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邊拜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老周領(lǐng)著陳平穿過碼頭區(qū)。，只剩最后一抹暗紅色的光壓在天邊。，煙囪不再冒黑煙，只有偶爾幾縷殘煙從船舷飄出來，像灰色的霧。，脊背佝僂著，腳步拖沓，一天的苦力榨干了他們所有的力氣。，麻繩還扛在肩上，繩子的一端拖在地上，掃過碎石路面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，只是悶頭走路。，包袱挎在肩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鐵指環(huán)。，穿過堆場，穿過一排低矮的工棚，穿過一條堆滿破舊漁網(wǎng)和爛船板的窄巷，來到江邊一個偏僻角落。。，幾條長凳，桌面上滿是磕碰的痕跡，長凳腿用鐵絲綁了又綁。，熱氣騰騰，鍋里的水翻滾著，白霧在暮色中彌漫。，看上去六十來歲，頭發(fā)花白，穿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棉襖。，腰板卻挺得筆直——不是刻意的挺，是骨子里的東西，像一根老樹樁，枯了也不倒。。，右手抹餡，手指一捏一攥，一個餛飩就成型了，動作利落得像機器。
他的雙手十指骨節(jié)粗大，指縫間有厚厚的老繭，那是常年練拳留下的痕跡。
包餛飩的動作卻異常靈巧，粗大的手指捏著薄薄的餛飩皮，一點也不顯得笨拙。
老周叫了一聲“江伯”。
老漢抬頭掃過來一眼。
只一眼，陳平就感覺心頭一凜——那雙眼睛渾濁中偶爾閃過銳利，像老刀出鞘時的寒光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他穿越后第一次感到被看透。
江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，從他站姿的傾斜度、肩膀的高低、呼吸的深淺，一路掃過去。
然后落在他的左手食指上。
“這指環(huán)你哪來的？”
江伯放下手里的餛飩皮，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。
他的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，沾著的面粉蹭掉了一些。
老周連忙上前一步，把肩上的麻繩卸下來靠在桌邊。
“江伯，這是陳平，陳大****。”
“大江三個月前走了，時疫。”
江伯的手停在半空。
老周又轉(zhuǎn)向陳平。
“這位江伯，當(dāng)年鎮(zhèn)上‘鎮(zhèn)遠武館’的館主。”
“你手上那指環(huán)，是他收徒弟的信物。”
陳平從懷中取出養(yǎng)父的信，雙手遞過去。
信紙被體溫捂得溫?zé)幔酆厶幰呀?jīng)起了毛邊。
江伯接過，就著煤油燈的光看了一遍。
鍋里的餛飩翻滾著，水聲成了唯一的聲響。
煤油燈的火苗被江風(fēng)吹得晃來晃去，在他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。
半晌，他開口。
“大江是我的記名弟子。”
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一些。
“那年鎮(zhèn)遠武館還在，他扛活之余來學(xué)拳。”
“根基一般，底子薄，年紀也大了，但人老實肯吃苦。”
“每天下了工就來，從不缺課。”
“我教了他《混元勁》的入門，他那份是抄本，不全。”
他從鍋里撈出一碗餛飩，湯清，餛飩皮薄餡大，撒上蔥花蝦皮，端到陳平面前。
碗是粗瓷的，邊沿磕了一個小口，但洗得干干凈凈。
“吃吧，不收錢。”
陳平接過餛飩碗。
他確實餓了。
