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煜第 107 次想辭職，這個念頭如同一顆深埋在他心底的種子，在加班到凌晨 1 點 17 分的時候，終于破土而出。

此刻，他的雙眼緊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，顯示器散發的藍光在他的鏡片上投下兩塊慘白的光斑，仿佛是他疲憊不堪的靈魂的寫照。

右手腕關節因為連續不斷地點擊鼠標而發出細微的“咔噠”聲，這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，像是他內心深處的**。

整個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，孤獨地面對著那臺冷冰冰的電腦。

中央空調早在三個小時前就停止了運轉，空氣變得異常悶熱，讓人感到有些窒息。

程煜的襯衫后背緊緊地黏著仿皮椅背，就像是第二層皮膚一樣，讓他渾身都不自在。

"程老師，3D渲染圖最遲明天中午要。

"兩小時前的語音消息還在耳機里循環。

程煜把冷透的咖啡一飲而盡，喉結滾動時扯動領帶，那條深藍色條紋領帶——前女友送的三十歲生日禮物——此刻像條上吊繩。

雨來得突然。

程煜站在寫字樓門口時，雨簾己經將城市切割成模糊的色塊。

自動傘"咔"地彈開，某次公司活動的贈品，傘骨有一根微微變形，讓整個傘面呈現出滑稽的傾斜。

他選擇了穿過老城區的小路。

這里路燈間隔很遠，積水掩蓋了路面的凹凸不平。

走到第三個路口時，他聽見塑料垃圾桶倒地的聲響，接著是書本散落的"啪啪"聲。

"孤兒院的野種也配用新課本？

"變聲期男生特有的公鴨嗓刺破雨幕。

巷子深處，三個穿改制校服的男生圍成半圓。

程煜最先看見的是飛起來的數學課本，封皮在雨中劃出拋物線，然后是一只蒼白的手——那手指節突起，小指有道結痂的傷口，正死死抓住書包肩帶。

"還給我。

"少女的聲音讓程煜想起他養死的那盆薄荷，干枯的葉片在風中摩擦發出的聲響。

黃毛男生抬腳踩住地上的英語詞典，鞋底在彩色插頁上碾出黑印。

"聽說你晚上睡在圖書館？

要不要來我家睡啊？

"哄笑聲中，程煜看見少女的脊背繃成一張弓。

傘掉在地上的聲音很輕。

程煜自己都驚訝會開口："己、經、報、警、了。

"每個字都像生銹的齒輪，太久沒使用的人際交往功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黃毛轉頭的瞬間，少女突然撞開右側男生。

程煜看到她從書包側袋掏出什么，銀色罐體在路燈下閃過一道冷光。

防狼噴霧的刺鼻氣味混著雨水的腥氣撲面而來時，他的手腕己經被冰涼的手指攥住。

"跑！

"他們像兩枚被射出的**，穿過雨幕，穿過便利店刺眼的白光，最后卡在ATM機隔間的角落里。

程煜這時才看清少女的樣子：濕透的劉海下是雙貓似的眼睛，左耳有三枚細小的耳洞，校服領口露出鎖骨處的一道舊疤痕。

"手機。

"她攤開手掌，指腹有長期握筆留下的繭，"要打電話給福利院。

"程煜解鎖時注意到她手腕內側的淤青，形狀像一片枯萎的楓葉。

少女撥號的動作很熟練，背轉身時校服后背透出隱約的條形碼痕跡——福利院統一采購的證明。

"蘇曉！

你又惹事？

"電話那頭的中年女聲刺得程煜耳膜疼。

少女——現在知道她叫蘇曉——把話筒拿遠十公分，等對方吼完才說："王主任，需要簽字確認的表格在書包第二層。

"程煜看著雨水從她發梢滴到數字鍵盤上，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