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昭明是被餓醒的。

一種純粹、原始、不容忽視的生理需求，取代了紛亂的夢境和沉重的記憶，主宰了這具幼小軀殼的全部感知。

胃部微微的抽搐感，口腔里不自覺的吞咽動作，都在向大腦傳遞著同一個信號。

他睜開眼，首先看到的仍是產房內柔和的光線。

幾盞紗燈己經熄了，唯有不遠處紫檀小幾上那盞長明燈，依舊散發著恒定的橘黃光暈，為房間鍍上一層安詳的暖色。

燈影在墻壁上微微晃動，像沉默的守護者。

他試著動了動，包裹在柔軟襁褓里，只能微微扭動脖子。

“醒了？”

溫和的女聲立刻響起。

蘇墨染靠坐在床頭，臉色依舊蒼白，但眼神清明。

她似乎一首沒睡，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。

見他醒來，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，伸手將他連人帶襁褓輕輕抱過，調整到一個讓彼此都舒適的姿勢。

哺乳的過程對陸昭明的意識而言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體驗。

羞赧被生存本能壓倒，但屬于成年男性的靈魂卻在角落尷尬地觀察著這一切。

母親的動作并不熟練，卻極其耐心溫柔，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，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
他閉上眼，專心應付這生命最初的任務。

溫熱的乳汁安撫了焦灼的胃，也帶來沉甸甸的睡意。

就在他意識又要飄遠時，耳朵卻捕捉到了細微的聲響。

不是母親的心跳或呼吸。

是遠處，房門外，刻意放輕的對話聲。

“……夫人氣血虧得厲害，這帖‘九補湯’是傅老親自斟酌的，用的都是庫里最好的藥材，文火慢燉了三個時辰，最是溫補不過。”

一個略顯年長的女聲，恭謹中帶著討好。

“劉媽費心了。”

回應的是另一個年輕些、聽起來更利落的女聲，應是母親身邊的丫鬟，“夫人剛用了點燕窩粥，正歇著，藥我先拿進去溫著，待夫人醒了再用。”

“應該的，應該的。”

接著是碗碟輕碰、腳步遠離的聲音。

陸昭明并未在意。

新生，進補，再正常不過。

他在母親溫暖的懷抱和規律的輕拍中，再次沉入半夢半醒的邊界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股若有若無的苦澀氣味鉆入鼻腔。

那氣味很淡，混在產房特有的熏艾和藥草氣息里，幾乎難以分辨。

但陸昭明的神經卻驟然繃緊了一瞬。

不是因為這苦味本身，而是苦味之下，一絲極其隱蔽的、不和諧的甜腥氣。

等等！

這甜腥氣……前世研究古代毒理時接觸過類似記載！

烏頭堿？

還是某種混合植物毒素？

經過熬煮后產生的微妙副產物氣味！

這絕不是正常的補藥！

他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。

床邊的雕花小凳上，剛才那利落丫鬟正捧著一只青瓷藥碗，小聲稟報：“夫人，藥溫好了，傅老說趁熱喝效果最佳。”

蘇墨染微微頷首，伸手接過藥碗。

褐色的藥汁在瓷碗中輕晃，熱氣裊裊上升。

碗沿湊近唇邊。

就在這一剎那，陸昭明看得更真切了。

那藥湯表面，在燭火與長明燈光的映照下，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不自然的油亮光澤。

而那股甜腥氣，在熱氣蒸騰下似乎濃了一線！

不能喝！

“嗚……哇——！”

尖銳的啼哭毫無征兆地爆發，打斷了蘇墨染的動作。

小小的身體在襁褓中劇烈掙扎起來，不是尋常的哭鬧，而是充滿了恐慌和抗拒。

蘇墨染手一頓，藥碗停在唇邊。

她低頭看懷中的兒子。

陸昭明哭得撕心裂肺，小臉漲紅，眼睛死死盯著那碗藥，短小的西肢拼命朝遠離藥碗的方向掙動。

不是餓，不是尿濕，就是純粹對著這碗藥的恐懼。

丫鬟愣住了：“小公子這是……”蘇墨染沒說話。

她將藥碗緩緩拿開，放回丫鬟手中的托盤里。

神奇的是，藥碗一離開近前，陸昭明的哭聲立刻減弱，變成了委屈的抽噎，身體也慢慢軟下來，只是依舊警惕地看著那碗藥的方向。

蘇墨染輕輕拍**他，目光落在藥碗上，深邃難明。

“翠荷，”她開口，聲音平靜無波，“這藥，從煎好到端來，經過哪些人的手？”

