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計部的燈光在凌晨兩點依然亮著。

阮聽晚把第七杯美式咖啡放在桌角時，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動了一下。

這個細微的數字變化像根針，輕輕扎進她太陽穴。

再過西小時，德恒醫藥的**案就要進入最終談判，而她剛剛在盡職調查報告里發現了致命的財務漏洞。

玻璃幕墻外，陸家嘴的霓虹浸泡在黃梅天的雨霧里。

她無意識摩挲著左手無名指——那里有圈極淡的戒痕，像道未愈的疤。

"阮總監還不走？

"實習生探頭進來，"風控那邊剛傳回意見函..."銅版紙文件袋被雨水洇出深色邊緣。

她抽出文件時，熟悉的雪松氣息混著油墨味撲面而來。

第一頁右上角，黑色宋體字標著”復核人：沈敘白“。

咖啡杯突然傾斜，褐色的液體浸透”重大風險提示“那行加粗標題。

十年前他在圖書館幫她修改論文時，也總是用紅筆圈出這個標記。

那時他笑著說："聽晚，你永遠學不會規避風險。

"而現在，他用二十三頁專業術語宣告：她負責的項目是場注定失敗的賭局。

打印機突然運轉起來。

她看著自己三天前提交的《合規性說明》被逐頁退回，每一頁都批注著鋒利的手寫字——”證據鏈不完整→否決“”補償方案不可行→否決“”第七條陳述存疑→否決“最后那頁的空白處，多了行不在流程里的鋼筆字：”明早八點，*1停車場“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扇形軌跡時，阮聽晚看見了那把熟悉的黑傘。

傘面稍稍抬起，露出男人線條凌厲的下頜。

他今天系了藏藍色領帶，是她畢業答辯那天送的那條。

"**方實際控制人涉嫌關聯交易。

"沈敘白的聲音比雨水還冷，"你應該在盡調階段就發現。

"車載香氛是苦艾混著佛手柑，她突然想起大西那年，他把這瓶香水噴在她手腕內側說："這樣我低頭看報表時，就能聞到你的味道。

""德恒的專利估值有問題。

"她將平板電腦轉向他，"你們給出的折價率...""專業點。

"他忽然傾身過來，手指劃過屏幕上的財務模型，"這個公式用錯了。

"距離近得能數清他的睫毛。

阮聽晚發現他右眉骨多了道淺疤，那是她二十歲生日那晚，他在便利店為她打架留下的。

當時血滴在他白襯衫上，像雪地里落了紅梅。

平板突然黑屏，倒映出兩人交錯的影子。

沈敘白的手還撐在她座椅頭枕上，領帶夾硌著她鎖骨——那是枚很舊的鉑金夾子，刻著”SY“的縮寫。

"敘白..."她脫口而出的舊稱讓空氣凝固。

雨聲忽然變大。

他收回手的動作像是撕開粘連的創可貼，聲音卻穩得可怕："明天會上，我會投反對票。

""我知道。

"她低頭整理文件，"就像十年前你知道我一定會去波士頓。

"車燈照亮雨幕中懸浮的塵埃。

沈敘白下車時，傘沿撞落了后視鏡上掛著的東西——那個褪色的平安符飄到她膝頭，露出里面泛黃的紙條：”愿聽晚 此生無訟“落款日期是他們分手的第二天。
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