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過水
二月末，寧城。
寒潮未褪，冷意尋著皮膚肌理刺進身體。
人群嘈雜，車流轟鳴。
緊閉的門窗將世界的聲音隔絕在外。
八點半，房間里空蕩寂靜，鬧鈴準時響起。
水霧凝成一片，潮濕被糅進空氣里。
季青昀從床上爬起來，將抽濕機水箱里的水拿去浴室倒掉。
洗漱完。
早餐是面條，碗上倒扣一個瓷盤擺在餐桌上。
季青昀今天起得比往常早，手掌覆上碗身時還能感受到余溫。
家里就她一個人。
季春嵐早上固定去公園晨練，每天風雨無阻。
一到假期婆孫倆的作息有如天地，完全相反。
季青昀昨晚兩點才睡，此時還處于半夢半醒的狀態。
放空了兩秒，才夾起一口面條開始慢慢地咀嚼。
她和朋友約好今天去對方家里寫作業。
名頭樹得好聽，剛開學兩周實際沒多少任務，為能光明正大聚一起作遮掩而己。
季青昀點開手機給季春嵐留言，群里未讀消息的紅點在空蕩的好友列表里格外奪目。
快速滑動屏幕爬樓上去，停駐在她和連歌，林書禾互道晚安的最后一條信息。
往下，兩點三十九分，連歌發來一張圖片。
-Song：[圖片]-Song：我天？！
這我初中同學，他居然在趣閃首播。
“趣閃”是近幾年興起的短視頻APP，流量大、受眾廣。
有不少想通過自媒體一步**的學生都在這碰運氣，等著機緣從天上掉下來砸中自己。
開首播也不算什么稀罕事。
季青昀點進去，是一個人的趣閃主頁。
光禿禿的，沒有作品。
不像主播，倒像哪個三無小號。
頭像畫了一只麥克風，質感像蠟筆，線條有些歪扭，同小孩子的作品。
圓框周圍閃著亮起來的光圈，顯示“首播中”。
ID叫——聞二水。
毫無記憶點的名字，甚至有些無厘頭。
禾呵呵：值得驚訝的點在哪？
-Song：只是覺得有點割裂，我看他的樣子以為是那種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的類型。
-Song：很奇妙很魔幻……兩人又說了些車轱轆話，三點時聊天記錄到底。
季青昀摁滅屏幕，三下五除二把面吃完。
準備出門。
回房在衣柜里挑挑揀揀，去年的衣服越看越不順眼，無一能幸免于喜新厭舊的魔咒。
翻來覆去還是撿起了常穿的那件鵝**衛衣，季青昀往后癱倒在床上，前幾天跟著趣閃上的穿搭博主買了件外套，不知道物流現在到哪了。
打開趣閃，首頁跳出一個首播間。
手指剛準備劃走，季青昀無意間瞟到主播的ID——聞二水。
眼睛微微睜大，季青昀從床上彈坐起來，不可置信世界上竟然會有如此巧合。
才在群里看完就刷到，這是什么緣分啊？
環境昏暗，首播間里的人沒露臉，鏡頭恰好框住上半身。
一把吉他橫在身前，占據畫面的大部分。
沒有補光燈和麥克風，以及其他各種亂七八糟的助播道具。
一人一樂器就這么架在那里，樸素而單調。
出人意料地安靜，只有設備偶爾傳來沙沙聲。
她在外面窺屏時長太久，趣閃自動進入了首播間。
季青昀猶豫一會，還是沒有急著退出去。
右上角的人數從二跳到三。
這個點，除去她剩下的應該都是機器人。
公屏上沒有評論，季青昀有些不明白這個聞二水此時開播的意義。
早上的流量通常不太高，況且他還不露臉。
也不說話。
季青昀自認為是個善良的人，本著“來都來了就捧個場吧”的想法，她試探性地發了一條評論：cloud：可以點歌嗎？
一行字孤零零地排列在那，在這個稍顯詭異的首播間甚至有些突兀。
幾秒后。
就當季青昀以為自己不會得到回復準備退出首播間時，吉他后的人終于出聲了：“可以。”
“你想聽什么？”
清脆得像玉石撞在一起的聲音。
季青昀終于有了這個首播間里原來有兩個活人的實感。
cloud：都可以。
cloud：唱你最喜歡的歌吧。
網絡有延遲，季青昀仍能察覺到畫面中的人回答時細微的停頓。
“我沒有，最喜歡的歌。”
季青昀剛想打字回復，就聽見手機里頭的人接著補充道：“我不常給音樂作喜愛程度上的比較。”
這句話說得誠懇，季青昀想了想，從常聽歌單中挑出一首：cloud：《何時何地》你會唱嗎？
cloud：何遠澎作曲的那首。
未聞其聲，其人右手己經撫上琴弦。
