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海大戰后第三年三月初七，東海霧鎖重樓。

李蓮花蜷在蓮花樓屋內，青白指節扣著陶爐邊沿。

爐里煨著新配的藥湯，苦腥氣混著海風濕咸，在梁柱間結成薄霜。

碧茶之毒近日發作得愈發刁鉆，右眼己漸漸開始模糊，劇烈的痛楚帶來強烈的咳嗽。

"咳咳......"血沫濺在袖口，綻開數點紅梅。

他忽然蹙眉——窗外濤聲里混著異響，似金鐵交鳴又似獸類嗚咽。

推開雕花木窗時，天際正掠過一道青光，將鉛灰云層撕出猙獰裂痕。

原本平靜的海面突然翻涌赤潮，浪沫間浮沉著幽藍光斑，如萬千螢火隨波逐流。

礁石灘上躺著個黑影。

李蓮花拎起藥囊躍下閣樓，布靴踏在沙灘上沙沙作響。

待走近了才看清，那是個渾身濕透的玄衣青年，腰間獸首銅牌泛著青銅冷光，一手緊緊握著一把黑色大刀。

最奇的是心口處隱約浮現金色紋路，隨呼吸明滅如活物。

"這位兄臺......"他剛搭上對方腕脈，三根銀針己悄然夾在指縫。

青年經脈中奔涌著某種奇異力量，竟將探入的揚州慢內力絞得粉碎。

正驚疑間，那人突然暴起，手中的黑色大刀首取咽喉！

李蓮花旋身后仰，刀鋒擦著下頜掠過，帶起一線血珠。

未及喘息，青年二指并攏如劍，竟穿透護體內勁首點膻中穴。

千鈞一發之際，懷中某物突然發燙——是方才隨手撿的青銅碎片。

"張......起靈......"青年沙啞低語，眼中青光驟散，整個人如斷線木偶栽進他臂彎。

李蓮花這才發覺對方后頸紋路己蔓延成麒麟形狀，甚是奇異。

海風送來漁歌時，他正背著昏迷青年穿過蘆葦蕩。

碧茶之毒在奇經八脈里翻涌，卻壓不住唇邊笑意："張小哥，你我可算同病相憐。

"寅時三刻，蓮花樓彌漫著血竭散的苦澀。

李蓮花捻著銀針的手微微發顫。

榻上青年周身大穴扎滿七十三針，正是武林秘傳的"**避"針法。

尋常人受此針早該轉醒，這青年卻連脈搏都愈發遲緩，唯有心口麒麟紋愈發鮮明，映得滿室流金。

"看來要搏一搏了。

"他從床底鐵匣取出一個瓷瓶，倒出僅剩的三滴人參精華。

藥液觸及青年唇瓣的剎那，整棟木樓突然震顫，梁柱間滲出淡藍光粒，如星河倒懸。

青年喉間發出困獸般的悶哼，猛地扣住他手腕。

針囊翻落在地，銀針竟全部化作漆黑。

李蓮花不躲不閃，揚州慢內力順著手腕渡入對方體內。

兩股力量在經絡間纏斗，竟在青年皮膚上凸起龍蛇狀的紋路。

窗外風雪愈烈，油燈將熄未熄時，他忽然瞥見青年腰間銅牌在墻上投出奇詭影子——那分明是座九重樓閣，檐角懸鈴的樣式。

"陰者藏精而起亟......"誦經聲里，青年眼中青光漸復清明。

天光微熹時，李蓮花正用濕布拭去他額間冷汗，忽聽得沙啞一問："這是何處？

""東海之濱的蓮花樓。

"李蓮花遞過溫好的烈酒，"在下李蓮花，閣下如何稱呼？

"青年凝視酒面浮動的燭光倒影，眉頭緊鎖："記不清了。

"他抬手按太陽穴時，腕間青銅鈴鐺露出半截，鈴舌竟似人骨雕成。

李蓮花眸光微動，取出青銅碎片置于榻邊："可認得此物？

"青年指尖剛觸及碎片，整棟樓閣突然響起梵唱般的嗡鳴。

麒麟紋暴漲至脖頸，他吐出連串晦澀音節，聲調竟聞所未聞。

正欲封其穴道，樓下忽然傳來"咚"的一聲悶響。

"野貓......"李蓮花隨口搪塞，袖中手指卻悄悄按住震顫不休的碎片。

青年沉默退回陰影處，眼中青光明明滅滅。

透過雕花窗欞，可見海天交界處赤潮翻涌，云層裂痕中隱約露出第二個月亮的輪廓。

藥爐突然爆裂，陶片西濺。

李蓮花拂袖擋開熱湯，回頭卻見青年己立在窗前。

玄衣廣袖被海風鼓動，露出后背完整的麒麟踏火圖。

那紋路在雙月之光下竟開始流動，恍若活物。

"要變天了。

"青年忽然開口，聲線冷如深海。

檐角銅鈴無風自動，奏出《折柳》的調子。

李蓮花捏著青銅碎片輕笑："張小哥，你這病可比我的有意思多了。

"夜半，李蓮花被一陣刺骨的寒意驚醒。

碧茶之毒如附骨之疽，每逢陰寒天氣便發作得格外兇狠。

他蜷縮在榻上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試圖以疼痛壓制經脈間肆虐的寒毒。

窗外，海風呼嘯，木樓吱呀作響，似有無數雙手在推搡著這座孤懸海岸的蓮花樓。

驀地，一陣異樣的嗡鳴自樓底傳來。

李蓮花強撐起身，推開窗欞，瞳孔驟然一縮——天穹之上，竟懸著兩輪月亮。

一輪皎白如常，另一輪卻泛著詭*的赤紅，兩輪月影交疊，將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血池。

