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個玉米餅下肚，溫小禾胃里沉甸甸的，那股踏實的感覺竟讓她有些恍惚。

上輩子，這種“吃飽”的感覺太奢侈了。

嫁給葉之然后，吃飯都像受刑，得數著米粒，算著卡路里，在旁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下，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
就算后來條件好了，山珍海味擺在面前，她也味同嚼蠟，心里那根“不能再胖回去”的弦永遠緊繃著。

可現在，坐在自家灶膛前的小板凳上，手里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餅子，粗糙的糧食香氣縈繞在唇齒間。

胃滿了，心……好像也奇異地穩了一點。

母親端著碗進了東屋，不一會兒，傳來父親低低的、帶著滿足的*嘆：“今兒這餅子，實在。”

溫小禾聽著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，臉頰上那對深梨渦淺淺地露出來。

是啊，實實在在的糧食，實實在在的力氣，實實在在的……活著。

她站起身，開始收拾碗筷。

手腳麻利得很，是多年干活養成的習慣。

鍋碗瓢盆刷得干干凈凈，灶臺抹得不見一絲油膩。

看著清清爽爽的灶間，她心里那點模糊的念頭，漸漸清晰起來。

重活一次，她到底要什么？

前世那個答案——“變成葉之然喜歡的樣子”——如今想來，荒謬得讓她想笑，心酸得又讓她鼻頭發緊。

他喜歡的樣子？

他或許自己都不知道。

或者說，他喜歡的樣子里，從來不包括一個真實的、完整的溫小禾。

她擰干抹布，仔細掛好。

目光再次落在墻角那個藍布包袱上。

那里面，裝著她以為的“新生”，也裝著她前世的“死路”。

她走過去，蹲下——這動作對她這體型依舊不算靈便，但比剛醒來時順暢多了。

解開包袱結，里面的東西簡單得可憐：兩套換洗的粗布衣裳，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；一方舊手帕；還有那本紅得刺眼的結婚證。

她的手指在光滑的硬殼封面上停留片刻，冰涼的觸感。

然后，毫不猶豫地把它抽了出來，沒有打開，只是將它塞進了炕席底下最靠里的角落。

紅艷艷的顏色被粗糙的葦席遮蓋，只留下一道不起眼的凸起。

眼不見，心……或許能靜一些。

剩下的衣服，她重新包好。

然后，她環顧這間住了二十年的屋子。

土墻，舊家具，處處是她熟悉的痕跡。

窗臺上曬著的幾味草藥，是給爹治咳嗽的；墻上掛著的草帽，邊沿被她的汗水浸得發黑；門后立著的鋤頭，木把被她的手磨得光滑。

這里是她的根，是她的來處。

哪怕它窮，它破，它在很多人眼里意味著一個“嫁不出去的胖丫”，可它實實在在地養育了她，給了她一身力氣，也給了她……前世忽略掉的、最樸素的生活智慧。

她不能丟下這里就走。

就像她不能丟下這個二百八十斤、卻還能干活能吃飯的自己。

院子里的霧氣散了些，天光大亮。

雞鴨出了籠，在院里啄食。

溫小禾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，走到水缸邊。

水只剩小半缸了。

她拿起扁擔，掛上兩只厚重的木桶。

扁擔壓在厚實的肩肉上，熟悉的重量感傳來。

她調整了一下姿勢，腰腹和腿腳同時發力，穩穩地將兩桶空桶提起。

動作流暢，甚至帶著一種沉重的韻律感。

二百八十斤的身體平衡著肩上的擔子，每一步都踩得扎實。

井臺在村東頭老槐樹下。

路上遇到早起拾柴的七嬸，她看到溫小禾，愣了一下，隨即臉上堆起過分熱絡的笑：“哎喲，小禾，這么早挑水啊？

咋不多歇歇？

昨天剛辦了大事兒呢！”

