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腳的地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其實就是一個長方形的盒子，被隔成了幾個更小的盒子。進(jìn)門是一條過道，窄得兩個人并排站都費勁。過道盡頭是所謂的客廳——擺了一張裂了縫的塑料桌和兩把顏色不一樣的椅子，就滿了。墻角堆著幾個外賣袋子，疊得整整齊齊，像一摞等待批閱的奏折。“到了到了，鞋不用脫，反正地也不干凈。”劉一手把鑰匙往桌上一扔，從墻角拽出一雙拖鞋，“你要是嫌臟就換這個。”。灰白色的瓷磚，縫隙里嵌著一層陳年老垢，有幾處還粘著不知哪年哪月的外賣油漬。。，是蘇州專門燒制的貢磚，敲起來有金屬聲，光可鑒人。每天早朝他走在上面，靴底摩擦金磚的聲音，是那種悶悶的、帶著回響的——“老楚？你站那兒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。“無事。只是想起一些舊東西。想家了吧？”劉一手從冰箱里掏出兩瓶水，扔給他一瓶，“正常，我剛來這城市的時候也這樣。頭一個星期天天想回去，覺得這破地方連我們村都不如。后來習(xí)慣了，反而覺得村里太安靜了，睡不著。”。冰涼的，塑料瓶身上凝著一層水珠。，愣了一下。，能看見里面液體的晃動。封口處有一個紅色的塑料蓋子，擰開的。他試著擰了一下，蓋子發(fā)出咔咔的聲響。，開鎖的時候也是這種動靜。“你不會連礦泉水都沒見過吧？”劉一手癱在椅子上，翹著二郎腿，用一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他。
楚雲(yún)飛沒理他，仰頭喝了一口。
水是涼的，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，不像山泉水那么甘甜，但也不難喝。
“這水從哪里來的？”
“超市買的啊，兩塊五一瓶。”
兩塊五。
楚雲(yún)飛的腦子里自動換算了一下。他剛接收的現(xiàn)代常識包告訴他，一塊錢大概能買一個包子。這瓶水值兩個半包子。
他忽然覺得這水有點貴。
“行了，別研究礦泉水了。”劉一手站起來，推開過道旁邊一扇門，“這是你今晚的寢宮，陛下請過目。”
那是一個更小的房間。
大概比他在太和殿里的龍椅臺基大不了多少。一張單人床，一個塑料衣柜，一扇窗戶。窗臺上放著一盆快枯死的綠蘿，葉子黃了一半。
床上鋪著藍(lán)白格子的床單，枕頭癟癟的，像被人一拳打扁了臉。
楚雲(yún)飛看著那張床。
他睡過紫檀木的龍床，睡過南巡時的行宮硬榻，睡過親征時的行軍帳篷。但從沒睡過這種——床單上有**圖案的、彈簧會嘎吱響的、別人睡過的單人床。
“被子在柜子里，你自己拿。廁所——就是茅房——在走廊盡頭。熱水器開關(guān)在墻上，紅色那個。別按錯了，綠色是燈。”
劉一手噼里啪啦說了一通，楚雲(yún)飛只抓住幾個***。
茅房。熱水。燈。
“聽明白沒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先歇著，我沖個涼。熱死了今天。”
劉一手從衣柜里扯出一條毛巾，趿拉著拖鞋出去了。過道里傳來拖鞋打在地板上的啪嗒聲，然后是廁所門關(guān)上的悶響。
楚雲(yún)飛一個人站在那個小房間里。
他把龍袍脫了。
脫的時候很慢，因為這套衣服從來沒有他自己脫過。從前都是太監(jiān)們伺候，四個人八只手，一炷香的功夫才能卸完。現(xiàn)在他自己解扣子、抽腰帶，動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學(xué)寫字的小孩。
龍袍被疊好，放在枕頭邊上。疊得不太整齊，邊角有些歪。
然后他坐在床上。
床墊陷下去一大塊，發(fā)出吱呀一聲。
隔壁傳來劉一手洗澡的水聲，嘩嘩的，混著他跑調(diào)的歌聲。
“曾經(jīng)滄海難為水～除卻巫山不是云～”
是一首老歌。楚雲(yún)飛不知道名字，但旋律不難聽。
他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床上，看著窗外。天已經(jīng)徹底黑了，對面樓亮起一格一格的燈光，像豎起來的棋盤。有人的窗戶里飄出炒菜的香味，蔥姜蒜下鍋那種滋啦聲，隔著一條街都能聽見。
肚子叫了一聲。
他忽然想起來，自己已經(jīng)一整天沒吃東西了。
系統(tǒng)的金色方框適時彈了出來。
主線任務(wù)進(jìn)度更新：已完成“尋找臨時住所”。獎勵：基礎(chǔ)生存積分+20。
當(dāng)前狀態(tài)：饑餓。建議立即進(jìn)食。
新任務(wù)觸發(fā)：在現(xiàn)代社會完成第一次獨立進(jìn)食。時限：3小時。獎勵：味覺適應(yīng)性調(diào)整×1。
味覺適應(yīng)性調(diào)整。
楚雲(yún)飛琢磨了一下這個詞，大概明白了。他在大楚吃慣了御膳房的東西，那個味道和現(xiàn)代的食物肯定不一樣。系統(tǒng)這是怕他吃不慣，要給舌頭做個改造。
想得還挺周到。
廁所的水聲停了。劉一手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發(fā)走出來，脖子上搭著毛巾，看見楚雲(yún)飛端端正正坐在床上，樂了。
