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璽落六朝

來源:fanqie 作者:愛吃咖喱酥餃的小翠 時間:2026-03-06 18:24 閱讀:88
璽落六朝(高允高泓)全本免費小說閱讀_全文免費閱讀璽落六朝高允高泓

,平城的雪來得格外早。,天色已沉得像浸透了墨。鵝毛大雪從鉛灰色的穹窿間傾瀉而下,覆蓋了宮城的鴟尾,掩埋了坊市的街*,將這座鮮卑人的都城裹進一片混沌的寂靜里。唯有朔風穿過城墻箭樓的空隙時,才會發(fā)出嗚咽般的嘶鳴,像是無數(shù)亡魂在雪夜里徘徊低語。,一座三進宅院的書房中,炭火正發(fā)出細微的噼啪聲。,目光越過半開的窗欞,望著庭中那株已被積雪壓彎枝椏的老槐。他今年三十有二,身著素色深衣,外罩一件半舊的羔裘,面容清癯,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沉靜。只是此刻,那沉靜下藏著難以察覺的悸動。“泓兒。”。高泓立刻起身,撩開厚重的氈簾。。床榻上,渤海高氏如今的宗主高允,正倚著隱囊半坐著。這位以博聞強記著稱的中書侍郎、太子少傅,此刻面如金紙,呼吸間帶著破風箱似的嗬嗬聲。但他那雙深陷的眼睛,卻依舊明亮得驚人。“伯父。”高泓在榻前重新跪下,雙手捧過侍婢遞來的藥盞。
高允擺擺手,沒有接。他的目光掃過室內——兩名侍婢躬身退出,唯一的親信老仆高矩守在了門外,門扉輕輕合攏,將風雪隔絕在外。

“矩叔是跟著我從渤海老家來的。”高允忽然開口,聲音雖弱,卻字字清晰,“永嘉之亂時,你曾祖**率宗族北遷,投了鮮卑慕容部。矩叔的祖父,那時便是高氏的家將。”

高泓垂首:“侄兒知道。”

“知道?”高允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有一種蒼涼的嘲諷,“你知道多少?知道我們這些所謂‘北地漢姓’,在這鮮卑**里,是如何如履薄冰、仰人鼻息?知道崔司徒前日為何在朝會上,又被長孫太師當眾羞辱?”

高泓默然。他當然知道。三日前太極殿朝議,太武帝欲征發(fā)漢民充實六鎮(zhèn),漢臣之首司徒崔浩出言勸阻,被鮮卑八姓之首的長孫嵩斥為“南虜遺民,安知北事”。滿殿鮮卑貴胄哄笑,崔浩面色鐵青卻只能躬身退下。

那是所有北朝漢臣的縮影。

“罷了。”高允長嘆一聲,掙扎著要坐直。高泓連忙上前攙扶,觸手處,伯父的手臂枯瘦如柴。

“扶我去佛堂。”

高泓一怔:“伯父,您這身子——”

“去。”高允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
高矩聞聲進來,二人一左一右攙扶著高允,穿過廊廡,來到宅院西側一間不起眼的偏室。推開門,一股陳舊的檀香氣味撲面而來。

這佛堂很小,只供著一尊半人高的鎏金銅佛。佛像面容已有些模糊,但依稀可辨是漢地風格,衣紋流暢,寶相莊嚴,與平城各處寺院里那些深目高鼻的胡式佛像迥然不同。

高允在佛前緩緩跪下,示意高矩守在門外。

雪光透過窗紙,在室內鋪開一層幽藍的冷色。銅佛前的長明燈跳躍著,將祖侄二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,晃動如鬼魅。

“跪下。”高允說。

高泓依言跪在伯父身側。

“磕頭。三個。”

高泓恭恭敬敬地三叩首。起身時,卻見高允沒有拜佛,而是伸出顫抖的手,探向佛龕下方的蓮花座。他在某個浮雕花瓣上輕輕一按——

咔噠。

一聲機括輕響,蓮花座側面竟滑開一掌寬的暗格。

高允從暗格中取出一樣物件。

那是個一尺見方的黑漆木匣,匣身沒有任何紋飾,只在四角包著磨損的銅皮。匣蓋與匣身接縫處,封著一層暗紅色的火漆,漆上壓著模糊的印紋,似是篆書,但已難以辨認。

“接著。”高允將木匣遞來。

高泓雙手接過。**比他預想的沉得多,觸手冰涼,似木非木,似鐵非鐵。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什么木——陰沉木,專用于保存最貴重之物,可歷千年不腐。

