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樞劍宗的劍試之日，云海翻涌如萬馬奔騰。

楚問舟立于劍臺之上，衣袂被罡風撕扯得獵獵作響，掌心貼著誅邪劍的劍鞘，能清晰感知到劍身傳來的震顫——那是吞噬了三十六道精血后的歡鳴。

劍臺邊緣的玄鐵紋飾上凝結著前日比試留下的血珠，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虹光，忽然被一股暗流震落，沿著三丈高的臺基滾落，每撞擊一道云紋浮雕便濺起微小血花。

“下一位，外門弟子陳青。”

少年踉蹌著踏上劍臺，額角冷汗浸透鬢發。

楚問舟注意到他握劍的手在發抖，袖口處三道淺紅勒痕格外刺眼——那是連續三日被抽取精血的印記。

七日前劍試開啟，己有七十二名外門弟子倒在誅邪劍下，表面是“劍氣反噬”，但此刻劍鞘上流轉的血色紋路，分明比昨日深了三分。

“師兄，我……”陳青喉間滾動，瞳孔里倒映著楚問舟腰間的鎏金令牌，“求你……”話未說完，誅邪劍突然發出蜂鳴，劍鞘上的玄武紋路竟滲出鮮血。

楚問舟心中警鈴大作，指尖掐出劍訣正要阻攔，卻見陳青猛然抬頭，雙目赤紅如燃燒的炭火，握劍的手不受控制地刺向自己心口！

劍尖刺破衣料的瞬間，一片劍臺邊緣的石屑被氣浪震起，在空中劃出拋物線。

楚問舟眼睜睜看著那粒沾著陳青血珠的石屑墜落，棱角分明的邊緣映出少年扭曲的面容，仿佛慢鏡頭般砸在劍臺青磚上，迸濺的碎屑中有一片恰好嵌入“誅邪”二字的刻痕里。

“停！”

楚問舟袖中劍氣迸發，將陳青掀飛丈許。

少年重重摔在劍臺上，胸前傷口**冒血，卻仍在抽搐著向誅邪劍爬去，喉間發出非人的嘶吼：“血……給劍……”劍臺之下，鐘聲突然轟鳴。

十八座主峰的護山大陣泛起漣漪，長老閣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。

楚問舟瞳孔驟縮，只見西方天際黑云壓城，為首者身披玄色長袍，衣擺處繡著扭曲的臺柱紋——那是百年前被天樞劍宗覆滅的幽冥殿徽記，臺柱紋路邊緣鑲著苗疆特有的鏨刻銀飾，每一道曲線都藏著細小的骷髏頭暗紋，在黑云翻涌中泛著冷光。

“楚問舟！”

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楚問舟轉身便見師父凌塵子立于云頭，道袍上染著點點血漬，手中握著的卻不是天樞劍訣，而是一根纏繞著尸氣的黑色長幡——幽冥殿至寶黃泉引，幡尾綴著九枚刻滿苗文咒符的銀鈴，隨罡風發出細碎的“叮當”聲，混著血腥味鉆入鼻腔。

“師父……”楚問舟的聲音在顫抖，視線落在凌塵子腰間的玉符上。

那是今日劍試開始前，師父交給他的半塊上古玉符，背面刻著“太虛”二字，此刻正在他懷中發燙，伴隨而來的是太陽穴深處的耳鳴，仿佛有無數重疊的古老嗓音在吟誦：“太虛鎖開，魔神將臨……” 玉符邊緣的云雷紋突然凸起，在掌心燙出紅痕。

“千年前臺柱之戰，五大種族以我幽冥殿為祭，鑄下太虛鎖。”

凌塵子嘴角勾起冷笑，黃泉引一揮，劍臺下的弟子們突然集體暴起，雙目泛白如傀儡，“天樞劍宗不過是個笑話，你們以為鎮守的是誅邪劍，實則是我殿主用三百年心血豢養的吞血魔兵！”

話音未落，誅邪劍突然掙開劍鞘，化作血色流光刺向楚問舟。

他本能地掐出劍訣，卻發現體內靈氣如泥牛入海，方才與陳青交手時竟不知不覺中了尸毒！

血色劍光在眉心三寸處頓住，劍刃上倒映著他蒼白的臉，以及凌塵子身后浮現的巨大虛影——那是一尊生著饕餮頭顱的魔神，正順著黃泉引的黑霧緩緩顯形，每一片鱗甲都泛著苗族古刀般的冷冽寒光。

“把玉符交出來，我留你全尸。”

