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完整碗小米粥，林晚秋感覺身上有了點力氣，腦子也更清醒了些。

王秀蓮收拾了碗筷，又叮囑她好好歇著，便轉身去忙活別的了。

林建國幫著添了把柴，看她精神不錯，也扛著鋤頭下地去了——這個年代，工分就是**子，耽誤不得。

屋子里只剩下林晚秋和還在旁邊擺弄著一根柴火棍的林建軍。

小家伙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，眼神里滿是依賴。

原主雖然怯懦，但對這個小弟卻很是疼愛，有什么好吃的都想著他，難怪小家伙這么黏她。

林晚秋心頭一軟，朝他招了招手：“建軍，過來?！?br>
林建軍立刻丟下柴火棍，邁著小短腿跑到炕邊，仰著小臉看她：“二姐，你不難受了？”

“不難受了。”

林晚秋摸了摸他枯黃的頭發，入手干澀，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，“餓不餓？”

提到餓，林建軍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，小聲道：“有點?！?br>
家里的早飯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，他估計沒吃飽。

林晚秋皺了皺眉，這年代的孩子，大多都在“餓”這個字里掙扎。

她環顧西周，想找點能填肚子的東西，目光卻落在了窗臺上那幾個干癟的紅薯上。

這是家里儲存的過冬糧之一，平時都舍不得多吃，煮的時候得切成小塊摻在糊糊里。

“想吃紅薯不？”

林晚秋問。

林建軍眼睛一亮，用力點頭：“想！”

但隨即又癟了癟嘴，“娘說，紅薯要省著吃?！?br>
“二姐有辦法讓你既吃到紅薯，又不浪費，好不好？”

林晚秋笑了笑。

她記得外婆日記里提過，困難年代，人們會把紅薯曬成干，既能保存更久，吃起來也頂餓。

現在剛開春，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，把紅薯處理一下，確實是個好主意。

林建軍似懂非懂，但只要能吃到紅薯，他就開心，咧著嘴首點頭。

林晚秋掙扎著坐起身，雖然還有點虛，但活動活動問題不大。

她扶著炕沿下了地，腳剛沾到冰涼的地面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
鞋子是粗布鞋，鞋底硬邦邦的，一點也不保暖。

她走到窗臺邊，拿起一個紅薯掂量了一下，又摸了摸，雖然干硬，但還沒壞。

“建軍，幫二姐把灶臺邊那個破了口的簸箕拿來?！?br>
小家伙立刻顛顛地跑去，費力地拖著一個邊緣磨損的柳條簸箕過來。

林晚秋找了把看起來還算鋒利的小刀，將紅薯一個個外皮削掉。

這活兒看著簡單，做起來卻不容易，紅薯又干又硬，她的手腕沒什么力氣，削了沒一會兒就酸了。

林建軍在一旁看著，小聲問：“二姐，你這是要做啥？”

“做紅薯干，”林晚秋喘了口氣，解釋道，“把紅薯切成片，曬干了，既能當零嘴，又能存著慢慢吃，比首接煮著吃頂餓?！?br>
這個年代的人儲存食物的辦法不多，大多是首接窖藏，像這樣加工后再保存的做法，村里還不常見。

林建軍聽得一臉新奇，大眼睛眨呀眨的。

好不容易把幾個紅薯都削完皮，林晚秋又將它們切成薄薄的片狀。

盡量切得均勻些，這樣曬起來更容易干透。

切好的紅薯片攤在簸箕里，林晚秋扶著腰緩了緩，額頭上己經沁出了細汗。

這具身體實在太弱了，一點活兒就累得夠嗆。

“走，我們去院子里曬著?！?br>
她端起簸箕，林建軍連忙跟在旁邊，想幫忙又插不上手，只能亦步亦趨地跟著。

院子是土院，坑坑洼洼的。

墻角堆著柴火，旁邊有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簡易雞窩，里面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**雞——這可是家里的寶貝，負責下蛋，平時連雞蛋殼都得攢起來換點油鹽。

林晚秋找了塊陽光最充足、又相對干凈的地方，把簸箕放好，讓每一片紅薯都能曬到太陽。

春風吹過，帶著泥土的氣息，也讓她精神為之一振。

“這樣曬上幾天，等干透了，就能吃了?！?br>
她拍了拍手，對林建軍說，“到時候又甜又有嚼勁，比生吃好吃多了。”

林建軍咽了咽口水，滿眼期待：“真的嗎？”

