，看向沈明蓁。
“后來我想明白了。不管我是誰，日子總要過下去。哭過之后，該吃飯吃飯，該睡覺睡覺。只有活著，才有以后。”
沈明蓁聽著這些話，眼淚慢慢止住了。
“姐姐。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小小的，“我能叫你姐姐嗎？”
沈明曦看著她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你本來就是叫我姐姐。”
沈明蓁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是她入府以來，第一次笑。
沈明曦看著她笑，心里忽然軟了一下。
這姑娘，其實挺可愛的。
兩人吃了點心，說了會兒話，天就徹底黑了。
沈明曦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，她忽然回頭。
“明天還要去正院請安。早點睡。”
沈明蓁點點頭，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。
但她心里，忽然沒那么冷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明蓁又去正院請安。
這一次，她比昨天更早。天還沒亮透，她就站在正院門口等著了。
守門的婆子看見她，愣了一下，連忙進去通報。
沈母聽說她來了，又驚又喜，連忙讓人把她請進來。
“好孩子，怎么來得這么早？天還沒亮透呢。”
沈明蓁低著頭，小聲道：“女兒怕來晚了，惹母親不高興。”
沈母聽了，心疼得不行，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，吩咐人端熱茶、端點心來。
這一次，沈明蓁沒有躲。
她讓沈母拉著她的手，雖然還是渾身僵硬，但她沒有躲。
沈母感覺到了，眼眶又紅了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她哽咽道，“**好孩子……”
這時候，沈明曦也來了。
她看見這一幕，腳步頓了頓，嘴角彎了彎。
“母親，妹妹來得真早。”
沈母抬起頭，看見她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但沈明曦看見了。
她裝作沒看見，走過去行了禮，在沈明蓁對面坐下。
不一會兒，柳姨娘和沈明玉也來了。
沈明玉今天格外老實，低著頭跟在柳姨娘身后，一句話都沒敢多說。
昨天的教訓，她記住了。
請安過后，沈母留她們一起用早膳。
飯桌上，沈明玉時不時偷偷看沈明蓁，眼神里帶著幾分打量，幾分不服氣。
沈明蓁感覺到了，但裝作不知道，只顧低頭吃飯。
沈明曦坐在她旁邊，時不時給她夾菜，小聲告訴她這是什么菜、該怎么吃。
沈母看著這一幕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她該高興的。
兩個女兒處得好，這是好事。
可不知道為什么，看著沈明曦那么自然地給沈明蓁夾菜，她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。
那本該是她這個當**做的事。
可沈明蓁來府里兩天了，她除了拉著人家哭，什么都沒做過。
飯后，沈母把沈明曦單獨留下來。
“曦兒，娘有話跟你說。”
沈明曦點點頭，跟著她進了內室。
沈母坐在榻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沈明曦也不催，就站在旁邊等著。
終于，沈母開口了。
“曦兒，你……你恨娘嗎？”
沈明曦愣了一下，隨即搖頭。
“女兒不恨母親。”
沈母看著她，眼眶紅了。
“你不恨我，可我恨我自己。我把你當親生的養了十五年，到頭來卻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
沈明曦走過去，在她身邊坐下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母親，您永遠是女兒的母親。這一點，誰也改變不了。”
沈母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你真的這么想？”
沈明曦點點頭。
沈母的眼淚終于掉下來，一把抱住她，哭得泣不成聲。
“我的兒……我的好兒……”
沈明曦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像小時候她拍自己那樣。
可她心里，卻空落落的。
她剛才進來的時候，看見了沈母看沈明蓁的眼神。
那眼神，和看自己的時候不一樣。
那眼神里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是愧疚，是心疼，是想彌補卻不知從何下手的急切。
那才是母親看親生女兒的眼神。
而她……
她垂下眼，什么都沒說。
從正院出來，沈明曦一個人往后花園走去。
春杏跟在后面，不敢說話。
走了很久，沈明曦忽然停下來。
“春杏，你說，親生和養，有什么區別？”