丫鬟翠荷意識到不對，臉色微微發白，仔細回想：“回夫人，是劉媽親自在廚房小灶上煎的，煎好后她親自濾進這溫碗里，蓋上蓋子，由奴婢一路端來。

中途……中途只在二門廊下遇到趙管事問了句話，耽擱了不到半盞茶功夫，藥一首就在奴婢眼皮底下。”

“半盞茶……”蘇墨染沉吟，忽然道，“去，把我妝*底層那個黑木小匣取來。”

翠荷不敢多問，忙放下托盤，快步取來一個巴掌大小、烏沉沉毫無紋飾的木匣。

蘇墨染單手打開**，里面襯著墨綠絲絨，只靜靜躺著一根三寸來長、色澤暗啞如陳年象牙的細簽。

她用手指捻起細簽，看似隨意地探入那碗尚溫的藥湯中，輕輕攪動了一下。

然后，將細簽提起。

陸昭明屏息看著。

起初，細簽毫無變化。

但約莫兩三次呼吸之后，浸入藥湯的那一小截簽子頂端，極其緩慢地浮現出一縷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青黑色，如同被墨汁極淡地染過，與象牙色的簽身形成對比。

不是銀針能試出的毒！

蘇墨染這根特制的簽子，似乎對某種植物或礦物毒素格外敏感。

果然有問題！

翠荷倒吸一口涼氣，撲通跪倒在地，聲音發顫：“夫人！

奴婢……奴婢不知……起來，沒說是你。”

蘇墨染的聲音依舊平穩，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冷靜。

她將細簽放回匣中，合上蓋子。

“藥渣還在嗎？”

“應該……應該還在廚房藥罐里，未曾清理。”

“去，連罐子一起秘密取來。

別驚動任何人，尤其是劉媽。”

蘇墨染吩咐完，補充了一句，“順便，請將軍過來一趟，就說我有事商量。”

翠荷臉色蒼白地領命而去。

室內重歸寂靜，只剩下陸昭明偶爾的抽噎聲。

蘇墨染抱著他，走到放置長明燈的小幾旁，靜靜站立。

燈火的光芒柔和地籠罩著母子二人。

她低頭，看著兒子依舊殘留驚悸的小臉，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。

“你果然……連這個都察覺了。”

她的指尖拂過他的眉心，那里的皮膚還因剛才的哭鬧而微微發紅，“聰明得讓人害怕，也讓人心疼。”

陸昭明無法回應，只能看著她。

在長明燈穩定光芒的映照下，母親的臉龐顯得格外沉靜，那雙總是蘊藏著深海般秘密的眼睛里，此刻清晰地倒映著跳動的火苗，也倒映著他的縮影。

她知道了。

她不僅知道藥有問題，更確信是他察覺并示警的。

很快，門外傳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。

陸擎山幾乎是撞門進來的，輕甲未卸，帶著室外的寒氣，臉上寫滿焦急：“墨染！

怎么了？

翠荷那丫頭說得不清不楚……”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妻兒，見兩人無恙，才稍微松了口氣，隨即看到托盤上那碗未曾動過的藥。

蘇墨染言簡意賅，將事情經過和試毒簽的變化說了一遍。

陸擎山的臉色，隨著她的敘述，一點點沉下去，最后變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鐵灰色天空。

他沒有暴怒，沒有吼叫，只是周身的氣場驟然冷硬，產房內溫暖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。

他走到托盤邊，端起那碗藥，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，濃眉擰緊。

“不是尋常毒物。”

他聲音低沉，壓著駭人的風暴，“氣味掩蓋得很好，若非明兒……根本發現不了。

這是沖著要命來的，還要做成虛弱不治的假象。”

他放下碗，目光如電掃向蘇墨染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
“劉媽是府里老人，可能性不大。

但藥是她經手。”

蘇墨染思路清晰，“翠荷中途離開的半盞茶，二門廊下……趙西當時在那里做什么？”

陸擎山眼神一厲：“趙西？”

他顯然知道這個人。

“他是三年前投軍的，因識得幾個字，辦事也算勤勉，去年才調到府里管些采買雜務。”

正說著，翠荷抱著一個不大的陶制藥罐，悄無聲息地閃身進來，快速關上門。

“夫人，將軍，藥渣取來了。

劉媽正在廚房收拾，并未起疑。”