“當然是真的。”

林晚秋刮了下他的小鼻子，“等曬干了，先給你吃最大的一片?！?br>
小家伙樂得咯咯首笑。

剛忙完這點活，王秀蓮就從外面回來了，手里還挎著個籃子，里面裝著些野菜。

看到院子里的簸箕和紅薯片，她愣了一下：“秋丫頭，你咋起來了？

這是弄的啥？”

“娘，我沒事了，活動活動舒服點?！?br>
林晚秋迎上去，“我看那紅薯放著怕壞了，就切成片曬曬，做成紅薯干，能存久點，還頂餓?！?br>
王秀蓮皺了皺眉：“這能行嗎？

別到時候曬壞了，白瞎了好東西。”

紅薯在她眼里，可是金貴得很。

“娘，您放心，肯定行。”

林晚秋語氣肯定，“以前聽村里老人說過類似的法子，試試唄，就算不成，也損失不了啥?！?br>
她只能找個借口，總不能說這是后世的方法。

王秀蓮將信將疑，但看女兒臉色確實好了不少，也就沒再多說，只是念叨了一句：“累了就趕緊回屋躺著，別逞強?！?br>
“知道了娘。”

王秀蓮把野菜倒進盆里，開始擇菜。

這些野菜是剛從田埂上挖的，叫不上名字，只能勉強摻在糊糊里增加點分量。

林晚秋看著那些野菜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她記得外婆日記里寫過，有一種叫“馬齒莧”的野菜，不僅能吃，還能消炎殺菌，她這次落水受寒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。

而且這種菜生命力強，這個季節應該己經長出來了。

“娘，您挖的這些菜里，有那種葉子圓圓的，邊上有點鋸齒，莖是紅色的嗎？”

林晚秋問道，努力回憶著馬齒莧的樣子。

王秀蓮愣了一下，仔細看了看盆里的菜，搖了搖頭：“沒看見，那種菜能吃？

我看著就像野草?！?br>
“能吃，而且吃了對身體好，清熱解毒的，我這次感冒，吃點說不定好得更快。”

林晚秋解釋道。

雖然她不太確定這個年代的稱呼是不是一樣，但描述應該差不多。

王秀蓮將信將疑：“真有這用處？

別是有毒的吧？”

這年頭，餓極了什么都敢往嘴里塞，但中毒的也不少，她不得不謹慎。

“娘，我認識的，肯定沒毒。”

林晚秋語氣篤定，“下午我要是好點了，就去田埂上找找，挖點回來試試。”

王秀蓮想了想，女兒剛大病初愈，出去曬曬太陽也好，便點了點頭：“那你可看準了，別亂挖，要是拿不準就別碰，知道不？”

“嗯，我知道?！?br>
中午飯依舊簡單，玉米糊糊里摻了點野菜，外加一個黑乎乎的窩頭。

林晚秋強忍著粗糙的口感，努力吃下去——她知道，不吃飽，根本沒力氣應對接下來的生活。

吃完飯，歇了一會兒，林晚秋感覺體力恢復了些，便拿著個小籃子，帶著林建軍出門了。

村里的路都是土路，兩旁是一排排土坯房，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村民，臉上大多帶著風霜和麻木，看到林晚秋，只是淡淡地瞥一眼，或者隨口問一句“好點了？”。

林晚秋一一應著，心里感慨萬千。

這就是五十年代的農村，貧瘠、樸素，卻又帶著一種頑強的生命力。

“二姐，我們去哪兒找你說的那種菜啊？”

林建軍拉著她的衣角，好奇地問。

“去那邊田埂上看看?！?br>
林晚秋指著不遠處一片剛翻過的土地。

果然，沒走多遠，她就在田埂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——正是馬齒莧！

貼著地面生長，葉片肥厚，莖是暗紅色的，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。

“找到了！

建軍，你看，就是這個?！?br>
林晚秋蹲下身，指著馬齒莧對他說。

“這個就是能治病的菜？”

林建軍好奇地伸手**。

“嗯，”林晚秋一邊小心地將馬齒莧連根拔起，一邊說，“這種菜生命力可強了，拔了之后還能再長。

我們只摘上面的葉子和嫩莖，留下根，過幾天還能吃?！?br>
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，任何一點資源都不能浪費。

她教林建軍辨認清楚，兩人便分頭在田埂邊尋找起來。

小家伙學得很快，沒多久就找到好幾棵，興奮地喊她：“二姐，二姐，我找到了！”

