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蘇晚。”他出現在我打工的鎮圖書館樓下的茶鋪。不知道怎么找到的。可能是小劉，可能是問了圖書館的人。無所謂了。
下班買茶葉的時候看到他坐在靠墻的方桌邊，面前一杯涼透的綠茶。
他瘦了，也黑了。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。
“坐一下。”
“我沒什么好說的。”
“我有。”他站起來，把對面的長條凳拉出來。我看了看店里——沒什么人，老板娘在柜臺后打盹。坐了。
“說吧。”
他盯著桌面上的木紋，像在數上面的年輪。***在組織語言時從來不看人眼睛。
“佛堂不弄了。木匠那邊我已經推了。南屋你想放啥就放啥，放縫紉機也行——”
“***。”
他停下來。
“那老宅跟我沒關系了。協議上沒有我的名字，錢退了。你想怎么弄是你的事。”
“我可以把你的名字再加回去。明天就去辦——”
“你聽不懂人話嗎？”茶鋪里很安靜，只有老板娘輕微的鼾聲。
“我不是因為佛堂跟你分家的。”
他眉頭擰成疙瘩：“那你到底為啥——”
“因為你。”
他不說話了。我端起那杯涼茶，又放下。
“你知道你在村委會會議室說了什么嗎？你說‘這次依了她，以后這個家誰說了算？’”
他的表情變了。是意識到私房話被外人聽了去的難堪和惱怒。
“你聽到了？”
“我站在門外，鑰匙就在我手里。你在里面跟小劉、跟林秀娟說，晾幾天自己就知道回來了。”
“那是隨口……當時有外人在，面子——”
“面子。你在村干部面前有面子，在前相好面前有面子。那我呢？”
他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。
“媽信**，一起生活五年你知道的。你說改佛堂，我說媽不喜歡。你的回答是——你們年輕人要懂事。”
“我說了不擺十字架——”
“你為什么要改那間佛堂？你真覺得是旺子孫？”
沉默。
“五年前你在林秀娟空間底下寫——一定給你留間最亮的佛堂。五年后你在老宅圖紙上圈了同一間屋。”
“那個時候我跟她——”
“我沒問你跟她怎么樣。我問你有沒有想過媽，想過我。”
柜臺后老板娘翻了個身。
“蘇晚。”他的聲音干澀，“我承認佛堂的事欠考慮。但你能不能給我個補救的機會？”
“你現在說補救，是因為你掌控不住了。”
“啥？”
“你冷著我的時候，以為我會先低頭。去問協議，以為我的名字還在。來街口堵我，以為保安會放你進來。每一步都不按你想的來，所以你慌了。”
他臉色一寸寸灰敗下去。
“你不是在挽回我。你是在挽回你說了算的日子。”
“那不一樣——”
“有啥不一樣？你讓林秀娟加我微信替你說情。發朋友圈說自己不周全。第一條評論是她留的——建國哥，會好的。你連訴苦都離不開她。”
“我沒讓她評——”
“你也沒刪。”
茶徹底涼了。杯子推到一邊。
“***，重點從來不是那間佛堂。”
“那是啥？”
“是你需要我忘掉**信仰，來成全你對另一個女人的承諾。你的老宅，從一開始就不是給我留的。”
他坐在那里，雙手交握，指節發白，像一個正在垮塌的土坯房。
“蘇晚……你要我咋辦？”
“不需要你咋辦。”站起來，布包挎在肩上。“我們之間的事完了。你跟林秀娟怎樣我不關心，協議上加誰的名字我也不關心。”
“我不要林秀娟——”
“你剛才說了兩次補救、一次機會。一次都沒說過對不起。你想想為啥。”
他愣在那里。我走向門口。他在身后喊了一聲。
“蘇晚，我能不能去看看你那個磨坊？”
門簾在身后晃動，帶進一陣熱風。
“不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