“打開。”高允的聲音在顫抖,不知是寒冷,還是激動。

高泓小心地刮開封漆,掀開匣蓋。

一團柔和的瑩光,從匣中逸出。

那是方四寸見方的玉璽。璽身由上等和田白玉雕成,色如凝脂,在昏黃的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。璽紐雕作五龍盤繞之形,龍身糾纏,龍首朝向五個方向,每一片鱗甲都細致入微。璽面陰刻篆文,雖經(jīng)歲月磨損,仍能辨出八字:

受命于天,既壽永昌。

高泓的呼吸停滯了。

他當然認得這八個字。天下讀書人都認得——傳國玉璽,和氏璧所琢,秦始皇所制,漢高祖佩之以入長安,漢室歷代相傳,至漢獻帝失于董卓之亂,后輾轉經(jīng)魏、晉……永嘉之亂后,就此不知所蹤。
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
“是真的。”高允閉上眼睛,仿佛說出這三個字,用盡了他全部力氣,“永嘉五年,洛陽陷落,懷帝被擄。你曾祖**時任散騎侍郎,奉詔護送太子南渡。臨行前,宮中大亂,一位老黃門將此匣塞入你曾祖懷中,只說了句‘為漢家留一縷血脈’。”

高泓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木匣變得滾燙。

“曾祖沒有南渡?”

“沒有。”高允睜開眼,目光灼灼,“走到黃河邊,前有胡騎,后有追兵。曾祖命家將護送太子繼續(xù)南下,自已帶著此匣,折向北投了慕容部。他說,南渡之人,不缺這一方玉;留在北地的**,需要這個念想。”

“所以這一百多年……我們高家……”

“守璽。”高允截斷他的話,“從慕容燕,到拓跋魏,歷經(jīng)四朝,渤海高氏代代相傳,守此漢家正統(tǒng)之信物。你祖父傳給我,我……”他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得整個身子蜷縮,仿佛要把心肺都嘔出來。

高泓急忙為他撫背。入手處,伯父的脊背嶙峋如刀。

良久,高允緩過氣來,死死抓住高泓的手腕。那枯瘦的手指,竟有那么大的力氣:“如今,該你了。”

“伯父?”

“我不能讓它再留在北朝了。”高允的聲音低得像耳語,卻字字如釘,楔進高泓心里,“拓跋燾雖雄才大略,但鮮卑終究是鮮卑。崔浩推行漢化,觸怒八姓,遲早有滅門之禍。這平城,這北朝,不是它的歸宿。”

高泓忽然明白了:“您要我將它……送去南朝?”

“劉宋。”高允一字一頓,“宋主劉義隆,行元嘉之治,崇文重教,有中興之象。雖偏安江左,終究是漢家衣冠。你攜此璽南渡,獻于宋主,便是告訴天下——漢家正統(tǒng),在江南。這是大義,也是……我們高家最后的使命。”

窗外,風聲凄厲。

高泓低頭看著懷中的玉璽。五條蟠龍在光影中仿佛活了過來,龍睛幽幽,凝視著這個雪夜,這片土地,這個跪在佛前、即將做出抉擇的人。

“何時動身?”他聽見自已的聲音問。

“開春。”高允松開手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,癱靠在佛龕旁,“我會為你謀一個南使的差事。此去千里,關山重重,你要……”

話音未落,佛堂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高矩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,壓得極低:“主公,崔司徒來了,已到前廳!”

高允瞳孔驟縮。

高泓也心中一凜——崔浩?當朝漢臣之首,太武帝最信任的謀臣,此時夜訪?