春杏愣了一下，小心翼翼道：“小姐，您怎么忽然問這個？”
沈明曦沒回答，只是看著遠處的花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沒什么。”她終于說，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，表面上看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。
沈明蓁每天早上去正院請安，沈母對她越來越親近。沈明曦依舊待她如妹妹，教她認字、教她規矩、教她府里的人情世故。
沈明玉不敢再明著挑釁，只是偶爾陰陽怪氣幾句，也都被沈明曦懟了回去。
柳姨娘還是那副溫婉樣子，每天在沈母面前端茶遞水，殷勤備至。
可暗地里，流言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。
“聽說了嗎？首輔府的嫡女是假的。”
“真的那個在鄉下長大，粗鄙不堪，連字都不認識。”
“嘖嘖嘖，這可真是*****。”
這些流言，通過各種渠道傳進沈府，傳進沈母的耳朵里。
沈母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，夜里常常失眠，飯也吃不下。
沈明曦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卻不知道該怎么勸。
她每次去正院，沈母雖然還是對她笑，但那笑容里，總帶著一絲說不清的隔閡。
沈明蓁也感覺到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悄悄問沈明曦：“姐姐，母親是不是……不高興？”
沈明曦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聲道：“不是不高興。是煩心。外面那些話，太難聽了。”
沈明蓁低下頭。
她知道那些話。
府里的丫鬟們嚼舌根，她不小心聽見好幾次。
“那個真千金，聽說連請安的規矩都不會，第一天跪得跟磕頭似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鄉下長大的，能有什么教養。”
“可憐大小姐，好好的嫡女，被她給連累了。”
沈明蓁聽著這些話，心里像**一樣疼。
她不是故意的。
她真的不是故意的。
可她就是學不會。
學不會走路的時候腰背挺直，學不會說話的時候聲音不抖，學不會看人的時候眼神不躲。
她越著急，越出錯。
有一天，她去正院請安，不小心踩到了裙擺，整個人往前栽去，把沈母最喜歡的青花瓷瓶撞翻了。
“嘩啦”一聲，瓷瓶碎了一地。
沈母的臉，當場就白了。
沈明蓁嚇得跪在地上，一個勁兒地磕頭：“母親恕罪！母親恕罪！女兒不是故意的！”
沈母看著她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沈明曦正好進來，看見這一幕，連忙上前把沈明蓁扶起來。
“母親，妹妹不是有意的。這瓷瓶，女兒讓人去尋一個一模一樣的來賠上。”
沈母看著她，又看看沈明蓁，終于嘆了口氣。
“罷了罷了。碎了就碎了。起來吧，別跪著了。”
沈明蓁站起來，渾身還在發抖。
沈明曦握著她的手，輕聲道：“別怕。沒事了。”
可沈明蓁看見，沈母看她的眼神，又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。
那東西，叫失望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沈母的身體，卻一天不如一天。
她吃不下飯，睡不著覺，整個人瘦了一大圈。大夫來看過，說是憂思過重，要靜養，不能動氣。
可這話說了等于白說。
外面那些流言，一天比一天難聽。
府里那些下人，表面恭敬，背地里嚼舌根。
還有柳姨娘，每天都來正院，明著是伺候，暗著是……
沈母不知道她暗著是什么。
但她總覺得，每次柳姨娘來過之后，自己的心情就更差了。
有一天，柳姨娘又來請安。
她照例端茶遞水，照例溫言軟語，照例殷勤備至。
臨走的時候，她忽然嘆了口氣。
沈母抬頭：“怎么了？”
柳姨娘搖搖頭，一臉為難：“沒什么。妾身就是……就是心疼夫人。”
沈母皺眉：“有話直說。”
柳姨娘猶豫了一下，小聲道：“外面那些話，傳得太難聽了。妾身聽了都替夫人生氣。可那些人說得也有鼻子有眼的，說二小姐在鄉下如何如何，說大小姐如何如何……”
“說什么？”
柳姨娘低下頭，聲音更小了。
“說大小姐占了二小姐的位置十五年，如今二小姐回來了，***都不會，連累了夫人的名聲。還說……還說夫人偏心，只疼大小姐，不管親生女兒的死活。”
沈母的臉色，當場就變了。
“誰說的？！”
柳姨娘嚇得跪下：“妾身不敢說。妾身就是聽了幾句，心里替夫人委屈。夫人對兩個小姐都這么好，那些人憑什么亂說？”
沈母氣得渾身發抖。
柳姨娘連忙道：“夫人別動氣！大夫說了您不能動氣！妾身多嘴，妾身該死！”
沈母深吸一口氣，擺擺手讓她下去。
柳姨娘站起來，低著頭退出去。
走到門口，她回過頭，看了一眼沈母。
那一眼里，帶著一絲笑。