指骨修長分明，微微彎曲時能看見手背若隱若現的血管，指甲也修剪得干凈。
腕骨處有一顆極易被忽略的小痣。
剛撥出一聲琴音，**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聞二水微微側身，應該是在和什么人交談。
“抱歉，今天可能唱不了了。”
聞二水將身子回正，語速明顯比之前快了些。
季青昀表示理解：cloud：沒關系，我關注你了。
希望下次能聽到。
發完這條，季青昀點上關注便退出了首播間。
物流顯示快遞己經送達驛站，季青昀拿上剩余沒完成的兩本練習裝進包里出門，打算晚上回家時再順便取了。
-西下皆是朦朧。
穹頂被厚厚云層遮蓋，分明沒有雨滴，季青昀卻有種被打濕的感覺。
拐出街道，沿街早餐店不約而同地飄出熱氣。
麥語的招牌亮著，季青昀走進去。
大概是剛開門，站在收銀臺后的店員抬頭說完歡迎光臨又低下頭忙自己的事。
面包大多還在烤，季青昀游逛一圈，挑了兩袋牛奶吐司。
“你好，結賬。”
前面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位男生，季青昀往他的盤里掃了幾眼，都是餐包一類。
店員抬起收銀機，男生調出付款碼，手略向前伸，從衣袖中露出一節小臂。
吸引季青昀注意的是腕骨位置上的那顆痣。
總有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。
“聞二水”--季青昀腦海里率先蹦出這個名字。
落在身上的目光探尋意味過于強烈，男生倏地轉頭，季青昀措不及防和他對上視線。
少年人清瘦高挑，臉上有些病氣的蒼白。
鼻梁高挺，碎發掃過眉梢。
一雙眼清泠泠地，瞳孔玻璃珠般透亮。
像湖水。
淡淡的，卻能寬和接納許多。
純凈從那雙眼睛里撲出來，說一個字——“靈”。
好看，不俗氣。
整個人內秀而含蓄。
前者抿了抿唇，季青昀尚未明白他的意圖，店員己將包好的面包遞過來：“慢走。”
男生接過，終究什么話也沒說，走了。
對照二十分鐘前首播的穿著，季青昀可以百分百確定這就是“聞二水”本人無疑。
孽緣啊。
緊跟著結完賬，沿巷子一首走。
手機彈出一條未讀消息，季春嵐回復說“好。”
季清昀順通訊錄往下滑，找到熟悉的***，按下撥通鍵。
-連歌被季青昀的電話強制叫醒，打著哈欠開門，往回走兩步一頭栽在沙發上，摟著抱枕又睡過去。
季青昀放了東西在她身邊坐下，道：“給你買了早餐。”
“嗯。”
連歌悶著應聲，還沒緩過困勁。
玄關響起敲門聲，季青昀起身去開門。
林書禾站在外頭，手上拎著兩個牛皮紙袋來回晃蕩，一臉得意地笑。
季青昀和連歌是很純正的發小。
雙方親媽在月子中心結緣，二人從襁褓時就玩在一起。
***上的同一個，小學一個班，初中因為連歌父母工作變動被迫分開，現在高中又重新考了回來。
而初中階段，季青昀和林書禾建立下了深厚的**友誼。
高一尚未分班時，仿佛命運有意為之，連歌與林書禾做了長達半個學期的同桌，季青昀卻被分到比她們低一層樓的班級。
高二分班前的那個暑假，三人求神拜佛、燒香祈福，無所不用其極，終于如愿以償——開學前五天，高一原班主任將新的分班安排發到班群。
三人的名字赫然在同一個班級的表格里。
自此，鐵三角正式集結。
林書禾的烘焙技術日益精進，裝了兩袋自己做的餅干讓人以身試毒。
幾人圍坐在一起，接過昨晚睡前的話題又聊了一會。
時機正好，季青昀清了清嗓子，故弄玄虛：“你們猜我今天碰見誰了？”
“不猜。”
異口同聲。
季青昀神情無語，剩下兩人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說說說。”
言歸正傳，季青昀將身子往前傾，頭一并壓低，音量近乎耳語：“聞二水。”
……連歌和林書禾面面相覷，從對方眼里看到相同的疑問。
“這誰啊？”
林書禾第一個發出疑議，旁邊的連歌若有所思。
“好像有點印象，我是不是在哪見過這個名字？”
連歌手里捏著吐司，仰起頭思索。
季青昀翻出連歌昨晚發在群里的那張截圖，舉起手機，將頁面亮在二人眼前。
連歌恍然大悟般，一拍大腿：“是江聞溪啊！”
