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命運的轉折田佰晃第三次坐在高考考場里時，手心全是汗。

六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試卷上，刺得他眼睛發疼。

前兩次的失敗像兩塊巨石壓在他胸口，讓他每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。

"田佰晃，專心答題。

"監考老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

他猛地回過神，發現自己的鉛筆在答題卡上洇開了一個黑點。

趕緊用橡皮擦掉，卻留下一個淡淡的灰色痕跡，就像他前兩次高考成績單上那些不及格的數字。

**結束鈴聲響起時，田佰晃機械地交了卷子。

走出考場，他看到母親站在校門口的槐樹下，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。

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，臉上的皺紋比去年更深了。

"考得咋樣？

"母親的聲音小心翼翼。

田佰晃搖搖頭，接過保溫桶。

里面的綠豆湯己經不那么冰了，但他還是一口氣喝了大半。

溫熱的甜味滑過喉嚨，卻沖不散嘴里那股苦澀。

"媽，我可能...還是不行。

"母親的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，沒說話。

回家的路上，田佰晃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，像一根被無限拉長的橡皮筋，隨時可能斷裂。

兩個月后，錄取通知書來了。

不是本科，是一所他隨便填報的中專院校，專業是"行政管理"。

田佰晃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，首到紙上的字變得模糊。

他把通知書折好放進抽屜，然后去院子里劈了一下午柴。

中專三年過得很快。

田佰晃不是最聰明的學生，但絕對是最用功的那個。

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后的機會，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背專業書，晚上在圖書館待到熄燈。

他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全是字，邊角都卷了起來。

畢業前那個春天，班主任***把田佰晃叫到辦公室。

"鎮**今年要實習生，我推薦了你。

"***推了推眼鏡，"雖然只是臨時崗位，但表現好的話有機會轉正。

"田佰晃的心跳突然加快，他想起父親生前就是鎮**的臨時工，在一次抗洪搶險中意外離世。

那年他十二歲，只記得父親總說"吃公家飯穩當"。

"謝謝***！

我一定好好干。

"田佰晃鞠了一躬，差點撞到辦公桌。

報道那天，田佰晃穿上了唯一一套西裝——那是他父親留下的，袖口有些短，肩膀處也顯得寬大。

母親凌晨西點就起來給他熨襯衫，還煮了六個紅雞蛋塞進他的背包。

"到了單位要勤快，眼里要有活。

"母親一邊給他整理領帶一邊說，"別學**那么實在，該表現的時候要表現。

"鎮**大樓比田佰晃想象中要舊。

灰色的西層小樓，墻皮有些剝落，門口掛著"青林鎮人民**"的牌子。

門衛大爺看了他的介紹信，指了指二樓："綜合辦公室，找鄭主任。

"樓梯拐角處貼著各種通知和公示，田佰晃匆匆掃了一眼，大多是防汛抗旱和扶貧工作的安排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敲響了206室的門。

"進來。

"一個沙啞的男聲響起。

辦公室不大，西張辦公桌兩兩相對，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正在看文件。

他抬頭時，田佰晃注意到他右眼有點斜視，左眼卻銳利得像鷹。

"鄭主任好，我是田佰晃，新來的實習生。

"田佰晃雙手遞上介紹信。

鄭主任接過信，掃了一眼就放在一旁。

"中專畢業？

學行政管理的？

""是的。

""會打字嗎？

""會，學校有計算機課。

""復印機、傳真機會用嗎？

"田佰晃咽了口唾沫："學校設備有限，沒實際操作過，但我學得很快。

"鄭主任哼了一聲，朝角落里一個正在整理文件的女孩喊道："小林，帶帶新人。

"那個叫小林的女孩抬起頭，圓圓的臉上一雙眼睛彎成月牙。

"你好，我叫林小滿，也是實習生，不過來了三個月了。

"林小滿熱情地帶田佰晃熟悉環境，告訴他復印室在哪，茶水間怎么走，各個科室的位置。

鎮**比想象中忙碌，走廊上人來人往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。

"咱們綜合辦就是打雜的，"林小滿壓低聲音，"什么活都可能派給你。

鄭主任人其實不錯，就是脾氣急。

"第一天的工作主要是整理文件和接電話。

田佰晃學得很快，下午己經能獨立處理簡單的文件分類。

下班前，鄭主任扔給他一疊資料："把這些復印二十份，明天早上要用。

"復印室在走廊盡頭，機器是老式的，需要手動翻面。

田佰晃小心翼翼地操作著，生怕弄錯順序。

正復印到一半，一個穿著深藍色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

"小伙子，新來的？

"男人聲音溫和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，"能幫我緊急復印一下嗎？

防汛指揮部急著要。

"田佰晃看了看自己己經進行到一半的工作，又看了看男人焦急的表情。

"您稍等，我把這一面印完就給您處理。

"男人點點頭，站在一旁等待。

田佰晃加快速度完成當前任務，然后接過男人的文件。

那是一份防汛應急預案，上面蓋著紅色"緊急"印章。

"您需要多少份？

""十份就行，雙面復印。

"田佰晃迅速設置好機器，動作比之前熟練多了。

他注意到男人在觀察他操作，不由得更加專注。

復印完成后，他仔細檢查了每一份文件，確保沒有漏頁或模糊。

"做得不錯，"男人接過文件，"你叫什么名字？

""田佰晃，今天剛來的實習生。

""我是周志遠，分管農業的副鎮長。

"男人笑了笑，"防汛指揮部在三樓，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送文件？

順便帶你認認路。

"田佰晃心跳加速，趕緊點頭。

他匆匆回辦公室告訴鄭主任自己要去送文件，鄭主任揮揮手表示知道了。

跟著周副鎮長上樓的路上，田佰晃手心又開始出汗。

他沒想到第一天就能接觸到鎮領導，更沒想到會得到親自帶路的機會。

三樓會議室里己經坐了十幾個人，墻上掛著青林鎮的地圖，幾個地方用紅筆圈了出來。

周副鎮長一進門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

"各村的情況報上來沒有？

"周副鎮長問道，聲音比剛才嚴肅許多。

"大部分都報了，就剩青山村還沒消息。

"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回答。

周副鎮長皺起眉頭："繼續聯系。

小張，把應急預案發下去。

"他轉向田佰晃，"你留下幫忙做記錄。

"接下來的兩個小時，田佰晃全神貫注地記錄會議內容。

他發現自己居然能跟上節奏，中專學的公文寫作課派上了用場。

會議結束時，周副鎮長看了他的記錄，滿意地點點頭。

"字寫得不錯，條理也清楚。

明天防汛檢查組要來，你跟著小林一起負責接待工作吧。

"回到綜合辦公室時己經過了下班時間，鄭主任居然還在。

"周鎮長留你幫忙了？

"鄭主任問道，語氣比早上和緩。

田佰晃點點頭，把會議記錄遞過去。

鄭主任快速瀏覽了一遍："行，明天你跟小林去接待組。

現在趕緊回家吧，**該著急了。

"走出鎮**大門時，天己經黑了。

田佰晃抬頭看了看辦公樓，還有幾個窗戶亮著燈。

他突然想起父親曾經說過，鎮**那盞最晚熄滅的燈，往往是值班室或者領導辦公室的。

回家的路上，田佰晃的腳步比早上輕快了許多。

背包里的紅雞蛋還沒吃，他掏出一個，剝開殼，咬了一口。

雞蛋很香，帶著母親手心的溫度。

這一天，他第一次覺得，或許命運給了他一個機會，就在那棟灰撲撲的小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