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銅駝巷一別后，沈知意和蘇清辭便時常往來。

沈知意是吏部尚書沈仲之女，自幼在深宅大院里長大，雖讀了不少書，卻鮮少出門。

蘇清辭則不同，她父親曾是太學博士，可惜早逝，母親體弱，家里全靠她替人抄書、校勘典籍維持生計。

也正因如此，她比沈知意更熟悉長安的街巷，知道哪家書鋪有孤本，哪家的點心最好吃，哪家的胭脂最顯氣色。

貞元十七年的臘月廿三，是小年。

沈知意提前遣人給蘇清辭送了信，約她去曲江池邊賞雪。

這天雪下得不大，零零星星的，曲江池結了薄冰，岸邊的柳樹枝條上掛著雪，像極了詩句里寫的“千樹萬樹梨花開”。

沈知意裹著件石榴紅的襦裙，外罩一件銀狐裘，坐在湖邊的亭子裡，手里捧著個暖手爐，正低頭看著手里的詩卷。

“沈姑娘。”

熟悉的聲音傳來，沈知意抬頭，見蘇清辭正朝亭子走來。

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，外披一件淺青色的披風，披風的邊緣繡著淡淡的梅枝紋樣，墨發依舊用木簪挽著，只是鬢邊多了一朵白色的絨花，是沈知意前幾日送她的。

“清辭，你來了。”

沈知意笑著起身，把身邊的墊子往旁邊挪了挪，“快坐，這雪天里還是亭子裡暖和些。

我讓廚房做了些梅花糕，你嘗嘗？”

蘇清辭坐下，接過沈知意遞來的梅花糕。

糕餅是熱的，咬一口，甜而不膩，還帶著淡淡的梅花香。

她點了點頭：“很好吃。

多謝沈姑娘。”

“你總跟我這么客氣做什么。”

沈知意嗔了她一眼，“咱們不是朋友嗎？

以后叫我知意就好。”

蘇清辭的臉頰微微泛紅，低聲應道：“好，知意。”

兩人并肩坐著，看著湖面的雪景，一時竟沒說話。

過了一會兒，沈知意忽然開口：“清辭，我以前聽母親說，太學博士都是學識淵博的人，你父親一定很厲害吧？”

蘇清辭握著梅花糕的手頓了頓，眼神暗了些：“父親他……確實很愛讀書，也很會教書。

他以前總說，讀書不是為了做官，是為了明事理，辨是非。

可惜……他在我十歲那年就病逝了。”

沈知意見她神色低落，心里有些愧疚：“對不起，我不該提這個的。”

“沒事。”

蘇清辭搖了搖頭，語氣平靜了些，“都過去這么多年了。

父親走后，家里的日子就難了。

母親身體不好，不能操勞，我只能替人抄書、校勘典籍。

幸好我從小跟著父親讀書，這些事還做得來。”

沈知意看著她，心里有些心疼。

她從小衣食無憂，從未嘗過苦日子的滋味。

可蘇清辭明明過得這樣難，卻從未抱怨過一句，反而把日子過得很充實，每天不是在書鋪看書，就是在家抄書、校勘。

“清辭，你真厲害。”

沈知意由衷地說，“我要是像你一樣，能自己養活自己，母親一定很放心。”

蘇清辭笑了笑：“知意你也很厲害啊。

你讀的書很多，見解也獨到。

上次我們聊《史記》，你對項羽的看法，我就覺得很有道理。”

“那都是我瞎想的。”

沈知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，“我不像你，能把書里的知識用到實處。

對了，清辭，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嗎？

比如……想不想做官？”

蘇清辭愣了一下，隨即搖了搖頭：“女子怎能做官？

再說，我也沒那個心思。

我只想好好抄書、校勘，掙些銀子給母親治病，若是能攢些錢，開一家小小的書鋪，就很好了。”

沈知意看著她，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。

她父親是吏部尚書，或許能幫蘇清辭謀個差事。

比如在太學里做個校勘，或是在秘書省幫著整理典籍。

這樣一來，蘇清辭既能做自己喜歡的事，又能有一份穩定的收入，不用再像現在這樣辛苦。

“清辭，”沈知意看著她，認真地說，“我父親是吏部尚書，或許我能幫你謀個差事。

比如在太學或是秘書省做校勘，這樣你就不用再替人抄書了，收入也穩定些。

你覺得怎么樣？”

蘇清辭聞言，猛地抬頭看向沈知意，眼神里滿是驚訝：“知意，這……這太麻煩你了。

而且，我只是個普通女子，沒有功名，怎么能去太學或是秘書省做事？”

“這你不用擔心。”

沈知意笑著說，“太學里有不少校勘的差事，不一定非要功名。

我父親為人正首，只要你有真才實學，他一定會同意的。

再說，你校勘的典籍，我看過，比那些老儒校勘的還要仔細。

你這么有才華，不該埋沒了。”

蘇清辭看著沈知意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她從未想過，會有人這樣為她著想。
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么，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。

“清辭，你別猶豫了。”

沈知意拉著她的手，她的手很暖，像暖手爐一樣，“你就當是幫我一個忙，好不好？

我不想看到你這么辛苦。”

蘇清辭看著沈知意真誠的眼神，終于點了點頭：“好。

那……就多謝你了，知意。”

“跟我還客氣什么。”

沈知意笑了，眼角彎成了月牙，“等過了年，我就跟父親說這件事。

我相信，他一定會喜歡你的才華的。”

雪還在零零星星地下著，曲江池的冰面反射著淡淡的光。

蘇清辭看著身邊笑容明媚的沈知意，心里忽然覺得，或許未來的日子，真的會不一樣了。

她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，暖融融的，像冬日里的陽光，驅散了所有的寒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