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雕花窗欞，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
林小棠醒得很早——或者說，她根本就沒怎么睡熟。

陌生的床鋪、陌生的環境，還有腦子里那些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，像走馬燈一樣轉了一夜。

秋云輕手輕腳地進來伺候洗漱，眼底帶著青黑，顯然也沒休息好。

“小姐，今日要按規矩去給趙側妃請安嗎？”

秋云一邊為她梳頭，一邊小心翼翼地問，“您昨日才……按理可告假幾日。”

林小棠看著銅鏡中模糊卻精致的面容，眉目間還帶著原主留下的幾分嬌柔，但眼神己然不同。

她理了理袖口：“去。

為什么不去？”

躲得過初一，躲不過十五。

與其讓人背后揣測她“投湖后一蹶不振”或“裝病避風頭”，不如主動出擊，看看這王府后院，到底是個什么龍潭虎穴。

根據原主記憶，翊王府目前有一位側妃，三位侍妾。

側妃趙氏，吏部尚書之女，入門最早，代為掌管后院事務，是實際上的女主人——如果忽略她這個正妃的話。

其余三位，有兩位是宮中賞賜，一位是下屬所獻。

關系網簡單，但水有多深，得蹚過才知道。

“秋云，”林小棠看著鏡中正在為她簪花的丫鬟，“跟我說說，平日里……幾位姐妹，待我如何？”

秋云手一抖，簪子差點滑落。

她臉色白了白，低聲道：“小姐……您往日心思都在王爺身上，不愛與她們走動。

趙側妃……行事周全，面上總是客氣的。

柳侍妾活潑些，常來找您說話，但您……多半不理。

蘇侍妾和孫侍妾，性子安靜。”

林小棠懂了。

原主是個頂級戀愛腦，眼里只有蕭珩，根本不屑于經營后院人際關系，估計把人得罪光了而不自知。

趙側妃“客氣”，那是表面功夫。

柳侍妾“活潑”，怕是來看笑話的。

至于安靜的那兩位，要么是真安靜，要么是蟄伏。

“走吧。”

林小棠站起身。

她今日挑了身月白素錦裙，外罩淡青紗衣，頭上只簪了支簡單的玉簪，脂粉未施，力求營造一種“落水**減脆弱但努力振作”的形象。

主仆二人出了棲霞苑，往趙側妃所居的“聽雪堂”走去。

王府庭院深深，一路廊腰縵回，奇花異草，氣派非凡，也冷清非凡。

快到聽雪堂時，一陣嬌笑聲從前方的水榭傳來。

“姐姐這手丹青真是越發進益了，這牡丹畫得，跟真的一樣，怕是連王妃姐姐以前畫的那些……都比不上呢。”

一個清脆的女聲道。

“休得胡言。”

另一個溫和些的聲音響起，“王妃姐姐擅畫人物，我不過涂鴉幾筆花草，怎能相比。”

林小棠腳步未停，眼神卻微微一動。

聽這對話，水榭里至少有兩人。

稱“王妃姐姐”，語氣卻聽不出多少尊敬。

她轉過回廊，水榭中的情景映入眼簾。

兩個年輕女子正憑欄作畫，一個身著鵝黃衣裙，俏麗活潑，正是柳侍妾如煙。

另一個穿著水藍襦裙，氣質嫻靜，是蘇侍妾芷柔。

旁邊還站著幾個丫鬟。

柳如煙眼尖，先看到了林小棠，臉上立刻堆起驚喜的笑容：“呀！

王妃姐姐！

您身子大好了？

怎的就出來了？”

她放下筆，快步迎上來，親熱地想挽林小棠的手臂。

林小棠不動聲色地微側身，避開了她的手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虛弱淺笑：“躺不住，想著也該來給趙姐姐請安了。

柳妹妹、蘇妹妹也在，真是巧。”

蘇芷柔也走了過來，規矩地福了一禮：“妾身給王妃請安。

王妃氣色似還有些弱，該多休息才是。”

“多謝蘇妹妹關心。”

林小棠點點頭，目光掃過石桌上的畫。

確實是幅牡丹圖，工筆細膩，色彩艷麗，功底不錯。

柳如煙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掩口笑道：“蘇姐姐正在教我畫畫呢。

說起來，王妃姐姐往日也最愛畫畫，尤其擅長畫王爺……”她像是忽然意識到說錯了話，連忙打住，眼神卻瞟著林小棠。

來了。

林小棠心里冷笑。

這就開始戳痛處了。

若是原主，此刻怕是己經羞憤難當，要么掉淚，要么甩臉走人。

林小棠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，眼神飄向遠處池塘初綻的荷花，帶著一種歷經“劫難”后的淡淡疲憊與釋然：“年少慕艾，不知輕重，做些荒唐事，如今想來，徒惹笑話罷了。”

