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鎮的廢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青溪鎮的雞鳴還未響徹街巷，蘇珩已經挑滿了三缸水。，粗布**上打著七八個補丁，肩膀被扁擔磨出厚厚的繭。他將最后一桶水倒入舅母院中的大缸，正要悄悄退回柴房，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。“又偷懶！太陽都曬**了才挑這幾桶？”，臉上的橫肉隨著說話抖動。：“舅母，三缸都滿了。滿了？我讓你挑滿了嗎？后院還空著兩口缸，你是瞎了還是存心跟我作對？”，默默拿起扁擔。他知道，無論挑多少，舅母總能找到新的缸。——在青溪鎮，沒有人會聽他講道理。“廢物東西。”周氏啐了一口，“跟你那個短命娘一樣，活著也是白占糧食。”，肩上的扁擔發出一聲極輕的嘎吱聲。他沒有回頭，繼續走向水井。，百來戶人家依溪而居。鎮上最大的富戶是周員外，周氏的親兄長，占地百畝，奴仆成群。蘇珩的母親當年便是周家的丫鬟，被醉酒的主人玷污后有了身孕，被趕出周府，在鎮子最邊緣的破屋里生下了他。。臨終前，她拉著蘇珩的手，嘴唇翕動了很久，最后只說出兩個字：“活著。”，“好心”收留了他。代價是蘇珩從此成了周家不花錢的長工。“蘇家那小子又挨打了。活該，生下來就沒靈根，命格里就寫著廢物兩個字。”
“聽說他娘當年就是不知廉恥勾引周老爺，才生下這個野種。”
街邊的閑言碎語像青石板縫里的雜草，割了一茬又長一茬。蘇珩早已學會不去聽，不去看，只低頭走自己的路。
可今天有些不同。
他從井邊挑水回來時，三個半大少年攔住了巷口。為首的是周氏的侄子周耀祖，比蘇珩大兩歲，生得虎背熊腰，去年被測出有黃級靈根，被鎮上的武師收為弟子。
“廢物，見了我也不讓路？”周耀祖抱著雙臂，身后兩個跟班嘻嘻哈哈地堵住了巷子兩頭。
蘇珩放下水桶，側身讓到墻邊。
“讓了讓了。”一個跟班指著地上的水桶，“咦，水灑了。這可是你舅母家的水，你竟敢浪費？”
周耀祖一腳踢翻水桶，清涼的井水在青石板上漫開。
“去，把水舔干凈。”
蘇珩抬起頭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像深冬的枯井，看不見底。
周耀祖被這雙眼睛看得心里發毛，隨即惱怒起來：“看什么看？信不信我挖了你這雙招子？”
他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蘇珩沒有躲。這一巴掌結結實實抽在他臉上，嘴角滲出血絲。他偏過頭，又慢慢轉回來，依然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周耀祖。
“還看！”
又是一巴掌。
跟班們笑得更歡了。周耀祖還要再打，巷口忽然傳來一聲咳嗽。
是鎮上的王大夫，背著藥箱路過。
周耀祖收了手，冷哼一聲：“算你走運。記住，以后見了我繞著走，否則見一次打一次。”
三人揚長而去。
蘇珩蹲下身，把歪倒的水桶扶正。桶底還剩半瓢水，映出他的臉——清瘦，蒼白，左邊臉頰高高腫起。
他盯著水中的倒影，忽然發現自己的額頭上有什么東西在微微發亮。
那是一道極淡的符文，像一條蜿蜒的蛇，從眉心延伸向發際線。
只出現了一瞬，便消失了。
蘇珩伸手摸了摸額頭，什么都沒有。他以為是眼花了，正要起身，王大夫走到他面前，遞來一塊帕子。
“擦擦血。”
蘇珩接過帕子，低聲道了謝。
王大夫看著他，欲言又止。這位老人家在青溪鎮住了四十年，看慣了人情冷暖，卻始終改不掉心軟的毛病。
“孩子，”他終究沒忍住，“你這命格……有些古怪。”
蘇珩抬起頭。
王大夫卻像是后悔自己多嘴，擺擺手走了。
蘇珩攥著那塊染血的帕子，在巷子里站了很久。水漬在青石板上慢慢干涸，像什么痕跡被無聲抹去。
他重新挑起水桶，一步步走回周家。
那天夜里，蘇珩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，身上的傷隱隱作痛。周耀祖的巴掌不算什么，舅母晚飯時用竹條抽他的那十幾下才叫疼。因為白天水灑了，舅母說他“故意浪費周家的東西”。
他蜷縮在薄被里，睜著眼睛看房梁上的蛛網。
母親死的那天下著雨。她瘦得像一把干柴，眼窩深深地凹下去，卻還是掙扎著拉住他的手。
“活著。”
就這兩個字。
然后是長久的沉默。久到蘇珩以為她已經走了，她忽然又開口，聲音輕得像雨絲：
“你爹……不是周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便斷了。
蘇珩至今不知道母親想說什么。他只知道，自己的命格里確實寫著“殘缺”二字。三年前鎮上的修士路過，測出他沒有靈根，斷言他終身無法修行。
在九州大地，修行是凡人改變命運的唯一道路。有靈根者，哪怕只是最低等的黃級靈根，也有機會拜入宗門，修習武道仙法，從此超凡脫俗。無靈根者，便只能做一輩子凡人，種地、做工、老死，連墓碑都不會有人刻。
蘇珩不在意這些。
他在意的是，母親死前那句話，到底想說什么。
額頭上那道一閃而逝的符文，又是什么。
夜深了，青溪鎮的狗吠聲漸歇。月光從柴房的破窗照進來，落在他臉上。
那道符文，又出現了。
這一次，蘇珩看得很清楚。那不是幻覺，而是一道極細極淡的金色紋路，像某種古老的文字，從他的眉心蔓延到額角，又緩緩隱入皮膚之下。
與此同時，他的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。
蒼老，遙遠，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傳來。
“封印松動……”
“歸墟者……歸位……”
蘇珩猛地坐起來。
聲音消失了。符文也消失了。柴房里只有蟲鳴和風吹過屋檐的聲響。
他劇烈地喘息著，后背被冷汗浸透。
他不知道“歸墟者”是什么。不知道那道符文代表什么。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十六年來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……不同。
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很久很久的東西，在他體內，輕輕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