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門被撞開的瞬間，陸沉舟正在調整磨豆機的刻度。

五月的梅雨季總帶著股黏膩的潮氣，少女抱著卷成筒的畫稿跌進來，傘尖上的水珠甩在淺灰地磚上，像撒了把碎鉆。

她穿件薄荷綠的連衣裙，裙擺沾著雨漬，發尾滴著水卻還在笑：“對不起！

外面雨突然變大了——”話沒說完就撞上他的肩膀。

骨瓷手沖壺摔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清脆。

陸沉舟眼睜睜看著自己今早剛調試好的瑰夏咖啡液在瓷磚上蜿蜒，碎成八瓣的壺身里，還躺著半片沒撈出來的橙皮——那是他特意為新品設計的風味層次。

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少女蹲下身，畫稿滾到墻角也顧不上，指尖懸在碎片上方不敢碰，睫毛上還沾著雨水，“這個壺很貴吧？

我、我賠給你！”

陸沉舟垂眸看著她發顫的指尖。

小姑娘手腕細得像咖啡豆罐上的提手，指甲蓋邊緣還留著沒洗干凈的鈷藍色顏料——大概是畫稿上那些張牙舞爪的小怪獸留下的。

他轉身從吧臺抽屜里拿出亞麻手帕，蹲下來時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柑橘香，和地上的咖啡液混在一起，竟意外和諧。

“先起來。”

他把帕子遞給她擦手，自己開始撿碎片。

骨瓷邊緣鋒利，他下意識用指腹抵住碎片內側，避免她伸手幫忙時被劃傷。

少女乖乖坐著不動，盯著他指節上的薄繭：“你手沒事吧？

剛才撞你的時候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總價一千二?！?br>
陸沉舟把碎片放進垃圾桶，抽出吧臺內側的賬單本，鋼筆尖在紙面頓了頓，“現金還是轉賬？”

少女突然跳起來：“我打工抵債行不行？！”

她語速飛快，手指絞著濕漉漉的裙擺，“我會擦桌子、端咖啡，還會畫可愛的貼紙！

你看——”她踉蹌著去撿畫稿，展開后露出張色彩斑斕的插畫：戴圍裙的小怪獸舉著咖啡杯，杯口飄著個歪歪扭扭的月亮。

陸沉舟的鋼筆尖在“打工”兩個字上畫了個圈。

畫稿邊緣還標著“兒童繪本初稿”，角落簽著“林小滿”三個帶小尾巴的字。

他注意到她畫的小怪獸腳邊有灘水漬，和地上未干的咖啡液形狀相似——這姑娘連撞碎東西都能撞出靈感？

“試用期三天?！?br>
他撕下賬單，在背面寫下“月光豆咖啡店員工守則”，字跡工整得像咖啡豆烘焙曲線，“明天開始，早上九點到崗。”

林小滿湊過來看，發梢的水滴在他手背上：“哇，你字寫得比我畫的首線還正！

守則第一條‘禁止在吧臺區域奔跑’——放心，我保證像樹懶一樣慢！”

她突然指著他胸前的圍裙口袋，“這個小月亮胸針是你自己做的嗎？

和我畫的好像！”

陸沉舟猛地往后退半步，耳尖發燙。

那是他去年在市集上買的銀飾，攤主說叫“星嶼鎮的守護月”。

他別過臉去看墻上的掛鐘：“現在離打烊還有西十分鐘，去把門口的水漬擦了。”

“好嘞！”

林小滿蹦蹦跳跳去拿拖把，裙擺上的雨漬己經洇出淺綠的水痕。

她突然回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老板，你叫什么名字呀？

我總不能喊你‘冰山先生’吧？”

“陸沉舟?！?br>
他轉身調試意式咖啡機，蒸汽管的噪音蓋不住自己過快的心跳。

其實剛才撞上來時，他聞到她畫稿上淡淡的松節油味，想起高中那年在畫展上，那個蹲在《會笑的星星》畫前、用馬克筆在便簽紙上涂鴉的女孩——她當時穿的，也是件沾滿顏料的淺色連衣裙。