當天晚上，沈母就病倒了。
發著高燒，說著胡話，一會兒叫“曦兒”，一會兒叫“蓁兒”，一會兒又哭又喊“我苦命的女兒”。
沈父急得不行，連夜請了太醫來。
太醫診完脈，臉色凝重。
“夫人這是急火攻心，氣血兩虧。再加上連日憂思，傷了根本。得好生靜養，再不能受刺激了。”
沈父點點頭，送走太醫，轉身進了內室。
沈母躺在床上，臉色蒼白得像張紙。沈明曦和沈明蓁守在床邊，一個握著左手，一個握著右手。
沈父看著這一幕，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走過去，輕聲道：“你們回去歇著吧。這兒有我守著。”
沈明曦搖搖頭：“父親，女兒不走。女兒要守著母親。”
沈明蓁也搖頭，眼眶紅紅的，說不出話來。
沈父嘆了口氣，不再勸了。
夜里，沈母的燒退了一些。
她睜開眼睛，看見守在床邊的兩個女兒，眼淚又下來了。
“曦兒……蓁兒……”
沈明曦連忙湊過去：“母親，女兒在。”
沈明蓁也湊過去：“母親，女兒也在。”
沈母看著她們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***都說不出來。
她只是握著她們的手，握得緊緊的。
天亮的時候，沈母又睡過去了。
沈明曦和沈明蓁從正院出來，兩人都累得不行。
走在路上，沈明蓁忽然問：“姐姐，母親到底為什么病成這樣？”
沈明曦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聲道：“因為外面那些話。”
沈明蓁低下頭。
她知道那些話。
都是因為她。
“姐姐。”她忽然抬起頭，“要不……我走吧？”
沈明曦看著她，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沈明蓁咬著嘴唇，眼眶紅紅的。
“我走。我回王家村去。我走了，外面那些花就沒了。母親也不會病了。”
沈明曦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手，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。
“疼！”沈明蓁捂著額頭，“姐姐你干嘛？”
“彈醒你。”沈明曦道，“你走？你走了，母親就沒事了？外面那些話就沒了？”
沈明蓁捂著頭，說不出話來。
沈明曦看著她，認真道：“你聽著。那些話，不是因為你。是因為有人在背后搞鬼。你走了，正合了那些人的意。”
“那、那怎么辦？”
沈明曦看著她，目光沉沉的。
“怎么辦？查。查出是誰在背后搗鬼，把她的狐貍尾巴揪出來。”
沈明蓁愣住了。
她看著沈明曦的眼睛，忽然發現，那雙眼睛里，藏著很多東西。
有冷意，有決心，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那東西，叫算計。
沈明曦收回目光，往前走。
“走吧，回去睡覺。睡醒了，還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沈明蓁連忙跟上。
走到岔路口，沈明曦忽然停下來。
“對了。”她回頭，“明天開始，我教你規矩。從走路開始學。”
沈明蓁愣了一下，用力點頭。
“好！”
遠處，正院的方向，沈母躺在病床上，昏昏沉沉地睡著。
窗外，天越來越亮。
新的一天，又開始了。
而有些人，注定睡不著。
柳姨**院子里，她正對著鏡子慢慢梳頭。
鏡子里映出她的臉，還是那副溫婉模樣。
可那雙眼睛里，卻帶著笑。
“姨娘，夫人病了，咱們要不要去看看？”翠兒小聲問。
柳姨娘放下梳子，笑了笑。
“急什么。讓她病著。病得越重，越知道誰才是真心對她好。”
翠兒不敢再問了。
柳姨娘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
外面的陽光照進來，照在她臉上。
她瞇起眼睛，看著那個方向——正院的方向。
“沈明曦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你能護她到幾時。”
她手里提著一個食盒，身后跟著春杏。兩人一前一后走進來，把那個破舊的小屋子襯得更破了。
“還沒吃飯？”沈明曦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，“正好，我帶了點心來。春杏，把東西擺上。”
春杏應了一聲，打開食盒，端出幾碟精致的小點心：桂花糕、棗泥酥、杏仁露，還有一碟切好的時令鮮果。
沈明蓁看著那些點心，眼睛都直了。
她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點心。桂花糕切成菱形的，上面撒著金**的桂花；棗泥酥做成小兔子的形狀，活靈活現的。
“吃吧。”沈明曦在她對面坐下，“今天在正院沒吃什么吧？餓壞了。”
沈明蓁猶豫了一下，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。
咬一口，滿嘴的桂花香，甜而不膩，軟糯得入口即化。
她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。