“你坐那么直干嘛？放松點，這兒又沒人看你。”
楚雲(yún)飛想了想，稍微把腰塌下去一點。
“對了，你餓不餓？”劉一手擦著頭發(fā)，“我這兒還有兩份外賣沒送出去——別緊張，是客戶退單的，不是偷的。一份魚香肉絲蓋飯，一份番茄炒蛋蓋飯。你要哪個？”
楚雲(yún)飛皺了一下眉。
魚香肉絲。番茄炒蛋。
兩個詞他都聽清了，但腦子里完全拼不出這兩道菜的模樣。魚香——魚做的？可后面又跟著“肉絲”，到底是魚還是肉？至于番茄，這個名字他更是從未聽過，御膳房里從來沒有人呈過叫“番茄”的東西。
“怎么，都不愛吃？”劉一手見他不動，以為他挑食。
“不是。”楚雲(yún)飛斟酌了一下，“你說的這兩樣……我未曾見過。”
這回輪到劉一手愣了。
他盯著楚雲(yún)飛看了足足三秒，像在看一個說地球是方的人。
“你沒吃過魚香肉絲？”
“未曾。”
“番茄炒蛋也沒吃過？”
“未曾。”
“那你這二十多年都吃啥了？”
楚雲(yún)飛想了想，沒回答。他總不能說自己平時吃的是燕窩、魚翅、熊掌、鹿筋，加上御膳房那幫廚子挖空心思琢磨出來的幾百道菜。那些菜名倒是都挺好聽的——金齏玉膾、雪夜桃花、紅梅珠香——但說出來劉一手大概一個都不認(rèn)識。
劉一手撓了撓頭，忽然露出一種“我懂了”的表情。
“你是不是那種——家里管得特別嚴(yán)，從小不讓吃外面的東西，只讓吃家里做的？”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“那今天必須給你開開葷。”劉一手一拍大腿，興致上來了，從那個摞得整整齊齊的外賣堆里抽出兩個塑料盒子，獻(xiàn)寶似的擺在桌上，“看好了啊，這個紅乎乎的是魚香肉絲。別看名字帶魚，其實跟魚沒半毛錢關(guān)系，是豬肉絲炒**胡蘿卜絲，調(diào)了個魚香味——為什么叫魚香味我也不知道，反正大家都這么叫。”
他一邊說一邊掀開蓋子。
一股濃烈的氣味沖出來，酸里帶甜，甜里帶辣，還混著醬料炒香后的焦香味。楚雲(yún)飛的鼻子動了一下。這味道確實跟魚沒關(guān)系，但他從沒聞過這種組合——御膳房的菜講究的是原汁原味，一道菜最多放兩三種調(diào)料，絕不會把酸甜辣全攪和在一起。
“這個黃的是番茄炒蛋。”劉一手又掀開另一個盒子，“番茄就是西紅柿，紅紅的那種，切片跟雞蛋一塊炒。這玩意兒偏甜口，我從小吃到大，不過有人吃不慣。”
楚雲(yún)飛低頭看去。
盒子里是一團金**的炒蛋，中間裹著幾塊紅色的東西——軟塌塌的，表面皺巴巴的，像是某種果子被煮爛了的樣子。他確實不認(rèn)識。大楚的餐桌上從沒出現(xiàn)過這種紅色的果子，他記憶里沒有任何一種蔬果長成這樣。
“這……能吃？”他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“廢話，全國人民都在吃。”劉一手把兩盒飯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來，一樣嘗一口。魚香肉絲下飯，番茄炒蛋也下飯，都是下飯神器。”
楚雲(yún)飛猶豫了一下。
不是他矯情。作為皇帝，他從小被灌輸?shù)牡谝粭l規(guī)矩就是“入口之物必須經(jīng)人試毒”。御膳上桌前要過三道銀針，還要太監(jiān)先嘗一口，確認(rèn)無毒才能送到他面前。現(xiàn)在讓他直接吃一盒來路不明的、裝在一個白色塑料盒子里的、由完全陌生的人做出來的東西——
他的筷子沒動。
劉一手看他那副表情，忽然明白過來了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怕有毒？”
楚雲(yún)飛沒說話。
劉一手沒嘲笑他。這哥們兒雖然嘴貧，但分寸感意外地好。他只是拿起自己那雙筷子，從魚香肉絲里夾了一大口，塞進(jìn)嘴里嚼得吧唧響，然后又舀了一勺番茄炒蛋，也吃了。
“看見沒？活得好好的。”他含含糊糊地說，“咱倆吃的是同一盒，要死一起死。”
楚雲(yún)飛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，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。
然后他拿起了筷子。
掰開。這回沒掰飛，動作比上次利索了點。
他先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。肉絲入口的瞬間，舌頭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。咸、甜、酸、辣、鮮，所有味道攪在一起，像一群不守規(guī)矩的大臣同時往金殿上沖。他差點咳出來，但嚼了兩下之后，那股沖勁慢慢散開，竟然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過癮感。
他又夾了一塊番茄炒蛋。
雞蛋軟軟的，帶著一股油香。但那塊紅色的東西——番茄——一咬下去，汁水在嘴里炸開，酸得他眉頭猛地一皺。
“哈哈哈哈哈！”劉一手笑得直拍桌子，“你那個表情絕了！跟吃了檸檬似的！”
楚雲(yún)飛沒理他，慢慢把那塊番茄咽了下去。
