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疏雨，煙波畫橋。

江南水鄉的雨，纏綿得化不開，溫柔浸透骨髓。

姜蜜卻覺得，這溫柔像張密不透風的網，將她纏得快要發霉。

作為五品文官的獨女，她隨父親姜文正暫調江南。

住進這臨河青瓦小院己半月有余，幾乎**在院中足不出戶。

不是學那捻得指尖發疼的女紅，就是讀那催人入眠的女戒。

日子寡淡得乏善可陳。

今日午后，奶娘終于打起了盹。

姜蜜心頭那點不安分的火苗，瞬間燎原。

她提起裙擺，動作輕巧，像只掙脫籠子的雀兒，悄無聲息溜出門。

久違的自由空氣，帶著**水汽，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，劈頭蓋臉地撲來。

真好聞。

她嘴角忍不住彎起，眼眸亮得驚人。

青石板路蜿蜒向前，遠處隱約傳來咿咿呀呀的昆曲聲，勾得人心*。

可惜，老天爺卻不太作美。

方才還只是牛毛細雨，轉眼間，豆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地砸落。

“哎呀！”

姜蜜驚呼一聲，沒帶傘的她只能抱住腦袋，有些狼狽地西下張望。

她慌不擇路，瞧見路邊一座廢棄戲臺，忙不迭鉆到屋檐下避雨。

戲臺破舊，蛛網蒙塵，卻也算個避雨之處。

她一邊拍打著濕漉漉的裙角，一邊懊惱自己出門沒看天色。

真是冒失。

氣還沒喘勻，她下意識抬眼，隨意地望向斜對面。

那里有家茶樓。

二樓，窗欞半敞。

一道白衣身影，毫無預兆地撞入她的眼簾。

那是個少年。

他倚著窗欄而坐，手中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柄玉骨折扇。

姿態慵懶隨意，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景上。

雨絲在他身側織成朦朧的簾幕，非但沒有模糊他的輪廓，反而襯得他像是從江南煙雨中走出的水墨畫。

清絕疏離，透著難以言說的矜貴。

姜蜜呼吸驀地一窒。

她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人。

仿佛這鐘靈毓秀的江南水氣都格外偏愛他，將所有的靈秀都聚于他一身。

少年似有所覺，微微側臉。

那是一張驚心動魄的臉。

鼻梁挺首，薄唇微抿，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弧度，顯得漫不經心。

最要命的是那雙眼尾微挑的桃花眼。

此刻，那雙眼隔著雨簾望來，目光精準地落在她這只狼狽躲雨的“落湯雞”身上。

眼神里沒什么特別的情緒，淡淡的，像打量尋常的雨中即景。

又帶著極淡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審視與……興味？

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，比看雨景長那么一瞬。

轟——！

一股熱氣猛地沖上頭頂，臉頰瞬間燒燙。

心跳如鼓，咚咚咚！

劇烈撞擊耳膜，幾乎蓋過外面嘩啦啦的雨聲。

她慌忙低下頭，視線緊緊盯著自己繡著嫩黃蘭草的鞋尖，心亂如麻。

這……這是什么感覺？

像平靜了十六年的心湖，突然被投進滾燙石子，漾開圈圈漣漪，久久不息。

雨勢稍歇。

姜蜜再不敢多待，趁雨小了些，幾乎落荒而逃。

她頭也不回地沖回了自家小院，腳步又快又急。

可那道白衣身影，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，卻像烙印一般，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里，怎么也揮之不去。

“小姐，您這是怎么了？

淋著雨了？”

管家迎上來，見她衣衫微濕，面色緋紅，不由關切詢問。

“沒、沒事！”

姜蜜擺擺手，定了定神，裝作不經意地問道：“管家伯伯，咱們隔壁那座院子……是新搬來的鄰居？”

“是啊，小姐忘了？

前些天剛搬來的。”

管家笑道，“聽說是從京城來的富商，做絲綢生意的，姓燕。

排場還不小呢。”

京城來的？

姓燕？

姜蜜心頭一動，追問，“那……他家里，可有位公子？”

“是有一位公子，瞧著年紀和小姐您相仿。”

管家回憶片刻，“單名一個辭字，叫燕辭。”

燕辭。

姜蜜在心里輕輕默念，舌尖染上若有似無的甜意。

燕公子。

富商之子。

腦中瞬間閃過那個雨中倚窗的身影，心跳再次不爭氣地加速。

京城來的富商之子，家底應當很殷實。

瞧著性子似乎也……挺隨和的？

雖是商賈之家，比起自家這樣的官宦門第，是低了一些，父親大約不會樂意……可！

姜蜜猛地搖了搖頭，將那些亂七八糟的顧慮甩開。

她是被人，被那種突如其來的感覺擊中了！

門第什么的，哪有心動重要！

父親那邊……日后再想！

那驚鴻一瞥帶來的震撼與悸動，此刻在她心底瘋狂滋長，無法抑制。

她姜蜜，活了十六年，今日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嘗到了話本里寫的，所謂“一見鐘情”的滋味！

而她，向來不是個會把心事藏著掖著的性子。

喜歡了，就要去爭取！

管他什么女兒家的矜持！

這點困難算得了什么！

“小姐？”

管家看著自家小姐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的，神情變幻莫測，有些疑惑。

“沒事沒事！”

姜蜜臉上飛起兩朵紅云，眼神亮得驚人，“我就是隨便問問！”

說完，她轉身就往房間跑，像只揣著秘密的小兔子。

“砰”地一聲關上房門，她背靠著門板，心臟依舊跳得飛快，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
燕辭……燕公子……她走到窗邊，目光投向隔壁那堵高高的院墻，想穿透層層阻礙，再次看到那個慵懶倚窗的身影。

不行，不能光在這里傻想！

她的小腦袋開始飛速轉動起來。

要怎么才能……自然認識他？

對了！

她眼睛倏地一亮，想起了自己的廚藝——琴棋書畫只略通皮毛，女紅尚可，但她做桂花糕的手藝，可是得過父親夸獎的！

就這么定了！

明天！

明天就做些桂花糕，親自送過去！

就說……感謝新鄰居喬遷之喜？

或者，首接說，看他今日氣色好，特意做了些點心請他嘗嘗？

嗯！

這個好！

夠首接！

姜蜜握緊小拳頭，暗暗給自己打氣，臉頰更燙了。

“燕公子，等著吧！”

少女的眼中閃爍著近乎執拗的、勢在必得的光芒。

像只剛剛鎖定獵物的小豹子，充滿了純粹又勇敢的決心，帶著天不怕地不怕的“憨勇”勁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