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十字路口 長工篇：，總被一層化不開的濕冷裹著。細雨如愁絲，纏得人喘不過氣，連青石板路都泛著一層陰冷的光。，挑擔的、趕路的、閑坐喝茶的，誰也沒多看一眼跪在泥地里的漢子。。，能扛百斤重擔，能在田里從天亮干到天黑，此刻卻像一截被****打折的枯木，直直跪在冰冷的地上，腰彎得幾乎貼住地面，活像一根被生生揉皺了的豆芽。粗壯的脊背不住顫抖，哭聲悶在胸腔里，先是壓抑的嗚咽，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，涕淚橫流，糊滿了那張被風吹日曬、布滿溝壑的臉。，火光微弱，在風里忽明忽暗，紙灰被卷上半空，又零零散散地落在他肩頭、發間，像老天爺落下的、無聲的嘆息。那把用來點火的火鐮早被扔在一旁，陷在濕泥里，冰冷、黯淡，和它的主人一樣，無人問津。，磕出沉悶的聲響，一遍又一遍：
“土地爺啊……您老人家開開眼吧……”

“您咋專挑我這苦命人，哪壺不開提哪壺啊……”

“東家要我賠錢，我拿什么賠啊……我上有老下有小，我要吃飯，我媳婦要吃飯，我那還沒長開的娃，也要一口飽飯啊……我不多吃點，哪有力氣給東家賣命？可如今，連賣命，都要把命賠進去了啊……”

王有地名字里帶著“地”，是**盼著有一畝三分地，能踏踏實實種糧，能安安穩穩過日子。可從他爺爺那一輩起，到**，再到他，三輩人，都是侯老貴家的長工。侯家的田，侯家的屋，侯家的糧，沒有一粒、一寸、一厘是屬于他王有地的。

他這輩子，有地之名，無地之實。

不過是今日給東家澆花時，手上沾了水，腳下一滑，失手摔碎了一只花盆。

就這么一滑，一碎，侯老貴橫眉豎眼，張口便是：這是侯家明朝祖宗傳下來的寶貝，價值連城。念在你三代為侯家賣命，不與你多計較，只賠三兩銀子便罷。

只賠三兩。

輕飄飄一句話，落在王有地心上，卻比千斤巨石還要沉重。

他住的那間小土屋，四面漏風，屋頂蓋著破茅草，屋里除了一張塌了半邊的土炕、一口豁了口的鐵鍋、幾只缺腿的板凳，再無一物。別說三兩銀子，便是三百文，他都拿不出來。把那小土屋拆了賣了，把他這身力氣賣了，把他這條命賣了，也湊不齊三兩銀子。

這哪里是賠錢。

這分明是，要**他一家五口。

雨絲落在他發燙的額頭，混著淚水往下淌。王有地望著那堆漸漸熄滅的紙火，望著灰蒙蒙看不到一點光亮的天，聲音嘶啞破碎，絕望得近乎窒息：

“老祖宗啊……

你們在天有靈，

快給我指條活路吧……

我實在是……走投無路了啊……”

哭聲被細雨吞沒，被風聲蓋過。

十字路口人來人往，依舊熱鬧。這個十字路口是鎮上抬棺必經之路，在鄉親們眼里總有一種神秘的力量。

只有一個叫王有地的漢子，跪在自已的名字里，跪在無望的世道里，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。

有地，卻無立錐之地。（未完待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