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后半夜停的。

寅時三刻，陸昭回到自己那處遠離侯府、隱在城西榆錢胡同深處的兩進小院。

門上沒掛匾，知道這是錦衣衛副指揮使私宅的人，京城里不超過五個。

他推開門，沒走前院，而是繞過影壁，徑首進了西廂一間看似堆放雜物的耳房。

門在身后合攏，落鎖。

屋內沒點燈，卻有股暖融融的、與這簡陋陳設格格不入的甜香。

是茉莉頭油混合著某種溫熱脂粉的味道。

陸昭在黑暗中站了片刻，讓外面帶來的寒氣散去，才走到靠墻的舊榆木衣柜前。

他沒有打開衣柜，而是伸手在側面一處不起眼的木疤上，用特定節奏叩了三下。

咔噠。

輕微的機括滑動聲。

衣柜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半尺，露出后面一道向下的狹窄階梯。

暖黃的光和更濃郁的香氣從下方漫上來。

陸昭側身而入，衣柜在他身后緩緩復位。

階梯盡頭是一間密室。

不大，但布置得極為精雅舒適。

地上鋪著厚實的西域絨毯，西壁用軟緞包覆，阻隔一切聲響。

多寶格上不是卷宗兵器，而是各色妝*、瓷瓶、玉梳。

角落一座黃銅暖籠，將室內烘得宛如春末。

最里側是一面巨大的水銀玻璃鏡——西洋舶來的稀罕物，京城勛貴女眷也未必能有這般大而清晰的。

鏡前坐著一個人。

一個正在梳頭的女人。

或者說，是“陸昭”。

鏡中人披散著一頭鴉青長發，襯得**的脖頸與肩背在燈光下白得晃眼。

身上只松松套著一件胭脂紅縷金撒花軟煙羅的寢衣，衣帶未系，襟口滑開，露出半邊精致鎖骨和一抹若有似無的、屬于年輕男子的平坦胸膛輪廓。

他微微側頭，用一柄象牙梳子慢慢通著發尾，動作帶著一種經過刻意訓練的、柔緩而慵懶的韻律。

鏡中映出的那張臉——沒了白日里刻意維持的冷峻與疲態，眉目徹底舒展開。

天生的好骨相此刻完全凸顯：眉是遠山黛，不畫而翠；眼是含情目，尾梢天然微垂，看人時便自帶三分氤氳水汽；鼻梁細挺，唇形飽滿，色澤是天然的嫣紅。

這確是一張極美的臉。

美得模糊了性別，甚至因那份屬于男子的清晰輪廓，反而比尋常女子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、近乎妖異的俊麗。

“公子回來了。”

聲音從側邊暖籠旁傳來，軟糯糯，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。

一個女子裹著海棠紅的緞面夾襖，斜倚在軟墊上。

她看起來約莫三十許人，但保養得極好，肌膚豐潤白皙，眼波流轉間有種熟透桃子般的慵懶媚態。

夾襖并未好好穿著，只是虛掩著，露出里面櫻草色繡鴛鴦的肚兜，和一**雪膩耀眼的**。

她正用一根長長的銀簪子，慢條斯理地撥弄暖籠里的炭火，隨著動作，飽滿的身段在輕薄衣料下起伏出驚心動魄的曲線。

柳媽媽。

陸昭生母當年的手帕交，也是這世上唯一知曉他全部秘密的人。

陸昭——或者說，此刻鏡中的“她”——沒有回頭，目光仍流連在鏡中自己的臉上，聲音卻己換了調子，比平時清亮些，尾音微微拖長，是女子才有的柔和：“嗯。

宮里不太平，回來晚了。

媽媽還沒歇下？”

“你不回來，我哪睡得踏實？”

柳媽媽嗔怪地瞥他一眼，放下銀簪，赤著腳走過來。

她身量不高，卻比例極好，行走時腰肢輕擺，有種渾然天成的**態。

她接過陸昭手里的梳子，替他梳理長發，動作熟稔溫柔。

“又是棘手案子？”

她問，目光落在鏡中陸昭難掩倦色的眉眼間。

“嗯。”

陸昭閉上眼，任由柳媽媽侍弄。

只有在此時此地，他才能徹底卸下所有防備。

“可能……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。”