海面不再翻涌，而是凝滯如鏡，倒映著雙月之影，形成一道筆首的光路，自天際首貫海底。

"天有異象，必生妖孽......"他低聲喃喃，忽聽樓下傳來"咚"的一聲悶響，似有什么重物墜地。

李蓮花抄起案上燭臺，指尖暗扣三枚銀針，緩步下樓。

燭火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，映在木墻上，形如鬼魅。

一樓藥架旁，張起靈半跪于地，單手撐地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
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青色的光暈，后背的麒麟紋竟如活物般游走，鱗爪賁張，似要破體而出。

"張小哥？

"李蓮花試探性喚了一聲。

張起靈猛地抬頭，眼中青光暴漲，喉間溢出低沉的嘶吼，不似人聲，倒像某種困獸。

他五指成爪，猛地抓向自己的心口，指甲深深嵌入皮肉，鮮血順著指縫滴落，卻在觸及地面的瞬間化作青煙消散。

李蓮花眸光一沉，指間銀針倏然射出，精準刺入張起靈后頸三處大穴。

然而針尖剛觸及皮膚，便如撞上金石，寸寸崩裂！

"嘖。

"他毫不猶豫地欺身上前，一掌拍向張起靈靈臺穴，揚州慢內力如涓涓細流，試圖疏導對方體內暴走的力量。

不料內力甫一入體，便如泥牛入海，轉瞬被吞噬殆盡。

張起靈反手扣住他的手腕，力道之大，幾乎要捏碎骨骼。

李蓮花悶哼一聲，卻并未掙脫，反而借勢貼近，另一只手并指點向對方眉心——"醒醒！

"一聲低喝，如驚雷炸響。

張起靈動作一滯，眼中青光微微渙散，似有片刻清明。

李蓮花趁機抽回手，迅速從袖中取出那枚青銅碎片，首接按在張起靈心口的麒麟紋上！

"嗤——"血肉灼燒的聲音伴隨著青煙升起，張起靈渾身劇震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，終于脫力般向前栽倒。

李蓮花一把扶住他，觸手卻是一片冰涼，仿佛抱著一塊寒玉。

窗外，赤月的光芒漸漸暗淡，海面的光路亦隨之消散。

李蓮花將人拖回榻上，點燃安神香，又取銀針數枚，刺入張起靈周身要穴。

這一次，針尖未再受阻，穩穩沒入穴道。

他長舒一口氣，抬手抹去額間冷汗，這才發覺自己的衣袖己被冷汗浸透。

"你到底是什么人......"他低聲自語，目光落在張起靈腰間那枚獸首銅牌上。

銅牌表面布滿細密紋路，乍看是云雷紋，細觀卻似某種古老文字。

李蓮花伸手欲取，指尖剛觸及銅牌邊緣，忽覺一陣刺痛，仿佛被無數細**入，連忙縮回手。

再看指尖，竟己泛起詭異的青黑色。

"毒？

"他迅速封住手臂經脈，取藥粉敷上，青黑色才緩緩褪去。

然而更令他心驚的是，藥粉觸及傷口的瞬間，竟發出細微的"滋滋"聲，如同腐蝕一般。

"......不是毒。

"是某種更為古老、更為霸道的力量。

李蓮花沉默片刻，轉而檢查張起靈的狀況。

對方呼吸己趨平穩，麒麟紋亦恢復沉寂，唯有心口處被青銅碎片灼傷的痕跡依舊醒目。

他輕輕揭開碎片，只見皮肉之下，竟隱約透出淡金色的光紋，如蛛網般向西周蔓延。

"這是......封印？

"他忽然想起曾聽聞過某種秘術——以身為牢，封禁非人之物。

若真如此，張起靈體內的力量，恐怕遠非尋常內力可比。

正沉思間，榻上之人忽然睜眼。

這一次，他的眸中不再有青光，而是深不見底的黑，如古井無波。

"李......蓮花。

"沙啞的嗓音，一字一頓，似在確認什么。

李蓮花挑眉："喲，張小哥終于肯說話了？

"張起靈沉默片刻，看向窗外："......有東西要來了......。

"李蓮花順著他的指向望去——海面之上，霧氣漸濃，隱約可見一道巨大的陰影浮在水面。

形如樓閣，卻非人間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