凌塵子抬手，楚問舟腰間的儲物袋突然炸裂，半塊玉符懸浮在空中，與他腰間的另半塊遙相呼應。

楚問舟這才驚覺，師父一首佩戴的“天樞令”，竟是另一半太虛玉符！

兩塊玉符相觸的瞬間，銀飾紋路發出蜂鳴，仿佛苗疆巫師作法時的銅欽長號。

轟鳴聲中，護山大陣徹底崩塌。

楚問舟不再猶豫，咬破舌尖噴出精血，強行召喚出本命靈劍。

劍氣斬向玉符的瞬間，兩半玉符突然發出刺目青光，在虛空中拼合成完整的太極圖，圖中浮現出一道幽深裂縫——那是他在宗門禁地見過的虛淵入口！

裂縫邊緣翻涌的黑霧里，隱約可見幾具懸掛著苗族趕尸鈴鐺的妖族尸骸，銀飾碰撞聲與虛淵的呼嘯聲交織。

“不好！

他要跑！”

幽冥殿修士的怒吼聲中，楚問舟抓住玉符縱身躍入裂縫。

身后傳來凌塵子的咒罵，以及誅邪劍不甘的尖嘯，緊接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襲來，意識即將消散前，他仿佛看見裂縫彼端有一道青色倩影，發間別著一片流光溢彩的羽毛，羽毛邊緣的流蘇紋路，竟與玉符上的苗疆銀飾暗紋一模一樣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楚問舟在劇痛中醒來。

渾身沾滿腐葉與泥土，懷中的玉符滾燙如烙鐵，胸口處多了道猙獰的傷口，傷口周圍泛著紫黑色尸毒。

他勉強撐起身子，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枯敗的森林里，西周的樹木皆呈焦黑色，枝頭掛著風干的妖族尸骸——每具尸骸的頸間都戴著苗疆銀項圈，骷髏頭吊墜在風中輕輕搖晃，發出細碎的“咔嗒”聲，正是傳說中虛淵邊緣的“血鴉林”。

“人類修士？”

清冷的女聲從頭頂傳來。

楚問舟抬頭，只見一棵枯死的古樹上，坐著個身著青衫的少女，長發垂落如銀河傾瀉，發間那片青鸞羽正散發著柔和的青光，與他懷中的玉符遙相呼應。

她垂眸望著他，眼中倒映著血色的天空，唇角勾起的弧度，竟與記憶中劍試時那些被獻祭的弟子如出一轍。

“你身上有虛淵的氣息，還有……”少女指尖劃過虛空，楚問舟胸口的傷口突然滲出黑血，腐臭味混著苗疆蠱毒特有的草藥味涌入鼻腔，“幽冥殿的尸毒。

天樞劍宗的人，怎么會出現在這里？”

話音未落，遠處突然傳來狼嚎。

少女縱身躍下，袖中甩出一道青光纏住楚問舟的腰，帶著他騰空而起。

楚問舟這才驚覺，她的腳踝處纏著金色鎖鏈，鎖鏈末端隱沒在虛淵裂縫中——那是傳說中用來**妖族的“太虛鎖”殘片，鎖鏈上刻著與幽冥殿徽記同源的苗文咒符。

“抓緊了。”

少女的聲音在耳畔響起，青鸞羽化作漫天青光，劈開前方襲來的黑霧。

楚問舟在顛簸中低頭，看見自己胸口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，而玉符上的太極圖，此刻正緩緩轉動，將虛淵深處的黑霧吸入圖中，每吸入一縷黑霧，玉符便發出類似苗族蘆笙的顫音。

就在這時，少女突然發出一聲悶哼，金色鎖鏈上泛起刺目紅光。

楚問舟驚覺她的唇角溢出鮮血，發間的青鸞羽光芒黯淡，而虛淵裂縫中，那道饕餮虛影正緩緩伸出利爪，抓向他們的方向，爪子上的鱗片閃爍著苗疆銀飾特有的啞光。

“走！”

少女咬牙將他推向裂縫出口，自己卻被鎖鏈拽向虛淵深處。

楚問舟伸手去抓，只來得及握住一片飄落的青鸞羽，指尖觸碰到羽毛的瞬間，一段破碎的記憶涌入腦海——千年前的臺柱之戰，五大種族聯手將魔神打入虛淵，而眼前的少女，竟穿著與傳說中“太虛鎖”劍靈相同的服飾，衣襟處繡著苗疆圖騰般的鎖形紋路。

裂縫在身后閉合的瞬間，楚問舟墜落在一片熟悉的竹林里。

遠處天樞劍宗的方向火光沖天，鐘聲己經停了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慘叫。

他攤開手掌，青鸞羽上染著少女的血，在月光下泛著淚光，而懷中的玉符，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八個小字：“太虛鎖開，魔神將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