柳媽媽梳頭的手微微一頓，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：“能讓你說‘不該碰’，那是真麻煩了。”

她俯身，從妝臺上拿起一盒薔薇膏子，用指尖挑了一點，在掌心暈開了，輕輕按壓在陸昭眼角。

“瞧瞧，這累的……又是熬了一宿？”

溫熱的、帶著花香的膏體，和女人柔軟微糙的指腹，帶來真實的熨帖感。

陸昭幾不可察地輕輕吁出口氣。

“媽媽，”他忽然開口，依舊閉著眼，“你說，一個人，明明有機會徹底斬斷過往，換一種身份活，為什么還要留著舊日的印記，念念不忘？”

柳媽媽眸光微動，手上動作卻不停：“那要看是什么印記了。

若是傷心物，自然是早扔早好。

可若是……”她聲音低下去，帶著某種幽遠的回憶，“若是心里還存著一點不甘，一點念想，哪怕那念想是火，是刀，是穿腸毒藥，也總有人舍不得扔的。

人吶，有時候就是靠著那點‘不甘’活著的。”

陸昭緩緩睜開眼，看向鏡中。

鏡里，柳媽媽也正看著他，眼中沒有平日的嫵媚調笑，只有一片深靜的、了然的溫柔。

“就像**。”

柳媽媽輕輕說，指尖拂過他鬢角，“她到死，手里還攥著侯爺當年送的那支不值錢的梅花簪子。

你說她傻不傻？”

陸昭沉默。

密室里只余炭火偶爾的噼啪聲，和梳子劃過長發細微的沙沙聲。

良久，柳媽媽替他松松綰了個慵懶的墮馬髻，只斜斜插了一支素銀簪子固定。

她退后兩步，端詳著鏡中人，忽然吃吃笑起來：“我們昭姑娘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樣，我見猶憐的。

這要是走出去，不知要迷倒多少王孫公子。”

陸昭臉上那點恍惚瞬間收起，他橫了柳媽媽一眼。

這一眼，因著此刻的妝扮，不僅毫無威力，反而眼波橫流，竟有幾分嬌嗔意味。

柳媽媽笑得更歡，豐滿的身子花枝亂顫，衣襟更是散開些許。

她卻不甚在意，只湊近了些，幾乎貼著陸昭耳畔，呵氣如蘭：“說真的，公子，你既喜歡這樣，又生得這般……何不找個機會，真真正正、痛痛快快做一回女子？

老憋在這暗室里，多可惜。”

她身上傳來成**子溫暖的體香，混合著頭油的甜膩，絲絲縷縷鉆進鼻腔。

陸昭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，隨即抬手，不輕不重地將她推開些，聲音己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自持：“媽媽又說胡話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一旁屏風后。

再出來時，身上那件胭脂紅寢衣己換下，穿著一套尋常的月白棉布中衣，頭發也重新束成了男子式樣。

只是臉上脂粉未卸，在昏黃燈光下，那張臉依舊美得驚心，卻因神情的冷肅，顯出一種奇異的矛盾魅力。

“我該走了。”

他說，走向衣柜后的密道，“天快亮了。”

“公子。”

柳媽媽叫住他，臉上的調笑之色己然收盡，只剩認真，“不管碰上了什么，保全自己最要緊。

**就剩你這點骨血了。”

陸昭腳步頓了頓，沒回頭，只低低“嗯”了一聲。

密道門開合，他的身影消失在暗處。

柳媽媽獨自留在溫暖的密室里，對著那面巨大的玻璃鏡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鏡中映出她依舊嫵媚卻難掩歲月痕跡的臉，和這滿室精致卻不見天日的陳設。

她彎腰，拾起陸昭換下的那件胭脂紅寢衣，抱在懷里，低頭深深嗅了一下。

那上面，還殘留著年輕身體溫熱的氣息，和一絲極淡的、屬于陸昭本人的，清冽又孤冷的味道。

“冤家……”她喃喃自語，眼神復雜難明。

窗外，天色將明未明，雪光映得紙窗一片朦朧的灰白。

新的一天，帶著深宮的秘密、詭異的功法、三十年前的舊案，和無數潛藏的危險，即將籠罩這座看似平靜的宅院，以及那個在雙重身份間行走的年輕人。

而他剛剛卸下的紅妝，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，將不再是這暗室中的自憐游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