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個月三十萬，包吃住，就是去喂奶，你去不去？”

電話那頭，是婆婆的外甥媳婦王娟，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尖銳，混雜著炫耀和某種施舍般的優越感，刺得林晚耳膜生疼。

林晚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八個月大的兒子安安，孩子溫熱的身體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。

她整個人都愣住了，像是被一道驚雷劈在原地，腦子里嗡嗡作響。

丈夫**在工地上出事才三個月，那臺失控的塔吊不僅砸碎了他的身體，也砸塌了她整個世界。

包工頭至今還在扯皮，賠償款一分沒見到，家里唯一的頂梁柱卻沒了。

接連的打擊讓原本身體就不算硬朗的公公一病不起，整日里只是望著門口方向****，半個月前，也跟著去了。

辦完喪事，村里那些平日里和善的叔伯兄弟，一夜之間全都變了臉。

還有她那個只認錢的親爹和尖酸刻薄的后媽，更是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，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和婆婆這兩個無依無靠的寡婦，話里話外都在盤算著那筆還沒到手的賠償款，想把她們孤兒寡母生吞活剝。

婆婆劉春娥是個外表沉默、骨子里卻極有主意的狠人。

在村里人開始上門“勸說”她們改嫁、過繼孩子的時候，她當機立斷，在給公公辦完頭七的第二天，就以一個極低的價格，近乎半賣半送地處理了老家的房子和幾分薄田。

然后揣著那點活命錢，不等天亮就帶著林晚和孫子安安，像逃難一樣，連夜登上了來江城的大巴。

她們投奔的是婆婆的親妹妹，林晚的姨婆劉春燕。

可姨婆家的條件也僅僅是普通市民水平，一家三口擠在市郊一個老舊小區的兩室一廳里。

她們婆媳孫三人的到來，讓這個本就逼仄的家瞬間變得更加擁擠不堪。

劉春娥和林晚帶著安安擠在一個用簾子隔出來的小角落，連翻身都困難。

人一多，矛盾就多。

尤其是姨婆的丈夫和外甥媳婦王娟，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。

吃飯時長吁短嘆，說米價又漲了；晚上看電視，故意把聲音開得極大，抱怨著多出來的水電費。

這一切，都像一把把鈍刀子，在林晚和劉春娥的心上來回地割。

林晚輕輕拍著安安的背，哄睡了孩子，這才躡手躡腳地走到正在昏暗燈光下縫補舊衣服的婆婆身邊，喉嚨發緊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：“媽，剛剛……王娟打電話過來，說給我介紹個活兒……”她把電話里的內容艱難地復述了一遍。

劉春娥停下手中的針線，那雙因為操勞和悲傷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，瞬間閃過一絲警惕，眉頭緊緊地擰成了個疙瘩：“去給有錢人家當奶媽？

那咱們安安怎么辦？

他還這么小，離不開媽啊。”

“王娟說，安安己經八個月了，可以慢慢斷奶，多吃輔食了。

而且……而且……”林晚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發白，后面的話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她說那家人給的錢很多。”

她不敢看婆婆的眼睛，心里充滿了對兒子的愧疚和對現實的無力。

劉春娥沉默了片刻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明，她見多了人性險惡，不相信天上有掉餡餅的好事。

“多少？”

“一個月……三十萬。”

林晚說出這個數字時，自己都覺得荒唐得像在做夢。

三十萬，那筆壓得她喘不過氣的、給丈夫和公公治病欠下的債，還有那些想吞掉她們的豺狼，似乎都能被這個數字輕易擊碎。

“什么？！”

饒是劉春娥這樣見慣了風浪的女人，也被這個數字驚得差點從馬扎上跳起來。

她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臂，急切地確認，“你沒聽錯？

不是三萬，是三十萬？”

三十萬！

那是什么概念？

在村里，那是她和老伴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！

這錢要是真的，別說在城里站穩腳跟，就是給孫子攢下以后娶媳婦的錢都夠了！

“是真的。”

林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，“王娟說，那家是江城首富顧家，她表妹就在顧家別墅里做保潔。

他們要招的不是普通的保姆，是給他家剛出生的寶貝當‘**營養師’。

聽說那孩子早產了一個多月，生下來就在保溫箱里，身體特別弱，腸胃也受不住任何奶粉，只能喝母乳，而且還特別挑剔，體質稍微差點的人的奶，喝了就吐。

之前高價找了好幾個，孩子的身體指標一點起色都沒有，顧家急壞了，這才把價格提到了這個份上。”

林晚把從王娟那里聽來的話，一五一十地復述了一遍。

王娟在電話里還得意洋洋地補充，說顧家出手極其闊綽，為了盡快找到合適的人，凡是去面試的，不管最后選上選不上，都當場給五千塊的紅包。

要是真被選上了，那更是掉進了福窩。

除了月薪三十萬，一年西季的名牌衣服鞋包隨便穿，吃的用的都是頂級貨，等孩子順利斷奶了，還有一筆至少七位數的巨額謝禮！

“一個月三十萬……”劉春娥松開了手，眼神復雜地喃喃自語。

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，算計著這筆錢能帶來的天翻地覆的變化。

有了這筆錢，她們能立刻從姨妹家搬出去，租一個干凈敞亮的小院子，再也不用看人臉色。

孫子安安可以上最好的雙語***，接受最好的教育，以后吃穿不愁，前途光明。

可這一切的代價是，媳婦要離開親生兒子，去喂養別人的孩子。

母子分離，骨肉之痛。

這對一個母親來說，是何其**。

就在這時，客廳里傳來王娟和他丈夫不大不小的說話聲。

“……真當這里是收容所了，一來就兩張嘴，哦不，三張嘴，大的小的都指著我們養活，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……行了，小聲點，讓**聽見……”那些刻薄的話語像針一樣，精準地刺進婆媳倆的耳朵里。

林晚的臉瞬間漲得通紅，隨即又變得慘白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猛地抬頭看向婆婆，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懦的眼睛里，此刻燃起了一股豁出去的決絕：“媽，我想去試試。”
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砸在劉春娥的心上。

“你和爸在世的時候，一首把我當親閨女疼。

現在家里到了這個地步，磊子和爸都不在了，我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。

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把年紀了，還要出去給人刷盤子洗碗，也不能讓安安跟著我們一起寄人籬下，受人白眼。”

“安安己經八個月了，本來也差不多到斷奶的時候了。

我這奶水……閑著也是閑著，能換來咱們的活路，就是值得的。

萬一，我是說萬一選不上，還能拿五千塊錢的路費。

那五千塊，也夠咱們從這里搬出去，自己租個小院子先安頓下來了！”

看著兒媳婦通紅的眼眶和故作堅強的模樣，劉春娥只覺得心如刀絞。

她那個命苦的兒子，要是他還在，她們婆媳何至于走到這一步！

她抬起粗糙的手，摸了摸林晚消瘦的臉頰，又看了看旁邊睡得香甜的孫子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
那口氣里，有無奈，有心酸，也有一個農村婦人面對絕境時，破釜沉舟的決斷。

“好。”

劉春娥的聲音沙啞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“你去試試。”

話音剛落，林晚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，是王娟發來的微信。

“地址我發你了，就在云頂山別墅區。

明天早上八點第一批面試，你們鄉下人沒見過世面，別遲到了！

找件最干凈的衣服穿上，別給我丟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