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屋外的風還沒停,吹得破窗上的草繩啪啪作響。姜阿梨靠在土墻邊,眼皮沉得抬不起來,可耳朵還支棱著,聽著屋頂每一處異響。她知道不能睡實了——這屋子看著隨時能塌,夜里那場雨,差點把她倆泡進泥里。,身上蓋著半截發霉的草席。她睡得不算踏實,小臉皺成一團,嘴里還哼著什么調子,斷斷續續的,像唱又像夢話。,只拿眼角瞄著她。這孩子從昨夜進屋就沒正經說過一句整話,流口水、摳泥巴、傻笑,演得挺像那么回事??删驮趧偛牛置髀犚娝f:“黃土干,根兒喘,麥苗哭著喊水來……”,是童謠。,用詞精準。七歲的小傻子能編出這種詞?鬼才信。,腦子里過了一遍昨夜的記憶碎片。原身確實分了半畝地,荒在村西頭,去年播過春麥,但一場旱,苗都沒活全。如今地也裂了皮,跟這塊破屋一樣,沒人要。,也是塊地。不是施舍的一口飯,是能自已刨食的指望。,脊背發出咔的一聲輕響。餓了一夜,胃貼著后腰,腦袋一陣陣發暈。但她還是撐著墻站了起來,腳步有點虛,走到屋子中間那口倒扣的破陶罐前蹲下。
昨夜漏的雨水積了淺淺一層,水面浮著灰和碎草。她伸手進去,撈出一片濕透的布條——那是她撕下來堵窗縫的裙邊。布已經爛了半截,吸飽了水,沉得像塊破麻袋。
“咳?!彼巡妓Φ揭贿?,手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這屋子真是一無所有。墻角堆著些朽木,踩上去直接斷成兩截;門板歪在門口,拿草繩吊著,風一吹就晃得像要掉下來;屋頂塌了一角,露出個黑窟窿,今早太陽光從那兒斜***,照得滿屋飛塵亂舞。
她繞著墻根走了一圈,手指在土墻上輕輕刮。墻皮酥得一碰就掉,底下泥坯也松了,再下一場大雨,怕是真得住露天了。
“得弄點東西修。”她嘟囔,“哪怕先補個頂?!?br>
可拿什么補?草?沒有。瓦?想都別想。村里人連自家都顧不上,誰會給她一個“災星”送建材?
她轉頭看向女兒。小丫頭不知什么時候醒了,正睜著濕漉漉的眼睛看她,嘴角還掛著口水,手里捏著一朵壓扁的野菊。
“娘……”她奶聲奶氣地叫,“餓。”
姜阿梨心里一揪。餓,當然餓。荷包里空空如也,灶臺更是連灰都沒有。昨夜爭那一口氣,把族老頂回去,保住了暫住權,可沒解決吃的問題。
她走過去,在女兒身邊蹲下,低聲說:“咱們得想辦法。先活下來,別的以后再說。”
秦小滿眨眨眼,忽然又哼起來:“黃土干,根兒喘,麥苗哭著喊水來,爹不回,娘不管,枯葉埋了舊石臺……”
姜阿梨猛地一頓。
這不是瞎唱。這是提示。
她盯著女兒的眼睛,那雙本該呆滯的杏眼里,閃過一絲極快的清明,快得像風吹燭火,一晃就滅。
她沒拆穿,只順著話頭問:“你說地里的麥苗渴了?”
秦小滿點點頭,又搖搖頭,嘴巴咧開,口水拉出細絲,一副傻樣。
姜阿梨嘆了口氣,伸手替她擦了擦嘴,心里卻翻騰開了。這地雖然荒,但好歹是自已的。要是能種點什么……哪怕種點菜,熬過這個月,就***。
可種什么?種子呢?