中午啃了半個冷饅頭，下午扛了二十袋鐵礦砂，肚子里早就空了。
餛飩?cè)肟冢け』瑵櫍W是豬肉白菜的，鮮香滾燙。
他狼吞虎咽，吃得額角冒汗。
江伯坐在對面，沒有吃，只是打量著他。
那目光從他的站姿、手型、呼吸節(jié)奏，一一掃過去。
看他怎么端碗，怎么拿筷子，怎么吞咽，脖子上的喉結(jié)怎么滾動，肩膀在吞咽時怎么微微聳起。
陳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放下碗，嘴角還沾著一片蝦皮。
江伯問：“你練過站樁？”
陳平說沒有。
他想了想，又補充道：“今天在碼頭跟人動手，無意中用了一招。”
江伯讓他站起來做幾個動作。
陳平照做，下蹲、轉(zhuǎn)腰、出拳。
動作粗糙，沒有任何章法。
下蹲時腰塌了，轉(zhuǎn)腰時肩膀太緊，出拳時勁只到肘就斷了。
他自己能感覺到別扭，但說不清哪里不對。
江伯的眼睛卻亮了。
“底子不錯。”
他拄著拐杖站起來。
拐杖是根老藤木，手握的地方磨得油亮。
“雖沒系統(tǒng)練過，但筋骨是塊料。”
“大江把你基礎(chǔ)打得扎實——他當(dāng)年練得最好的就是混元樁。”
他頓了頓，用拐杖點著地面讓陳平重新蹲下。
拐杖頭敲在泥地上，發(fā)出篤篤的悶響。
“腰塌了。”
“勁從地起，過膝、過胯、過脊，節(jié)節(jié)貫穿。”
“重來。”
陳平調(diào)整姿勢。
江伯用拐杖敲他的腰，拐杖頭抵在后腰上，往里一頂。
“腰要松，不是塌。”
“松了勁才能上來。”
敲他的膝，拐杖點著膝窩。
“膝不過腳尖，過了勁就斷了。”
敲他的肩，力道不輕不重。
“肩要沉，不是縮。”
“沉下去，勁才能從脊背上來。”
每敲一處，陳平就調(diào)整一處。
反復(fù)七八次后，額頭滲出了汗，不是累的，是專注的。
他終于找到了那個“勁從地起”的感覺——一股微弱的力從腳底升起，沿腿、膝、胯、腰、脊，節(jié)節(jié)上行。
雖然只持續(xù)了幾息就散了，但那種感覺清清楚楚。
不是肌肉的力量，是一種貫穿感，像有一根線把全身串了起來。
江伯眼中閃過欣慰。
那欣慰一閃而過，隨即被正色取代。
“每晚收攤后，你來這兒，我教你些基本功。”
“也算全了和大江的師徒緣分。”
陳平當(dāng)即跪下叩頭。
膝蓋落在泥地上，額頭碰下去，砰的一聲。
江伯扶起他，枯瘦的手很有力，手指箍在他小臂上，像一道鐵箍。
“先別叫師父。”
“等你練出明勁，再說。”
他的聲音恢復(fù)了那種沙啞的平淡，但握著陳平小臂的手沒有立刻松開。
老周在一旁咧嘴笑了，**手，眼角擠出深深的褶子。
陳平問江伯腿怎么瘸的。
話一出口，他就看到江伯臉色一暗。
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像被烏云遮住了，連煤油燈的光都照不亮。
江伯沒有回答，坐回板凳上，拿起一張餛飩皮，繼續(xù)包餛飩。
手指還是那么穩(wěn)，但動作慢了半拍。
老周把陳平拉到一邊。
餛飩攤的角落里，江風(fēng)把鍋里的熱氣吹得歪歪斜斜。
老周壓低聲音，嘴幾乎貼到陳平耳朵上。
“別問，是仇家。”
陳平追問是誰。
老周搖頭不肯說，只是反復(fù)叮囑“以后別提這事”。
他的眼神躲閃著，下意識往江伯那邊瞥了一眼。
陳平心中記下——江伯的仇家，也許就是養(yǎng)父師門的仇家。
遠處，江伯坐在餛飩攤前，鍋里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身影。
暮色已經(jīng)完全沉下來，煤油燈的光只照亮了他周圍一小圈。
他包餛飩的手一直沒有停，腰板依舊挺得筆直。
陳平看著那個背影，忽然覺得那挺直的腰板里，有什么東西在撐著——不是骨頭，是不甘。
鐵指環(huán)在手指上微微發(fā)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