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師一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出師一表，成都沒有雪，只有連綿的冷雨。，在階前匯成細流，晝夜不停地滴答。諸葛瞻總覺得，那聲音像無數人在很遠的地方敲打著什么，急切地，催促地，要把沉睡的人都喚醒。，已有半月。這半月里，他幾乎沒在白天見過父親的面。書房里的燈，總是亮到后半夜，有時天快亮時，諸葛瞻悄悄爬起來，還能看見窗紙上那個伏案的剪影，像一尊凝固的墨像。，雨暫時停了。天色是那種沉郁的鉛灰，仿佛憋著一場更大的雨。諸葛瞻剛推**門，就聽見前廳傳來爭執聲——不是尋常的議論，而是真正的、壓著怒氣的爭執。，隱在柱子后。。一個是父親，依舊是一身素色深衣，負手立在案前。另一個背對著他，身形高大，穿著絳紫朝服，腰間玉帶扣得緊，聲音洪亮，帶著蜀地口音?！啊酌鳎》鞘俏依顕莱钢?，實在是江州兵糧，半數要防東吳！陸遜小兒屯兵巫峽，虎視眈眈，我若將糧草盡數調往漢中，東線有失，誰來擔這干系？”。諸葛瞻在年節宮宴上見過他幾次，總是笑容滿面，說話滴水不漏。此刻背影像繃緊的弓?！罢叫?，”諸葛亮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，“東線之事，我已有安排。子龍在江州，陳到在白帝，陸遜若動，他們可支應三月。三月之內，漢中大軍回援，綽綽有余。三月？”李嚴猛地轉身，臉漲得發紅，“孔明！北伐是何等大事？一出祁山，便是孤軍深入！若三月不克，糧道被斷，那就是全軍覆沒！屆時莫說回援，只怕漢中都要丟！這責任，你擔得起，我李嚴擔不起！”，袖風帶翻了案上一只青瓷筆洗，“哐當”一聲碎裂在地。碎瓷濺開，有一片滾到諸葛瞻腳邊。，靜默了片刻。然后他彎腰，一片一片，將碎瓷拾起，放在案邊。動作慢而穩，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?！罢叫郑彼逼鹕?，目光落在李嚴臉上，“先帝駕崩前，握著我的手，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，你可記得？”，臉上怒色稍斂，卻仍繃著。
“他說：‘君才十倍曹丕，必能安國，終定大事?！敝T葛亮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像釘子鑿進木頭，“這‘大事’是什么，正方兄當真不知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是還于舊都，是克復中原，是讓這季漢的旗，插回洛陽的城頭！”諸葛亮的聲音陡然揚起，又迅速壓下，化作一種沉重的、近乎喑啞的質感，“為此，先帝奔波半生，關張馬黃隨他赴死，荊州三萬將士的血染紅了長江！如今，先帝躺在惠陵，眼睜睜看著我們——看著他托付江山的人，在這里為一斛米、一束草爭吵！”
他向前一步，逼近李嚴。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書案，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弦。
“我知你顧慮東吳，我知你擔憂糧草，我知此去兇險，十有八九無功而返！”諸葛亮每個字都咬得極重，“可正方兄，有些事，不是算清了勝敗才去做的！若人人都等萬全之機，這天下，就永遠等不來太平！”
李嚴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卻被諸葛亮截住。
“你看這成都，”諸葛亮忽然轉身，指向窗外灰蒙蒙的天，“繁華嗎？安定嗎？是，比起戰火紛飛的中原，這里是桃源?？蛇@桃源，是拿什么換來的？是拿先帝的命，拿云長、翼德的命，拿荊州、夷陵無數將士的命，一寸一寸堆出來的！”
他回身，盯著李嚴，眼中那團一直靜燃的火，此刻終于燒到表面：
“我們可以守著這桃源，茍安一世。然后呢？等我們死了，子桓死了，我們的子孫坐在錦城里，聽著老人講‘從前有個漢室’，講‘洛陽的牡丹甲天下’，講‘長安的月色照過李杜的詩’——然后問，那漢室在哪？洛陽在哪？長安又在哪？我們怎么答？說，丟了，忘了，不敢要了？！”
最后一句，幾乎是嘶吼出來的。
廳中死寂。連廊下的諸葛瞻，都屏住了呼吸。他從未見過父親這樣——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、傷痕累累的獸，終于露出獠牙。
李嚴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。他張了張嘴，最終只是頹然后退一步，脊背撞上柱子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我……”他聲音干澀，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？”諸葛亮逼問，不給他喘息之機，“是覺得我諸葛孔明****，要拿將士的命去搏自己的青史留名？還是覺得這漢室的氣數，就該斷在我們這一代人手里，圖個身**靜？！”
“孔明！”李嚴猛地抬頭，眼中閃過痛色，“你我相識二十載，你竟如此看我？！”