吃著吃著，眼淚忽然掉了下來。
沈明曦沒說話，只是把帕子遞過去。
沈明蓁接過來，擦了擦眼淚，哽咽道：“我、我也不知道怎么了……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覺得心里堵得慌。”沈明曦替她說完，“又委屈，又害怕，又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。對不對？”
沈明蓁點點頭。
沈明曦看著她，輕聲道：“我剛知道那件事的時候，也這樣。”
沈明蓁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那天晚上，我一個人跪在祠堂里，對著那些牌位問：我是誰？我該往哪兒去？”沈明曦的目光有些空，“沒有人回答我。只有我自己。”
她頓了頓，收回目光，看向沈明蓁。
“后來我想明白了。不管我是誰，日子總要過下去。哭過之后，該吃飯吃飯，該睡覺睡覺。只有活著，才有以后。”
沈明蓁聽著這些話，眼淚慢慢止住了。
“姐姐。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小小的，“我能叫你姐姐嗎？”
沈明曦看著她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你本來就是叫我姐姐。”
沈明蓁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是她入府以來，第一次笑。
沈明曦看著她笑，心里忽然軟了一下。
這姑娘，其實挺可愛的。
兩人吃了點心，說了會兒話，天就徹底黑了。
沈明曦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，她忽然回頭。
“明天還要去正院請安。早點睡。”
沈明蓁點點頭，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。
但她心里，忽然沒那么冷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明蓁又去正院請安。
這一次，她比昨天更早。天還沒亮透，她就站在正院門口等著了。
守門的婆子看見她，愣了一下，連忙進去通報。
沈母聽說她來了，又驚又喜，連忙讓人把她請進來。
“好孩子，怎么來得這么早？天還沒亮透呢。”
沈明蓁低著頭，小聲道：“女兒怕來晚了，惹母親不高興。”
沈母聽了，心疼得不行，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，吩咐人端熱茶、端點心來。
這一次，沈明蓁沒有躲。
她讓沈母拉著她的手，雖然還是渾身僵硬，但她沒有躲。
沈母感覺到了，眼眶又紅了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她哽咽道，“**好孩子……”
這時候，沈明曦也來了。
她看見這一幕，腳步頓了頓，嘴角彎了彎。
“母親，妹妹來得真早。”
沈母抬起頭，看見她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但沈明曦看見了。
她裝作沒看見，走過去行了禮，在沈明蓁對面坐下。
不一會兒，柳姨娘和沈明玉也來了。
沈明玉今天格外老實，低著頭跟在柳姨娘身后，一句話都沒敢多說。
昨天的教訓，她記住了。
請安過后，沈母留她們一起用早膳。
飯桌上，沈明玉時不時偷偷看沈明蓁，眼神里帶著幾分打量，幾分不服氣。
沈明蓁感覺到了，但裝作不知道，只顧低頭吃飯。
沈明曦坐在她旁邊，時不時給她夾菜，小聲告訴她這是什么菜、該怎么吃。
沈母看著這一幕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她該高興的。
兩個女兒處得好，這是好事。
可不知道為什么，看著沈明曦那么自然地給沈明蓁夾菜，她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。
那本該是她這個當**做的事。
可沈明蓁來府里兩天了，她除了拉著人家哭，什么都沒做過。
飯后，沈母把沈明曦單獨留下來。
“曦兒，娘有話跟你說。”
沈明曦點點頭，跟著她進了內室。
沈母坐在榻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沈明曦也不催，就站在旁邊等著。
終于，沈母開口了。
“曦兒，你……你恨娘嗎？”
沈明曦愣了一下，隨即搖頭。
“女兒不恨母親。”
沈母看著她，眼眶紅了。
“你不恨我，可我恨我自己。我把你當親生的養了十五年，到頭來卻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
沈明曦走過去，在她身邊坐下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母親，您永遠是女兒的母親。這一點，誰也改變不了。”