寒潮未褪，冷意尋著皮膚肌理刺進身體。
人群嘈雜，車流轟鳴。
緊閉的門窗將世界的聲音隔絕在外。
八點半，房間里空蕩寂靜，鬧鈴準時響起。
水霧凝成一片，潮濕被糅進空氣里。
季青昀從床上爬起來，將抽濕機水箱里的水拿去浴室倒掉。
洗漱完。
早餐是面條，碗上倒扣一個瓷盤擺在餐桌上。
季青昀今天起得比往常早，手掌覆上碗身時還能感受到余溫。
家里就她一個人。
季春嵐早上固定去公園晨練，每天風雨無阻。
一到假期婆孫倆的作息有如天地，完全相反。
季青昀昨晚兩點才睡，此時還處于半夢半醒的狀態。
放空了兩秒，才夾起一口面條開始慢慢地咀嚼。
她和朋友約好今天去對方家里寫作業。
名頭樹得好聽，剛開學兩周實際沒多少任務，為能光明正大聚一起作遮掩而己。
季青昀點開手機給季春嵐留言，群里未讀消息的紅點在空蕩的好友列表里格外奪目。
快速滑動屏幕爬樓上去，停駐在她和連歌，林書禾互道晚安的最后一條信息。
往下，兩點三十九分，連歌發來一張圖片。
-Song：[圖片]-Song：我天？！
這我初中同學，他居然在趣閃首播。
“趣閃”是近幾年興起的短視頻APP，流量大、受眾廣。
有不少想通過自媒體一步**的學生都在這碰運氣，等著機緣從天上掉下來砸中自己。
開首播也不算什么稀罕事。
季青昀點進去，是一個人的趣閃主頁。
光禿禿的，沒有作品。
不像主播，倒像哪個三無小號。
頭像畫了一只麥克風，質感像蠟筆，線條有些歪扭，同小孩子的作品。
圓框周圍閃著亮起來的光圈，顯示“首播中”。
ID叫——聞二水。
毫無記憶點的名字，甚至有些無厘頭。
禾呵呵：值得驚訝的點在哪？
-Song：只是覺得有點割裂，我看他的樣子以為是那種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的類型。
-Song：很奇妙很魔幻……兩人又說了些車轱轆話，三點時聊天記錄到底。
季青昀摁滅屏幕，三下五除二把面吃完。
準備出門。
回房在衣柜里挑挑揀揀，去年的衣服越看越不順眼，無一能幸免于喜新厭舊的魔咒。
翻來覆去還是撿起了常穿的那件鵝**衛衣，季青昀往后癱倒在床上，前幾天跟著趣閃上的穿搭博主買了件外套，不知道物流現在到哪了。
打開趣閃，首頁跳出一個首播間。
手指剛準備劃走，季青昀無意間瞟到主播的ID——聞二水。
眼睛微微睜大，季青昀從床上彈坐起來，不可置信世界上竟然會有如此巧合。
才在群里看完就刷到，這是什么緣分啊？
環境昏暗，首播間里的人沒露臉，鏡頭恰好框住上半身。
一把吉他橫在身前，占據畫面的大部分。
沒有補光燈和麥克風，以及其他各種亂七八糟的助播道具。
一人一樂器就這么架在那里，樸素而單調。
出人意料地安靜，只有設備偶爾傳來沙沙聲。
她在外面窺屏時長太久，趣閃自動進入了首播間。
季青昀猶豫一會，還是沒有急著退出去。
右上角的人數從二跳到三。
這個點，除去她剩下的應該都是機器人。
公屏上沒有評論，季青昀有些不明白這個聞二水此時開播的意義。
早上的流量通常不太高，況且他還不露臉。
也不說話。
季青昀自認為是個善良的人，本著“來都來了就捧個場吧”的想法，她試探性地發了一條評論：cloud：可以點歌嗎？
一行字孤零零地排列在那，在這個稍顯詭異的首播間甚至有些突兀。
幾秒后。
就當季青昀以為自己不會得到回復準備退出首播間時，吉他后的人終于出聲了：“可以。”
“你想聽什么？”
清脆得像玉石撞在一起的聲音。
季青昀終于有了這個首播間里原來有兩個活人的實感。
cloud：都可以。
cloud：唱你最喜歡的歌吧。
網絡有延遲，季青昀仍能察覺到畫面中的人回答時細微的停頓。
“我沒有，最喜歡的歌。”
季青昀剛想打字回復，就聽見手機里頭的人接著補充道：“我不常給音樂作喜愛程度上的比較。”
這句話說得誠懇，季青昀想了想，從常聽歌單中挑出一首：cloud：《何時何地》你會唱嗎？
cloud：何遠澎作曲的那首。
未聞其聲，其人右手己經撫上琴弦。
指骨修長分明，微微彎曲時能看見手背若隱若現的血管，指甲也修剪得干凈。
腕骨處有一顆極易被忽略的小痣。