兩人對視著，空氣在沉默中幾乎要迸出火星。
良久，諸葛亮眼中的火焰，一點一點，黯了下去。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又變回那個平靜的、深不見底的丞相。
“正方兄，”他聲音疲憊下去，“我不是疑你。我是疑這人心，疑這天命，疑我自己。”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庭院里那株在冬雨中瑟縮的老桂。
“先帝去后，我每晚閉眼，都能看見他?？匆娝诎椎鄢堑拈缴希罩业氖?，眼睛亮得嚇人，說：‘君可自取?！敝T葛亮的聲音很輕，像自言自語，“我不敢接這話。我告訴他，臣必定竭股肱之力，效忠貞之節，繼之以死?！?br>他轉過身，看向李嚴，也看向虛空，看向某個不在場的人。
“這話，我是對他說，也是對天下人說，更是對我自己說。”他緩緩道，“說出去的話，潑出去的水。這‘竭股肱之力’，這‘效忠貞之節’，這‘繼之以死’——每個字，都是釘在我骨頭里的釘子。拔不掉，也不能拔。”
李嚴怔怔地看著他，臉上的怒色、不滿、爭執，都慢慢褪去，化作一種復雜的、近乎悲憫的神情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長長一嘆，彎腰，拱手，深深一揖。
“漢中糧草，”他再抬頭時，聲音已平靜，“我會設法。但東線之防，也請丞相務必周全?！?br>“自然?！敝T葛亮頷首。
李嚴直起身，深深看了諸葛亮一眼，那一眼里，有太多諸葛瞻看不懂的東西。然后他轉身，大步離去，絳紫的官袍在陰郁的天光里，拖出一道沉重的影。
廳中又只剩下諸葛亮一人。
他站在原地，許久未動。然后緩緩走到案前，俯身，撿起最后一片碎瓷。瓷片邊緣鋒利，在他指尖劃出一道細小的口子，滲出血珠。他渾不在意，只是看著那抹紅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提筆，鋪紙。
諸葛瞻從柱子后探出頭。他看見父親提筆的手，在抖。很輕微的抖，若非細看，幾乎察覺不到?？赡侵ЧP，懸在紙上，許久，都未落下。
一滴墨，從筆尖墜落，在宣紙上泅開一團濃黑。
父親盯著那團黑，像盯著一個深淵。然后，他手腕一沉，筆尖落下——
“臣亮言：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*，今天下三分，益州疲弊，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?！?br>字跡，是諸葛瞻從未見過的潦草，甚至有些狂亂。不像父親平日那種工整從容的筆法，倒像有什么東西，要從胸膛里沖出來，順著筆尖，傾瀉在這紙上。
“然侍衛之臣不懈于內，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，蓋追先帝之殊遇，欲報之于陛下也。”
筆走龍蛇，越寫越快。墨跡淋漓，力透紙背。
“親賢臣，遠小人，此先漢所以興隆也；親小人，遠賢臣，此后漢所以傾頹也?！?br>諸葛瞻屏住呼吸。他看不懂所有字，但他看得懂那字里行間的東西——是血，是火，是二十年未盡的心力，是兩代未酬的壯志，是一個人，要把自己的骨頭拆了，燒了，熔成鐵水，澆鑄成一條路，給后來的人走。
“今當遠離，臨表涕零，不知所言?！?br>最后一句落下，筆“啪”地一聲掉在案上，滾了幾圈，停在紙邊。
父親的手撐在案沿，背脊彎下去，彎成一個沉重的弧度。他低著頭，肩膀在微微顫抖。沒有聲音，可諸葛瞻知道，他在哭。
那個在朝堂上舌戰群儒、在軍營中運籌帷幄、在府邸里從容教子的父親，此刻對著這張寫滿字的紙，哭得像一個失去一切的孩子。
雨，又開始下了。漸漸瀝瀝，敲打著屋檐，像無數細碎的、綿延不絕的嗚咽。
諸葛瞻沒有動。他縮在柱子后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，眼睛睜得很大，看著那個顫抖的背影。心里某個地方，有什么東西，咔嚓一聲，碎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那個夢。
明白了那顆星為什么一定要墜落。
因為天空太沉了，沉得一顆星，托不起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父親直起身。他用袖子抹了把臉，動作很快。再轉身時，除了眼角還有些微紅，已又是那個平靜的、無懈可擊的丞相。
他拿起那張墨跡未干的紙，輕輕吹了吹，然后仔細折好，放入一只早已備好的漆函。
“來人?！?br>聲音有些沙啞，但已恢復平穩。
侍從應聲而入。
“將此表，速送入宮，呈予陛下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告訴陛下，臣三日后出師。朝中諸事，已囑托蔣琬、費祎。請陛下……保重圣體，靜待佳音?！?br>侍從雙手捧過漆函，躬身退出。
諸葛亮獨自站在廳中，又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雨。然后，他轉身，朝內室走去。經過回廊時，腳步停了一下。
他看見了柱子后的諸葛瞻。
父子倆對視著。雨聲潺潺，填滿了所有的空隙。
