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之前，我以為人間最難的，是人心復雜。
下山之后我發(fā)現(xiàn)，最難的是——餓。
一碗面，三十枚銅錢花不出去。
一個算命的騙子，收留了我。
他走的那天，我把攢了一個月的錢，全給他辦了葬禮。
合著我下山，就是為了送他一程。

一
我叫玄機子，清虛觀第一百零八代傳人。

這名字聽著唬人，其實就我?guī)煾负臀覂蓚€人。師父說清虛觀鼎盛時候有三百多號人，香火旺得能把山門擠塌，后來遭了幾場兵災，慢慢就剩我們這一支了。

我?guī)煾阜ㄌ柦星迕髯?，長得肥頭大耳，夏天愛光著膀子在院子里乘涼，肚皮上的肉一顫一顫的，像個彌勒佛。但他脾氣一點不像彌勒佛，兇得很，我小時候背錯一句**，他能罰我跪三天。

今年是我入門的第一百年。

一百年前，我七歲，爹娘把我送上山，師父收了我。那天也怪，山上桃花開得正盛，師父站在桃樹底下，肥碩的身子把樹干都擋住了，沖我招招手：“過來，磕頭?！?br>
我就磕了。

磕完頭，師父說：“從今天起，你叫玄機子，我是你師父。清虛觀的規(guī)矩，弟子入門一百年必須下山歷練，一天都不能少。你現(xiàn)在七歲，一百年后一百零七歲，到時候自己下山?！?br>
我當時不懂一百年是多長，就“哦”了一聲。

后來我才知道，一百年***長。

我在山上待了一百年，把道藏翻爛了，把符箓畫吐了，把師父那些破爛法器擦了一萬遍。我學會了看相、算命、**、卜卦，學會了畫符、驅(qū)邪、捉鬼、超度，學會了煮飯、洗衣、劈柴、挑水，就是沒學會下山。

一百年里，我無數(shù)次跟師父提：“師父，咱能不能推后點？一百零一年行不行？”

師父板著他那張肥碩的臉，從鼻孔里哼一聲：“規(guī)矩就是規(guī)矩，我?guī)煾担銕熥娈敃r和我說了，一天都不能少?！?br>
“那您當年下山是第幾年？”

師父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一百零三年?！?br>
“那您不是也多待了三年？”

“我那是替你師祖守孝?！?br>
“那我也等您圓寂了再下山？”

師父一巴掌呼過來，把我扇出去三丈遠。

今年終于滿一百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