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點的露珠還懸在青瓦檐角，母親踮著腳將曬干的艾草塞進我的行李箱夾層，窸窸窣窣的響動驚醒了梁上的燕子。

我蹲在堂屋門檻邊系鞋帶，余光瞥見父親背著手在院壩里踱步，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，像極了他欲言又止的心事。

“到了城里別總吃泡面，樓下巷口肯定有賣熱乎豆漿的。”

母親突然按住我肩膀，掌心的溫度透過棉布襯衫滲進來，“被子要常曬，梅雨季容易長霉。”

她鬢角的白發在晨光里刺得我眼眶發燙，記憶突然翻涌 —— 十年前我摔破膝蓋時，也是這雙手蘸著井水替我擦拭傷口，如今卻在顫抖著整理我外套的褶皺。

村口的大巴車鳴笛三聲，驚起田埂上啄食的麻雀。

父親終于開了口，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銹的鐵門：“在外頭別怕吃虧，實在待不下去就回來。”

他背過身去把裝滿**的編織袋塞進我懷里，我聞到熟悉的柏煙熏烤味，忽然想起去年臘月他在灶膛前守了整夜，只為給我熏制最香的臘味。

踏上大巴臺階的瞬間，我聽見身后傳來壓抑的啜泣。

回頭望去，母親用袖口捂著嘴，父親則將草帽檐壓得極低，可那微微佝僂的脊背分明在顫抖。

晨霧漫過田埂，將他們的身影揉成模糊的輪廓，就像我逐漸遠去的童年。

車輪碾過碎石路，揚起的塵土里，母親追著車跑了好遠，褪色的藍布衫在風里飄成一面單薄的旗。

硬座車廂里彌漫著泡面與汗味混合的氣息。

我靠窗坐下，把行李箱塞進行李架時，一枚銅鈴鐺從夾層滑落 —— 那是小時候趕集時母親給我買的，鈴鐺系著褪色的紅綢，此刻在搖晃中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像極了故鄉溪流撞擊鵝卵石的聲音。

鄰座大爺嗑著瓜子問我去哪兒，我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稻田，喉嚨發緊：“去海城，聽說那兒的樓比山還高。”

火車穿越隧道時，車廂陷入短暫的黑暗。

玻璃窗映出我蒼白的臉，與記憶里那個在曬谷場奔跑的少年重疊又分離。

手機屏幕亮起，家族群里彈出幾十條消息，姑姑發來語音：“到站記得報平安”，堂弟發了個加油的表情包，而母親始終沒說話，卻默默轉發了一篇《異鄉人必備生活指南》。

我把手機貼在心口，仿佛能感受到屏幕那端她懸著的心。

過了正午，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青山綠水變成灰撲撲的工業小鎮。

鐵軌旁晾著花花綠綠的床單，鐵皮屋頂在烈日下泛著白光，遠處煙囪吐出的黑煙與云層糾纏在一起。

我摸出包里的牛皮筆記本，鋼筆尖在紙面停頓許久，終于寫下：“202X 年 X 月 X 日，離開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，此刻火車正穿過第 17 個隧道，而我還不知道未來有多少個隧道要過。”

鄰座換了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，孩子哭鬧時，她掀開衣襟喂奶，眼神溫柔又疲憊。

我想起母親總說生我時難產，在縣醫院疼了整整兩天兩夜。

那時她也像這樣抱著我嗎？

車廂廣播響起，提醒下一站即將到達中轉站，我望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，發現睫毛上不知何時沾了水珠。

夜幕降臨時，火車駛入華北平原。

月光鋪在無垠的麥田上，像撒了一地碎銀。

我摘下眼鏡擦拭，聽見對面大叔用方言打電話：“放心，工地包吃住，工錢年底結……” 他掛掉電話后，從蛇皮袋里掏出個干硬的饅頭啃起來，就著保溫杯里的白開水，吃得格外香甜。

這一幕突然讓我想起父親在田間勞作時，也是這樣簡單對付一頓飯。

凌晨兩點，我在半夢半醒間聽見乘務員報站。

車窗外，海城的霓虹己經若隱若現，像一團燃燒的磷火。

我摸出手機，相冊里最后一張照片是三天前拍的 —— 母親站在院門前的枇杷樹下，陽光穿過枝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，她笑得燦爛，卻讓我想起小時候弄丟書包時，她強忍著失望安慰我的模樣。

火車緩緩減速，鐵軌與車輪摩擦的聲響愈發清晰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將冰涼的掌心貼在車窗上，玻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遍全身。

這座城市即將吞噬我所有的青澀與懵懂，而我終將在某個未知的時刻，變成連自己都陌生的模樣。

當汽笛聲劃破夜空，我提起行李走向車門，背后的故鄉正在月光里漸漸沉沒，而前方，是比夜色更濃稠的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