許久，諸葛亮走過來，蹲下身，與兒子平視。他的眼睛還殘留著一點紅，但目光很溫，很靜，像暴雨過后的湖。
“瞻兒，”他伸手，摸了摸兒子冰涼的臉，“你都看見了？”
諸葛瞻點頭，又搖頭。他想說看見了，又想說沒看懂，可最終，只是伸出手，用小小的手指，碰了碰父親眼角那抹未褪盡的紅。
“疼嗎？”他小聲問。
諸葛亮怔了怔，然后，很慢地，搖了搖頭。
“不疼。”他說，握住兒子的小手，貼在掌心，“只是有點累。”
“那……能不去嗎？”諸葛瞻問，問完就知道是傻話，可他還是想問。
諸葛亮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輕輕把他攬進懷里。懷抱很暖，帶著墨香和淡淡的藥草氣，還有一絲幾乎聞不出的、咸澀的味道。
“瞻兒，”他在兒子耳邊輕聲說，聲音低得像嘆息，“這世上有三件事，是躲不掉的。出生，死亡，和……責任。”
“責任是什么？”
“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，也得往前走?！备赣H的聲音透過胸腔傳來，震得諸葛瞻耳朵發麻，“是明知道會輸，也得打。是明知道會死，也得去?！?br>他松開手，扶著兒子的肩膀，看著他眼睛。
“因為如果連我們都退了，這天下，就真的沒有人記得，回家的路該怎么走了?！?br>雨下得更大了。天色昏暗如夜。
三日后，大軍開拔。
那天沒有雨，是個陰天。成都北門外，黑壓壓的全是人。士卒列陣，甲胄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鐵色。旌旗在風里獵獵作響，旗上的“漢”字，被吹得時卷時舒。
諸葛亮騎在馬上，一身銀甲，外罩素袍。他沒有回頭，只是靜靜望著北方，望著那條延伸向秦嶺、向中原、向洛陽的路。
劉禪親自送到城外，拉著諸葛亮的手，哭了。年輕的皇帝眼睛紅腫，一遍遍說：“相父保重，相父早日歸來。”
諸葛亮下馬，行禮，聲音平穩：“陛下放心，臣必竭盡全力。”
然后他翻身上馬，勒韁。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掃過，掃過蔣琬，掃過費祎，掃過默默垂淚的官員，最后，落在人群后面，被黃月英牽著的諸葛瞻身上。
隔著很遠，父子倆對視了一眼。
很短的一眼。然后諸葛亮調轉馬頭，手中羽扇，向前一指。
“出發。”
沒有激昂的號令，沒有悲壯的誓言，只有平靜的兩個字。
大軍動了。腳步聲，馬蹄聲，車輪聲，混成一片沉悶的轟鳴，像大地在**。隊伍像一條灰色的巨蟒，緩緩***，爬向北方鉛灰色的天際。
諸葛瞻被母親牽著，站在道旁。他看見隊伍里有很多年輕的士卒，有的臉上還帶著稚氣，有的頻頻回頭，望向城門方向，那里有他們的父母、妻兒。
他看見姜維騎在青驄馬上，腰間掛著那副算籌，背脊挺得筆直，像一桿槍。
他看見父親的身影，在隊伍最前方，銀甲素袍，漸漸變小，變淡，最后化作天地間一個模糊的點，消失在漫天的塵土里。
風大了起來，卷起塵土，撲在臉上，生疼。
黃月英忽然松開了他的手，向前走了幾步，望著大軍遠去的方向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石像。風吹起她的鬢發，露出蒼白而平靜的側臉。
諸葛瞻走過去，牽住母親的衣角。
“娘，”他仰起臉，問了一個藏在心里很久的問題，“父親寫的表，最后一句是什么？”
黃月英低頭看他，眼中水光一閃，又迅速隱去。她蹲下身，將兒子摟進懷里，下巴抵著他發頂。
許久，她才開口，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：
“他說……‘今當遠離，臨表涕零，不知所言。’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黃月英望著北方，望著那條吞沒了丈夫、也吞沒了無數兒郎的路，聲音輕得像要化在風里，“該說的話都說完了，該做的事也都交代了?？尚睦镞€有千言萬語，卻不知從何說起，只能對著這張紙，掉幾滴眼淚，罷了?！?br>她頓了頓，將兒子摟得更緊。
“瞻兒，你記住。這世上的眼淚，分很多種。有些是哭給別人看的，有些是哭給自己看的。而你父親的眼淚——”
她停住了，沒有說下去。
但諸葛瞻明白了。
他回頭，最后望了一眼北方。塵土還未落定，天空依舊陰沉，可在那陰云的縫隙里，他仿佛看見，有一顆星，正逆著所有人的方向，固執地，孤獨地，向著最深、最沉的黑暗里走去。
它知道那里沒有光。
可它還是要走。
因為它走過的地方，黑暗，就會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哪怕那道口子，很快就會被重新合攏。
可總有人會記得，那里曾經有光，照進來過。
諸葛瞻握緊了母親的手。
他想，他要快些長大。
長到能看懂那表上所有的字。
長到能明白，為什么一個人，會對著自己寫的字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長到能接住那顆墜落的星，或者至少，在它墜落時，不讓它那么冷，那么孤單。
大軍遠去的煙塵，終于徹底消散在鉛灰色的天際。
風還在刮，卷起地上的落葉，打著旋兒，飄向北方。
仿佛那里，有什么東西，在召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