沈母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你真的這么想？”
沈明曦點點頭。
沈母的眼淚終于掉下來，一把抱住她，哭得泣不成聲。
“我的兒……我的好兒……”
沈明曦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像小時候她拍自己那樣。
可她心里，卻空落落的。
她剛才進來的時候，看見了沈母看沈明蓁的眼神。
那眼神，和看自己的時候不一樣。
那眼神里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是愧疚，是心疼，是想彌補卻不知從何下手的急切。
那才是母親看親生女兒的眼神。
而她……
她垂下眼，什么都沒說。
從正院出來，沈明曦一個人往后花園走去。
春杏跟在后面，不敢說話。
走了很久，沈明曦忽然停下來。
“春杏，你說，親生和養，有什么區別？”
春杏愣了一下，小心翼翼道：“小姐，您怎么忽然問這個？”
沈明曦沒回答，只是看著遠處的花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沒什么。”她終于說，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，表面上看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。
沈明蓁每天早上去正院請安，沈母對她越來越親近。沈明曦依舊待她如妹妹，教她認字、教她規矩、教她府里的人情世故。
沈明玉不敢再明著挑釁，只是偶爾陰陽怪氣幾句，也都被沈明曦懟了回去。
柳姨娘還是那副溫婉樣子，每天在沈母面前端茶遞水，殷勤備至。
可暗地里，流言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。
“聽說了嗎？首輔府的嫡女是假的。”
“真的那個在鄉下長大，粗鄙不堪，連字都不認識。”
“嘖嘖嘖，這可真是*****。”
這些流言，通過各種渠道傳進沈府，傳進沈母的耳朵里。
沈母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，夜里常常失眠，飯也吃不下。
沈明曦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卻不知道該怎么勸。
她每次去正院，沈母雖然還是對她笑，但那笑容里，總帶著一絲說不清的隔閡。
沈明蓁也感覺到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悄悄問沈明曦：“姐姐，母親是不是……不高興？”
沈明曦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聲道：“不是不高興。是煩心。外面那些話，太難聽了。”
沈明蓁低下頭。
她知道那些話。
府里的丫鬟們嚼舌根，她不小心聽見好幾次。
“那個真千金，聽說連請安的規矩都不會，第一天跪得跟磕頭似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鄉下長大的，能有什么教養。”
“可憐大小姐，好好的嫡女，被她給連累了。”
沈明蓁聽著這些話，心里像**一樣疼。
她不是故意的。
她真的不是故意的。
可她就是學不會。
學不會走路的時候腰背挺直，學不會說話的時候聲音不抖，學不會看人的時候眼神不躲。
她越著急，越出錯。
有一天，她去正院請安，不小心踩到了裙擺，整個人往前栽去，把沈母最喜歡的青花瓷瓶撞翻了。
“嘩啦”一聲，瓷瓶碎了一地。
沈母的臉，當場就白了。
沈明蓁嚇得跪在地上，一個勁兒地磕頭：“母親恕罪！母親恕罪！女兒不是故意的！”
沈母看著她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沈明曦正好進來，看見這一幕，連忙上前把沈明蓁扶起來。
“母親，妹妹不是有意的。這瓷瓶，女兒讓人去尋一個一模一樣的來賠上。”
沈母看著她，又看看沈明蓁，終于嘆了口氣。
“罷了罷了。碎了就碎了。起來吧，別跪著了。”
沈明蓁站起來，渾身還在發抖。
沈明曦握著她的手，輕聲道：“別怕。沒事了。”
可沈明蓁看見，沈母看她的眼神，又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。
那東西，叫失望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沈母的身體，卻一天不如一天。
她吃不下飯，睡不著覺，整個人瘦了一大圈。大夫來看過，說是憂思過重，要靜養，不能動氣。
可這話說了等于白說。
外面那些流言，一天比一天難聽。
府里那些下人，表面恭敬，背地里嚼舌根。
還有柳姨娘，每天都來正院，明著是伺候，暗著是……
沈母不知道她暗著是什么。
但她總覺得，每次柳姨娘來過之后，自己的心情就更差了。
有一天，柳姨娘又來請安。
她照例端茶遞水，照例溫言軟語，照例殷勤備至。
臨走的時候，她忽然嘆了口氣。
沈母抬頭：“怎么了？”