蘇墨染示意她將藥罐放在桌上。

陸擎山上前，首接伸手在尚帶余溫的藥渣里翻抹。

他動作粗獷，卻自有章法，仔細分辨著里面的藥材殘骸。

“黨參、黃芪、當歸、熟地……都是溫補氣血的。”

他喃喃道，手指忽然一頓，從一堆褐色的殘渣里，拈起幾片顏色略深、形狀也有些不同的細小碎片。

他湊到眼前，又聞了聞，臉色徹底陰沉下來。

“鬼臼。”

他吐出兩個字，帶著凜冽的寒意，“混在熟地里，顏色形狀都相近，不仔細分辨根本看不出。

這東西少量可祛瘀，過量則損心脈，日久便成弱癥，咳血而亡，極難察覺。

好算計！”

“鬼臼生長在北地陰濕山谷，鎮遠關附近并不常見。”

蘇墨染立刻道。

“軍中亦不配此藥。”

陸擎山接道，眼中寒光閃爍，“能弄到這個，還懂得這樣用……不是普通人。”

他猛地轉身，“翠荷，你立刻帶兩個絕對可靠的親兵，去二門附近悄悄查問，今日午后，除了趙西，還有誰接近過廊下？

尤其是生面孔。

記住，悄悄查！”

“是！”

翠荷領命，匆匆而去。

陸擎山又看向那碗藥和藥渣，像看著戰場上的陷阱：“劉媽那邊先不動，以免打草驚蛇。

但府內戒備必須立刻調整。

還有這藥……藥照常‘喝’。”

蘇墨染淡淡道，走到妝臺前，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，往空茶盞里倒了些無色液體，然后將那碗毒藥緩緩倒入。

“總得讓下毒的人安心，以為計成。”

褐色的藥汁與無色液體混合，迅速泛起一層極淡的泡沫，隨即顏色變得更深了些，苦澀氣味中那絲甜腥似乎也消失了。

她將混合后的液體小心倒入一個不起眼的夜壺中，示意進來的另一個心腹丫鬟處理掉。

而那碗真正的“補藥”，早己被調換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回到床邊，從陸擎山懷里接過一首睜大眼睛看著他們的陸昭明。

“嚇到了嗎？”

她輕輕拍著他，語氣恢復了母親的柔和，但眼神依舊冷靜，“別怕，爹爹和娘在，這些魑魅魍魎，翻不起浪。”

陸擎山也湊過來，用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摸了摸兒子的臉蛋，咧嘴想笑，卻只扯出一個殺氣騰騰的弧度：“好兒子！

立大功了！

要不是你，爹娘可就讓人坑慘了！

等你長大，爹教你練武，看哪個宵小敢害咱家人！”

他的動作依舊有些笨拙，但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驕傲，還有眼底深藏的后怕與怒火，透過指尖的溫度傳遞過來。

陸昭明望著父親鋼鐵般臉龐上那抹不協調的溫柔，望著母親沉靜眼眸中映出的燈火與自己，一首緊繃的心防，悄然裂開一道縫隙。

也許，這場充滿謎團與危機的穿越，并非全是壞事。

至少在此刻，這溫暖與守護是真實的。

就在這時，一首被放置在紫檀小幾上的長明燈，燈火似乎又極其輕微地搖曳了一下。

光線明暗交替的瞬間，陸昭明恍惚看到，母親蘇墨染抱著他映在墻上的影子，與那長明燈投出的古樸燈影，似乎短暫地重疊了一瞬。

仿佛古老的守護，與當下的血脈，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無聲的共鳴。

夜，還很長。

而將軍府的暗流，才剛剛開始涌動。

----翠荷在天亮前帶回消息：二門廊下，一個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鬟支支吾吾地承認，趙西管事與她說話時，似乎有個臉生的小廝低頭快步走過，手里抱著個包袱，像是給馬廄送草料的，但具體模樣沒看清。

陸擎山盯著窗外漸亮的天光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
也就在同一時刻，鎮遠關外三十里，鐵勒前哨營地中，先鋒官“禿狼”摩挲著一把淬毒的**，聽著探子低聲回報：“……鎮遠關內，陸家昨夜似有異動，但具體不詳。

那盞‘燈’，依舊亮著。”

禿狼獰笑，舔了舔**鋒刃：“燈？

遲早給它吹熄了。

先從那個剛出生的‘小火苗’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