酸歸酸，但回味有點甜。而且跟雞蛋配在一起，那個酸味好像也沒那么突兀了。
他又夾了第二塊。
任務(wù)完成：在現(xiàn)代社會完成第一次獨立進(jìn)食。獎勵：味覺適應(yīng)性調(diào)整×1。已自動應(yīng)用。
系統(tǒng)的提示框彈出來的時候，楚雲(yún)飛正好在嚼第三口飯。他感覺舌頭上像有一層薄薄的膜被揭掉了，原本覺得過咸的味道變得剛剛好，原本覺得太沖的辣味變成了溫和的暖意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飯盒。
好像……確實挺好吃的。
支線任務(wù)進(jìn)度更新：與“劉一手”共享第一餐。好感度：+8。
兩個人坐在那張裂了縫的塑料桌前，吃著十五塊錢一份的外賣，頭頂?shù)臒襞莅l(fā)出嗡嗡的電流聲。
劉一手吃一半忽然開口。
“老楚，我問你個事兒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到底是哪兒來的？別跟我說你是皇帝，我要聽真話。”
楚雲(yún)飛放下筷子。
他看著劉一手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沒有惡意，就是單純的好奇，還有一點點擔(dān)心——像在擔(dān)心一個腦子不太正常的新朋友。
“我說的就是真話。”楚雲(yún)飛說。
劉一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后嘆了口氣。
“行吧。你不愿意說就不說。不過明天咱們得去給你辦個***，這事不能拖。你沒手機對吧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更麻煩了。現(xiàn)在干啥都要手機。點外賣要手機，騎共享單車要手機，連上廁所掃個碼都要手機。”
楚雲(yún)飛皺了皺眉。
他在現(xiàn)代常識包里看到過“手機”這個東西。一種能隔空傳音的法器——不是法器，是通訊工具。所有人手里都拿著一個，走路看，吃飯看，連上茅房都看。
“手機貴嗎？”他問。
“便宜的幾百塊，貴的一兩萬都有。”劉一手扒拉完最后一口飯，“不過你不用買，我有個舊的，屏幕碎了一角但不影響用。明天給你。”
楚雲(yún)飛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我素不相識，為何如此幫我？”
劉一手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這人說話真好玩。什么叫素不相識？咱倆今天下午不就認(rèn)識了嗎？再說了——”
他站起來，把空飯盒往垃圾桶里一扔，抹了抹嘴。
“你穿個龍袍站在大馬路上，連汽車都不認(rèn)識，**來了你都不知道跑。我要是不幫你，你今晚就得睡橋洞。你說我?guī)筒粠停俊?br>楚雲(yún)飛沒說話。
在大楚，他賞賜過無數(shù)人。有人對他磕頭謝恩，有人感激涕零，有人說愿為陛下肝腦涂地。
但從來沒有人，在他最狼狽的時候，什么都不問，就遞過來一雙筷子、一張床、一個舊手機。
“多謝。”他說。
這次的兩個字，比下午那句更重。
劉一手?jǐn)[擺手，打了個哈欠。
“別謝了，睡覺睡覺。明天還得早起給你跑腿呢。對了——”
他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頭，臉上露出一個促狹的笑。
“陛下，睡前要不要臣給您講個故事哄睡啊？”
楚雲(yún)飛看了他一眼。
“滾。”
劉一手大笑著關(guān)上了門。
房間里安靜下來。隔壁傳來床板嘎吱一聲，然后是劉一手刷手機的外放聲。好像是一個人在講笑話，底下有觀眾的笑聲，隔著墻聽不太清。
楚雲(yún)飛躺在那張單人床上。
床墊的彈簧硌著他的腰。枕頭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。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，形狀像一只蹲著的貓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海里忽然浮現(xiàn)出太和殿的屋頂。那些描金的斗拱，那些彩繪的藻井，那些在陽光下閃著光的琉璃瓦。
都沒有了。
一把火燒干凈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
系統(tǒng)的方框最后一次亮起，是一行小字，淡金色的，安安靜靜浮在黑暗中：
宿主情緒波動檢測完畢。溫馨提示：適應(yīng)新環(huán)境需要時間。不必急于一時。
晚安，陛下。
楚雲(yún)飛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閉上了眼睛。
隔壁劉一手的外放聲還在響。窗外有汽車駛過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沙沙的。
這座城市的夜晚一點都不安靜。
但他還是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