“收起!”高允急促道。

高泓迅速將玉璽放回木匣,蓋上匣蓋。正要放回暗格,高允卻按住他的手:“帶走。今夜就帶走,藏到你書房去。記住,從此刻起,它在你手里。”

高矩已推門進來。主仆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高矩立刻上前攙起高允,高泓則將木匣裹進自已的外袍中,匆匆退出佛堂。

廊下風雪撲面。

高泓抱著木匣,穿過庭院時,回頭看了一眼。

佛堂的窗紙上,映著高允被攙扶起身的佝僂剪影。那影子在長明燈的光里搖晃著,像是風中殘燭。

然后,燈熄了。

前廳里,炭火燒得正旺。

崔浩褪去了朝堂上的紫袍玉帶,只著一件玄色深衣,外披灰鼠大氅,坐在客席上,正捧著一盞熱酪漿暖手。他年過五旬,面白無須,眉眼細長,若不是那雙眼睛太過銳利,看起來倒像個儒雅學士。

見高允被攙進來,崔浩起身虛扶:“高公抱恙,浩深夜叨擾,實在不該。”

“司徒親臨,蓬蓽生輝。”高允在主位坐下,氣息仍有些不穩(wěn),“不知司徒有何要事?”

崔浩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掃過高允蒼白的面容,又掠過侍立在一旁的高泓,最后落在高泓懷中那個微微鼓起的衣袍上。

“高公子懷中,似乎揣著重物?”崔浩忽然笑問。

高泓脊背一涼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回司徒,是幾卷家藏舊籍,正要送去書房。”

“哦?”崔浩端起酪漿,輕輕吹了吹熱氣,“可是漢晉古本?高氏藏書之富,冠絕北地,浩心向往之啊。”

高允咳嗽兩聲:“犬子愚鈍,只知死守故紙。比不得司徒學貫古今,深得陛下信重。”

“信重?”崔浩笑容淡去,將陶盞輕輕擱在案上,“長孫嵩今日在朝會上,提議將河北三州漢民盡數(shù)遷往六鎮(zhèn)為奴,美其名曰‘充實邊塞’。陛下……意動了。”

廳中一時寂靜,只余炭火爆裂的細響。

高允的手在袖中攥緊:“司徒諫阻了?”

“諫了。”崔浩語氣平淡,“然后被斥為‘不知兵事,惑亂朝綱’。高公,你可知長孫嵩接下來怎么說?”
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復述:“他說,‘**書生,只知子曰詩云,豈知我鮮卑男兒縱馬挽弓、以血肉守國門的豪邁?爾等今日所享太平,皆是鮮卑勇士尸骨壘成!’”

話音落下,廳中溫度仿佛驟降。

高泓看見伯父的手在發(fā)抖。

崔浩卻笑了,笑得冰冷:“高公,你說,我們這些‘**書生’,在這平城里,究竟算什么?”

高允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司徒今夜來,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?”

崔浩斂去笑容,身體微微前傾:“三日后,陛下欲在陰山狩獵,點名要見見‘高氏那個精通《周禮》的后生’。”他看向高泓,“高公子,這是機緣,也是險途。陛下喜怒無常,好惡皆在一念間。答得好,或可簡在帝心;答得不好……”

他沒有說完。

但高泓聽懂了。這是提點,也是警告——鮮卑皇帝的青睞,對漢臣而言,從來都是雙刃劍。

“多謝司徒。”高泓躬身。

崔浩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動作很輕,高泓卻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。

走到門口時,崔浩忽然駐足,回頭看向高允:“高公,你我皆是漢家子。有些路,走不通了,就得想想別的路。你說呢?”

高允垂著眼瞼:“老朽病軀,已不敢思量什么路了。”

崔浩深深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么,轉身踏入風雪。

待崔浩車**轔轔聲遠去,高允才長長吐出一口氣。他看向高泓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:

“他起疑心了。”

高泓抱緊懷中木匣:“那南渡之事……”

“必須提前。”高允斬釘截鐵,“陰山狩獵之后,無論結果如何,你立刻找機會南下。不能等開春了。”

“可差事——”

“我會安排。”高允閉上眼睛,“你去吧。今夜起,玉璽在你手中。高家百年的擔子,現(xiàn)在……是你的了。”

高泓躬身退出。

踏出廳門時,一陣狂風吹來,卷起漫天雪沫。他回頭,看見伯父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廳堂里,身影在燭光中單薄如紙。

而懷中的木匣,沉甸甸的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
雪還在下。

平城的夜,深得望不見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