柳姨娘搖搖頭，一臉為難：“沒什么。妾身就是……就是心疼夫人。”
沈母皺眉：“有話直說。”
柳姨娘猶豫了一下，小聲道：“外面那些話，傳得太難聽了。妾身聽了都替夫人生氣。可那些人說得也有鼻子有眼的，說二小姐在鄉下如何如何，說大小姐如何如何……”
“說什么？”
柳姨娘低下頭，聲音更小了。
“說大小姐占了二小姐的位置十五年，如今二小姐回來了，***都不會，連累了夫人的名聲。還說……還說夫人偏心，只疼大小姐，不管親生女兒的死活。”
沈母的臉色，當場就變了。
“誰說的？！”
柳姨娘嚇得跪下：“妾身不敢說。妾身就是聽了幾句，心里替夫人委屈。夫人對兩個小姐都這么好，那些人憑什么亂說？”
沈母氣得渾身發抖。
柳姨娘連忙道：“夫人別動氣！大夫說了您不能動氣！妾身多嘴，妾身該死！”
沈母深吸一口氣，擺擺手讓她下去。
柳姨娘站起來，低著頭退出去。
走到門口，她回過頭，看了一眼沈母。
那一眼里，帶著一絲笑。
當天晚上，沈母就病倒了。
發著高燒，說著胡話，一會兒叫“曦兒”，一會兒叫“蓁兒”，一會兒又哭又喊“我苦命的女兒”。
沈父急得不行，連夜請了太醫來。
太醫診完脈，臉色凝重。
“夫人這是急火攻心，氣血兩虧。再加上連日憂思，傷了根本。得好生靜養，再不能受刺激了。”
沈父點點頭，送走太醫，轉身進了內室。
沈母躺在床上，臉色蒼白得像張紙。沈明曦和沈明蓁守在床邊，一個握著左手，一個握著右手。
沈父看著這一幕，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走過去，輕聲道：“你們回去歇著吧。這兒有我守著。”
沈明曦搖搖頭：“父親，女兒不走。女兒要守著母親。”
沈明蓁也搖頭，眼眶紅紅的，說不出話來。
沈父嘆了口氣，不再勸了。
夜里，沈母的燒退了一些。
她睜開眼睛，看見守在床邊的兩個女兒，眼淚又下來了。
“曦兒……蓁兒……”
沈明曦連忙湊過去：“母親，女兒在。”
沈明蓁也湊過去：“母親，女兒也在。”
沈母看著她們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***都說不出來。
她只是握著她們的手，握得緊緊的。
天亮的時候，沈母又睡過去了。
沈明曦和沈明蓁從正院出來，兩人都累得不行。
走在路上，沈明蓁忽然問：“姐姐，母親到底為什么病成這樣？”
沈明曦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聲道：“因為外面那些話。”
沈明蓁低下頭。
她知道那些話。
都是因為她。
“姐姐。”她忽然抬起頭，“要不……我走吧？”
沈明曦看著她，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沈明蓁咬著嘴唇，眼眶紅紅的。
“我走。我回王家村去。我走了，外面那些花就沒了。母親也不會病了。”
沈明曦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手，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。
“疼！”沈明蓁捂著額頭，“姐姐你干嘛？”
“彈醒你。”沈明曦道，“你走？你走了，母親就沒事了？外面那些話就沒了？”
沈明蓁捂著頭，說不出話來。
沈明曦看著她，認真道：“你聽著。那些話，不是因為你。是因為有人在背后搞鬼。你走了，正合了那些人的意。”
“那、那怎么辦？”
沈明曦看著她，目光沉沉的。
“怎么辦？查。查出是誰在背后搗鬼，把她的狐貍尾巴揪出來。”
沈明蓁愣住了。
她看著沈明曦的眼睛，忽然發現，那雙眼睛里，藏著很多東西。
有冷意，有決心，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那東西，叫算計。
沈明曦收回目光，往前走。
“走吧，回去睡覺。睡醒了，還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沈明蓁連忙跟上。
走到岔路口，沈明曦忽然停下來。
“對了。”她回頭，“明天開始，我教你規矩。從走路開始學。”
沈明蓁愣了一下，用力點頭。
“好！”
遠處，正院的方向，沈母躺在病床上，昏昏沉沉地睡著。
窗外，天越來越亮。
新的一天，又開始了。
而有些人，注定睡不著。
柳姨**院子里，她正對著鏡子慢慢梳頭。
鏡子里映出她的臉，還是那副溫婉模樣。
可那雙眼睛里，卻帶著笑。
“姨娘，夫人病了，咱們要不要去看看？”翠兒小聲問。
柳姨娘放下梳子，笑了笑。
“急什么。讓她病著。病得越重，越知道誰才是真心對她好。”
翠兒不敢再問了。
柳姨娘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
外面的陽光照進來，照在她臉上。
她瞇起眼睛，看著那個方向——正院的方向。
“沈明曦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你能護她到幾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