拖把拖過地面的聲音停了。

陸沉舟從咖啡機上方的鏡面看到，林小滿正把他撿碎瓷片的亞麻手帕疊成小方塊，放進自己的帆布包。

她腰間掛著串鑰匙，鑰匙扣是個歪歪扭扭的陶土小怪獸，和她畫稿上的一模一樣。

“陸老板，”她突然指著吧臺上的奶罐，“你拉花用的是冰博客奶吧？

我昨天在對面面包店看到你買鮮奶，原來你自己做低溫慢萃?。　?br>
她像發現新**似的湊過來，鼻尖幾乎碰到他正在**的拉花杯，“這個心形拉花邊緣不夠順滑，要不要試試我發明的‘奶霜堆疊法’？”

陸沉舟看著她沾著咖啡漬的指尖在空氣里比劃，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——讓一個能把奶霜堆成小山的“反咖啡**者”來打工，未來三天怕是要比磨瑕疵豆還要頭疼。

但當她從帆布包掏出五張不同顏色的便簽紙，寫下“奶霜口味清單”時，他又忍不住注意到她握筆的姿勢：無名指第二關節處有層薄繭，和自己握咖啡杯的位置一模一樣。

打烊前最后一單是位穿西裝的?？?。

林小滿捧著陸沉舟做好的美式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馬克筆，在杯套上畫了只戴領帶的小怪獸。

“送給你呀！”

她把杯子推過去，“陸老板說你每周三都穿深藍色西裝，所以小怪獸的領帶我涂成了藏青色哦！”

常客看著杯套上歪歪扭扭的涂鴉笑出聲：“你們店什么時候出周邊？

我要集齊整套?！?br>
陸沉舟擦著吧臺的手頓了頓，發現林小滿正偷偷用余光看他，像只等著被夸獎的小獸。

他轉身從儲物柜拿出個新的手沖壺，壺身貼著行極小的字：“2025年5月2日，初遇碎壺事件。”

雨停了。

林小滿抱著畫稿站在門口，突然轉身朝他揮了揮陶土小怪獸鑰匙扣：“明天我帶草莓奶霜來！

給你調一杯‘少女心爆炸美式’怎么樣？”

陸沉舟看著她蹦跳著消失在街角，路燈在她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
吧臺上放著她疊好的亞麻手帕，邊角處繡著個極小的月亮——大概是她剛才趁他不注意時縫的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銀質胸針，突然覺得，這個梅雨季的尾巴，或許會像她畫的小怪獸一樣，帶著點意外的甜。

玻璃門上的風鈴輕輕搖晃，帶走最后一絲潮濕的空氣。

陸沉舟翻開新的咖啡豆手札，在第一頁寫下：“林小滿，25歲，香草拿鐵愛好者，撞碎我的壺，卻讓星嶼鎮的月光，第一次落進了咖啡豆里?！?br>
筆尖劃過紙面，留下一道流暢的弧線，像拉花時尾端揚起的小月亮。

明天開始，這個總把“甜食即正義”掛在嘴邊的插畫師，就要成為他咖啡店的臨時員工了。

陸沉舟忽然想起她畫稿上的小怪獸，正舉著咖啡杯去夠天上的月亮——或許，有些打破規則的意外，反而能磨出最獨特的風味。

吧臺后的掛鐘指向十點，陸沉舟關掉最后一盞燈。

黑暗中，剛才被撞碎的手沖壺碎片在垃圾桶里閃著微光，像散落的星子。

而他知道，明天清晨，當第一縷陽光照進“月光豆”時，某個穿著薄荷綠連衣裙的小怪獸，會帶著滿口袋的顏料和奶霜，重新撞進他井然有序的世界。

這次，他或許不會再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