她收回目光，看向柳如煙，笑容依舊溫和，“還是妹妹們這般，吟詩作畫，賞花品茗，才是正經消遣。”

柳如煙一時語塞。

她預想了林小棠的各種反應，唯獨沒料到是這種近乎“躺平任嘲”還自帶升華的調調。

這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……蘇芷柔適時開口：“王妃姐姐經此一事，心境開闊，是好事。

時辰不早，我們一同去聽雪堂吧，莫讓趙姐姐久等。”

三人遂一同前往。

柳如煙似乎還不死心，一路上又“關切”地問了幾句林小棠的身體，言語間總忍不住暗刺一下“投湖”之事。

林小棠一律以“多謝關心”、“一時糊涂”、“日后不會了”等糊弄學萬能句式應對，態度好得讓人挑不出錯，卻也讓柳如煙越來越憋悶。

聽雪堂比棲霞苑更加華貴精致，仆婦丫鬟也更多，井然有序。

正廳里，趙側妃己端坐主位。

她約莫二十出頭，容貌端莊秀麗，穿著藕荷色宮裝，頭戴赤金點翠步搖，通身氣派沉穩。

見三人進來，她面上露出得體的笑容。

“給趙姐姐請安。”

林小棠隨著柳、蘇二人一同行禮。

“快起來。”

趙側妃虛扶一下，目光落在林小棠身上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，“王妃妹妹身子可好些了？

昨日聽聞你醒來，本想去探望，又怕擾了你休息。”

“勞趙姐姐掛心，己無大礙。”

林小棠抬頭，與趙側妃目光相接。

對方眼神溫和，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趙側妃示意她們坐下，丫鬟上了茶。

她輕抿一口，緩緩道：“昨日之事，王爺雖未深究，但妹妹日后還需謹言慎行才是。

你我身為王府女眷，一言一行皆關乎王府顏面。”

語氣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訓誡意味。

“姐姐教訓的是。”

林小棠低頭應道，姿態恭順。

心里卻在快速分析：趙側妃果然走的是“賢良大度實際掌權”路線。

這番話，既確立了權威，又撇清了自己與昨日之事的關聯，還隱隱點出“王爺不悅”的事實。

高手。

又閑聊了幾句無關痛*的府中瑣事，趙側妃便以“王妃還需休養”為由，結束了這次請安。

走出聽雪堂，柳如煙找了個借口先走了。

蘇芷柔與林小棠同行了一段。

“王妃姐姐，”蘇芷柔忽然輕聲開口，目光平靜，“后日府中采買一批綢緞，按例各院都有份例。

您若得空，或可親自去看看，挑些合心意的。

管事的周嬤嬤……有時記性不大好。”

她說完，微微頷首，便帶著丫鬟拐向了另一條路。

林小棠看著她的背影，眼神微動。

這是在……提醒她？

看來這后院，也并非鐵板一塊。

回到棲霞苑，秋云才松了口氣，低聲道：“小姐，您今日應對得真好。

那柳侍妾，分明句句帶刺。

還有趙側妃……秋云，”林小棠坐到窗邊榻上，端起微涼的茶，“以后，棲霞苑的一應份例、開支用度，你多留心。

尤其是經過外頭人手的東西。”

秋云一愣，隨即鄭重應下：“是，奴婢明白。”

林小棠望向窗外。

看來，光是“糊弄”和“低調”還不夠。

在這深宅大院，沒有經濟權和信息權，就等于把脖子伸給別人。

原主癡戀王爺，不管俗務，只怕這棲霞苑早被人滲透成篩子了。

得慢慢把權收回來，至少，得弄清楚自己的“家底”和王府的“游戲規則”。

與此同時，王府外書房。

蕭珩聽完暗衛的回報，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擊。

“王妃今日去聽雪堂請安，應對如常，對柳氏言語挑釁并未動怒，對趙氏訓導恭順聽從。

回院后，叮囑貼身丫鬟留意份例用度。”

他抬起眼：“與往日相較如何？”

暗衛垂首：“迥異。

往日王妃見柳侍妾，多半不理，或冷言相對。

對趙側妃……表面恭敬，實有不忿。

亦從不關心瑣碎庶務。”

蕭珩沉默片刻。

落一次水，能把一個人癡戀成狂的心性都澆滅，轉而變得謹小慎微、甚至開始關注起后院瑣事？

“繼續盯著。”

他淡淡道，“尤其是，她接觸了什么人，看了什么書，說了什么……特別的話。”

“是。”

暗衛退下。

蕭珩看向窗外茂盛的梧桐樹，眸色幽深。

這位王妃，似乎打算換一種方式在王府活下去了。

他倒要看看，她能裝多久，又能……玩出什么花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