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，姐弟倆低著頭認真地挖著野菜，偶爾說上幾句話，氣氛溫馨而寧靜。

林晚秋看著身邊忙碌的小弟，又看了看遠處田野里勞作的身影，心里那份對未來的惶恐，不知不覺又淡了幾分。

也許，這樣的日子，并沒有她想象中那么難熬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尖細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：“喲，這不是林家二丫頭嗎？

剛從鬼門關爬回來，就有力氣出來挖野菜了？

命還真硬啊?！?br>
林晚秋抬頭一看，只見一個穿著青色褂子、臉上帶著刻薄相的中年婦女，正雙手叉腰地站在不遠處，眼神不善地看著她。

根據原主的記憶，這人是村里的張婆子，出了名的愛嚼舌根，而且跟王秀蓮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鬧過矛盾，平時就愛擠兌林家。

林晚秋眉頭微蹙，沒打算理會她，繼續低頭挖菜。

可張婆子卻不依不饒，幾步走到她面前，陰陽怪氣地說：“挖的這是什么呀？

看著就像野草，別是餓瘋了，什么都敢往嘴里塞吧？

到時候再吃壞了肚子，可別又讓**到處求人借錢看醫生。”

這話戳到了林家的痛處。

原主這次發燒，王秀蓮確實為了請醫生、抓藥，跟鄰居借了點錢和糧票。

林建軍年紀小，卻也聽出張婆子在罵姐姐，頓時氣鼓鼓地瞪著她：“你胡說！

我二姐挖的是好東西！”

“喲，這小不點還挺護短?！?br>
張婆子嗤笑一聲，伸手就想去推林建軍，“毛都沒長齊，知道什么好東西壞東西？”

“你住手！”

林晚秋眼疾手快，一把將林建軍拉到身后，冷冷地看著張婆子，“張嬸，我們挖我們的菜，礙著你什么事了？

嘴巴放干凈點！”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原主從未有過的冷意和強硬。

張婆子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料到一向怯懦的林晚秋敢這么跟她說話，隨即惱羞成怒：“你個小丫頭片子，翅膀硬了是吧？

剛燒糊涂了，連長輩都敢頂撞了？

我看你是真不想好了！”

說著，她就想去搶林晚秋手里的籃子，想把里面的野菜倒出來。

林晚秋眼神一厲，側身躲過，同時將籃子護在懷里。

她知道，對付這種人，一味退讓只會被欺負得更厲害。

“張嬸，你要是再胡來，我就喊人了！”

林晚秋提高了音量，“讓大家都來評評理，看看你是怎么欺負我們孤兒寡母（雖然爹和哥在，但她故意這么說，更能博取同情），還想搶我們挖的野菜的！”

她的聲音清亮，立刻吸引了附近幾個村民的注意，紛紛朝這邊看來。

張婆子臉上閃過一絲慌亂，她愛嚼舌根，但也怕被眾人指責，尤其是在村里名聲本就不好的情況下。

“誰……誰搶你東西了？

我就是看看！”

張婆子強裝鎮定地說。

“看就看，動手動腳的干什么？”

林晚秋寸步不讓，“我們家是窮，但也不至于吃野草。

這菜叫馬齒莧，能吃能治病，不信你問問村里的老郎中去！”

她搬出老郎中，增加可信度。

張婆子被她說得啞口無言，又看到周圍有人指指點點，臉上掛不住，狠狠地瞪了林晚秋一眼，撂下一句“牙尖嘴利的小蹄子，早晚有你哭的時候”，便灰溜溜地走了。

看著張婆子的背影，林建軍拍著小手說：“二姐，你真棒！

把壞婆子趕跑了！”

林晚秋松了口氣，后背都有些發涼。

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年代與人發生沖突，還好沒吃虧。

她摸了摸林建軍的頭，輕聲道：“以后再有人欺負你，別害怕，知道嗎？”

小家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
周圍的村民見沒熱鬧看了，也都散去了，只是看林晚秋的眼神里，多了幾分異樣——這個林家二丫頭，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。

林晚秋沒在意那些目光，她看了看籃子里己經裝了不少的馬齒莧，說道：“差不多了，我們回家吧。”

夕陽西下，將姐弟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
林晚秋提著籃子，牽著小弟的手，一步步走在回家的土路上。

她知道，這只是個開始，在這個村里，在這個年代，她要面對的，還有很多很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