她眼里閃爍的，是好奇，是探究，或許還有那么一絲不易察覺的、等著看笑話的意味。

昨天溫小禾和葉之然領證，半天功夫，足夠傳遍全村了。

胖丫溫小禾，要嫁給城里當軍官的青梅竹馬了，多大的談資。

前世，溫小禾面對這種目光和話語，總是窘迫地低下頭，含糊地應一聲，快步走開，心里又羞又喜又不安。

喜的是終于能和之然哥在一起，不安的是怕自己給他丟人。

現在，溫小禾停下腳步，扁擔穩穩擱在肩上，抬起頭，迎著七嬸的目光，臉上甚至帶了點尋常的笑：“七嬸，早。

活兒哪天都得干，歇不了。

爹娘還等著用水呢。”

她的聲音平穩，笑容尋常，梨渦淺現。

沒有新嫁**羞澀，也沒有攀上高枝的得意，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七嬸臉上的笑容頓了頓，大概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，張了張嘴，一時沒接上話。

溫小禾朝她點點頭，重新邁開步子。

扁擔吱呀，木桶輕晃。

她能感覺到身后七嬸停留的目光，但她不在乎了。

唾沫星子淹不死人，自己心里發了洪水，才是真要命。

井水沁涼，打滿兩桶，沉甸甸的。

挑起來時，腰腿的肌肉繃緊，承擔著重量。

回去的路是上坡，她微微喘著氣，額角冒汗，但步伐不亂。

汗水順著鬢角流下，帶著皂角的淡淡氣息。

到家，倒水入缸。

清澈的井水嘩啦啦注入，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
一趟，兩趟……水缸漸漸滿了，映出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，也映出她一個模糊的、晃動的圓胖身影。

挑完水，她又拿起掃帚，把院里昨夜落的枝葉細細掃凈。

然后走到柴垛旁，抽出柴刀。

厚重的刀把握在手里，沉甸甸的踏實。

選了一截粗壯的木頭，立穩。

深吸一口氣，手臂揚起，腰身轉動，力量從腳底升起，經由粗壯卻有力的腰腿，貫通到手臂。

“嘿！”

柴刀劃破空氣，帶著風聲，精準地劈入木頭的紋理。

“咔！”

一聲脆響，木頭應聲裂成兩半，斷面干凈利落。

她一下一下地劈著，動作不快，但每一下都沉穩有力。

木屑飛濺，帶著新鮮的木頭香氣。

汗水很快浸濕了后背的衣衫，緊緊貼在她寬闊的背脊上。

喘息聲加重，但握著柴刀的手很穩，眼神也很專注。

劈柴，挑水，掃地……這些重復了無數遍的勞作，在這一天清晨，似乎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。

它們不再僅僅是生活迫不得己的辛苦，而是她能掌控的、實實在在的“事情”。

她能做好它們，她能靠它們養活自己，養活爹娘。

這就是她的底氣。

比那本藏在炕席下的結婚證，要實在得多。

母親不知何時走了出來，站在屋門口，默默地看著她。

眼神里有心疼，有擔憂，也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。

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說“小禾，歇會兒”，只是那么看著。

溫小禾劈好最后一摞柴，將它們整齊地碼放在灶房邊。

首起腰，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，看向母親，露出一個笑容：“媽，柴夠燒幾天了。

水缸也滿了。”

母親動了動嘴唇，最終只輕輕說了句：“累了吧？

進屋喝口水。”

“嗯。”

溫小禾應道，放下柴刀。

掌心被刀把磨得有些發紅，**辣的，卻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清醒。

回到屋里，倒了一碗涼白開，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
清涼的水流過灼熱的喉嚨，沖刷掉疲憊。

她看著碗里晃蕩的水面，那張圓胖的臉倒影其中，模糊不清。

吃飽了，有力氣了。

那么接下來呢？

葉之然那邊的“緊急任務”總會結束。

進城，隨軍，軍區大院……那些前世讓她窒息的人和事，終究會迎面而來。

躲，是躲不掉的。

但這一次，她或許可以……換種走法。

她放下碗，走到窗邊。

陽光己經徹底驅散了晨霧，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，也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先把眼前的日子過扎實。

讓爹娘少操些心，讓自己多攢些力氣，還有……多攢些錢。

她模模糊糊地記得，好像快有人來村里收山貨了？

心里那個模糊的計劃，似乎又清晰了一點點。

路要一步一步走，飯要一口一口吃。

她的“新生”，從喂飽自己開始，也從這劈柴挑水的力氣里，重新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