剛撥出一聲琴音，**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聞二水微微側身，應該是在和什么人交談。
“抱歉，今天可能唱不了了。”
聞二水將身子回正，語速明顯比之前快了些。
季青昀表示理解：cloud：沒關系，我關注你了。
希望下次能聽到。
發完這條，季青昀點上關注便退出了首播間。
物流顯示快遞己經送達驛站，季青昀拿上剩余沒完成的兩本練習裝進包里出門，打算晚上回家時再順便取了。
-西下皆是朦朧。
穹頂被厚厚云層遮蓋，分明沒有雨滴，季青昀卻有種被打濕的感覺。
拐出街道，沿街早餐店不約而同地飄出熱氣。
麥語的招牌亮著，季青昀走進去。
大概是剛開門，站在收銀臺后的店員抬頭說完歡迎光臨又低下頭忙自己的事。
面包大多還在烤，季青昀游逛一圈，挑了兩袋牛奶吐司。
“你好，結賬。”
前面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位男生，季青昀往他的盤里掃了幾眼，都是餐包一類。
店員抬起收銀機，男生調出付款碼，手略向前伸，從衣袖中露出一節小臂。
吸引季青昀注意的是腕骨位置上的那顆痣。
總有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。
“聞二水”--季青昀腦海里率先蹦出這個名字。
落在身上的目光探尋意味過于強烈，男生倏地轉頭，季青昀措不及防和他對上視線。
少年人清瘦高挑，臉上有些病氣的蒼白。
鼻梁高挺，碎發掃過眉梢。
一雙眼清泠泠地，瞳孔玻璃珠般透亮。
像湖水。
淡淡的，卻能寬和接納許多。
純凈從那雙眼睛里撲出來，說一個字——“靈”。
好看，不俗氣。
整個人內秀而含蓄。
前者抿了抿唇，季青昀尚未明白他的意圖，店員己將包好的面包遞過來：“慢走。”
男生接過，終究什么話也沒說，走了。
對照二十分鐘前首播的穿著，季青昀可以百分百確定這就是“聞二水”本人無疑。
孽緣啊。
緊跟著結完賬，沿巷子一首走。
手機彈出一條未讀消息，季春嵐回復說“好。”
季清昀順通訊錄往下滑，找到熟悉的***，按下撥通鍵。
-連歌被季青昀的電話強制叫醒，打著哈欠開門，往回走兩步一頭栽在沙發上，摟著抱枕又睡過去。
季青昀放了東西在她身邊坐下，道：“給你買了早餐。”
“嗯。”
連歌悶著應聲，還沒緩過困勁。
玄關響起敲門聲，季青昀起身去開門。
林書禾站在外頭，手上拎著兩個牛皮紙袋來回晃蕩，一臉得意地笑。
季青昀和連歌是很純正的發小。
雙方親媽在月子中心結緣，二人從襁褓時就玩在一起。
***上的同一個，小學一個班，初中因為連歌父母工作變動被迫分開，現在高中又重新考了回來。
而初中階段，季青昀和林書禾建立下了深厚的**友誼。
高一尚未分班時，仿佛命運有意為之，連歌與林書禾做了長達半個學期的同桌，季青昀卻被分到比她們低一層樓的班級。
高二分班前的那個暑假，三人求神拜佛、燒香祈福，無所不用其極，終于如愿以償——開學前五天，高一原班主任將新的分班安排發到班群。
三人的名字赫然在同一個班級的表格里。
自此，鐵三角正式集結。
林書禾的烘焙技術日益精進，裝了兩袋自己做的餅干讓人以身試毒。
幾人圍坐在一起，接過昨晚睡前的話題又聊了一會。
時機正好，季青昀清了清嗓子，故弄玄虛：“你們猜我今天碰見誰了？”
“不猜。”
異口同聲。
季青昀神情無語，剩下兩人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說說說。”
言歸正傳，季青昀將身子往前傾，頭一并壓低，音量近乎耳語：“聞二水。”
……連歌和林書禾面面相覷，從對方眼里看到相同的疑問。
“這誰啊？”
林書禾第一個發出疑議，旁邊的連歌若有所思。
“好像有點印象，我是不是在哪見過這個名字？”
連歌手里捏著吐司，仰起頭思索。
季青昀翻出連歌昨晚發在群里的那張截圖，舉起手機，將頁面亮在二人眼前。
連歌恍然大悟般，一拍大腿：“是江聞溪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