她猛地想起什么,轉身撲向那張破床。床板是幾塊歪斜的木板拼的,底下墊著土磚。她跪在地上,伸手往床板與墻之間的縫隙里掏。
灰土簌簌往下掉,嗆得她直咳嗽。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,她也沒管,繼續往里探。
摸到了。
一個硬邦邦的布包,裹得嚴實,藏在凹槽里,外面還糊了層泥,難怪昨夜沒發現。
她抽出來,吹掉灰,打開一看——靛藍粗布縫的小荷包,針腳細密,邊角還打了補丁。里面躺著幾枚干癟的麥種,兩粒黑乎乎的菜籽,還有一小撮不知名的草籽。
她心頭一熱。
這是原身留下的。
不是隨手扔的,是特意藏的。就像……留了條活路。
她把荷包攥在手里,指尖摩挲著布料。這針法……怎么有點眼熟?她前世母親在植物園做**時,總愛用藍布縫記錄袋,也是這樣密密的平針,邊角打結。
巧合?還是冥冥中一點牽連?
她沒多想,只覺胸口悶著的那團冷氣,終于散開了一絲。
有種子,就***。
她站起來,走到破窗前,借著晨光仔細看那些種子。麥種干癟,但沒霉變;菜籽雖小,殼還完整;草籽她認不出,但聞著有股淡淡的青氣,像是耐旱的品種。
“能種?!彼匝宰哉Z,“只要有點水,就能試?!?br>
可問題來了——水從哪來?地里沒渠,村子共用一口井,輪到她,怕是連泥湯都打不著。而且昨夜她當眾頂撞秦德祿,今天再去打水,難保不被刁難。
她捏了捏耳垂,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?,F在不是沖動的時候,得想穩法。
“小滿?!彼仡^叫女兒,“你想不想吃菜餅?新烙的那種,香得很?!?br>
秦小滿一聽,眼睛立刻亮了,傻笑點頭,口水又流下來。
“想吃就得干活?!苯⒗孀哌^去,蹲下來看她,“咱們先把這屋子收拾收拾,再想法子去地里看看。你要是乖乖的,等收成,娘給你做一大鍋菜餅,管夠?!?br>
秦小滿用力點頭,還抬起小腳跺了跺地,把一只爬過的螞蟻踩成了渣。
姜阿梨差點笑出聲。這孩子,裝傻歸裝傻,脾氣一點不含糊。
她站起身,環顧這間破屋。地方不大,也就一丈見方,但只要收拾利索,遮風擋雨還是能湊合。關鍵是得防漏——再下雨,屋里就得成池塘了。
她走到墻角,撿起那片破陶罐,又把昨夜接水的草席攤開,鋪在屋頂漏雨最兇的地方。然后撕下自已裙擺另一角,重新堵住窗戶的裂縫。布不夠長,她干脆把荷包上的系帶拆了,纏住窗框,總算讓風不那么猖狂地往里灌。
忙完這些,她站在屋子中央,喘了口氣。陽光從屋頂的窟窿照進來,落在她腳邊,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光斑?;覊m在光里飛舞,像無數微小的蟲子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種子荷包,又抬頭看了眼女兒。
小丫頭正坐在草席上,晃著小腿,嘴里又哼起了那首童謠,聲音輕快,像在催她。
姜阿梨深吸一口氣。
行。那就先從地開始。
她不能一直窩在這破屋里等死。也不能指望誰發善心。既然給了她半畝地,哪怕它是荒的、干的、沒人要的,那也是她的**子。
她得去瞧瞧那地到底什么樣,有沒有救。要是還有點土性,她就想法子翻一翻,撒下這幾粒種子,賭一把。
成不成,聽天由命。但不試,連命都沒得聽。
她走過去,把荷包小心地塞進胸前衣襟里,貼著心口放好。然后彎腰抱起秦小滿,把她放在自已背上。
“走,”她說,“去看咱們的地?!?br>
秦小滿摟住她的脖子,奶聲奶氣地應:“嗯!看地!澆水!”
姜阿梨邁步朝門口走。破門吱呀一聲被拉開,晨光一下子涌了進來,刺得她瞇了眼。
門外,黃土路延伸向村西,盡頭隱約可見一塊光禿禿的田地,寸草不生,地表裂開道道口子,像一張干渴的嘴。
她抬腳踩上泥地,鞋底沾起一層浮土。
風從背后吹來,帶著涼意,也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勁兒。
她沒回頭。
這屋子破是破了點,漏是漏了點,可她母女倆,總算有個落腳處了。接下來,得讓這腳,站得更穩一點。
她背著女兒,一步一步朝那半畝旱地走去。
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干裂的土地上,像兩株倔強的草,剛剛冒出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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