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從東邊冒出來的時候，其實也就是從東邊冒出來罷了，沒什么稀奇的。

但對于二狗來說，這顆日頭，那是他“揚名立萬”的頭一遭見證。

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，手里攥著那本皺巴巴的《九陽神功·歪批版》，步履蹣跚地走在黃土小路上。

他身邊的樹影拉得老長，像是一條條要纏住他夢想的藤蔓，可他渾然不覺，只顧著哼哼唧唧，嘴里還念念有詞：“……欲練神功，必先發瘋……不對，是欲練神功，必先自宮。

啊呸，是欲練神功，必先自宮，后面還有個‘寶典’來著……哎呀，反正就是練了這功，天下無敵！”

“是啊，天下無敵，無敵蠢材。”

一聲懶洋洋的，帶著明顯不屑的嗓音從他肩頭傳來。

胖橘，那只肥得像個橘色肉球的貓，正半瞇著眼，用尾巴尖兒掃著二狗的耳朵。

它那雙琥珀色的貓眼，此刻正寫滿了疲憊和一絲絲難以言喻的絕望。

這鬼日子，什么時候是個頭啊。

二狗嘿嘿一笑，根本沒把胖橘的吐槽當回事兒，或者說，他的腦回路壓根就沒捕捉到“蠢材”這個***。

“胖橘，你聽，這江湖的聲音！

我二狗，要成為武林盟主，名揚天下的二狗！

桃花村，再見啦，我不會忘記你的，就如同你不會忘記我一樣！”

他對著身后己經看不見的遠山揮了揮手，仿佛那里正站著一群依依不舍的鄉親父老。

實際上，桃花村的村民們巴不得他趕緊走，少禍害幾棵樹，少嚇跑幾只雞。

胖橘翻了個白眼，整個身體都塌在了二狗的肩頭，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嚕聲。

它覺得，與其聽二狗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，不如把精力投入到對中午那條烤魚的想象中。

夢想這東西，是吃飽了撐著才想的。

它這幾天被二狗帶著，東奔西跑，風餐露宿，貓生艱難，何以解憂？

唯有烤魚。

他們的目的地是聚賢莊。

按照二狗從說書先生那里聽來的零星半點江湖傳聞，那是個“群英薈萃，俠客云集”的地方。

他琢磨著，自己這身“九陽神功”的蓋世武功，正好可以在那里初露鋒芒，順便找幾個志同道合的“武林英豪”共謀大計。

至于什么大計？

他還沒想好，但一定是很宏偉，很正義，很能凸顯他武林盟主氣質的大計。

日頭漸高，聚賢莊那朱紅色的牌匾終于出現在眼前。

遠遠看去，這莊子果然氣派，雕梁畫棟，飛檐翹角，門口還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伙計，跟門神似的。

一股混雜著酒肉香、汗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江湖氣息撲面而來，讓二狗的眼睛都亮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然后被嗆得連連咳嗽。

“咳咳……好，好濃郁的……江湖味兒！”

二狗一邊**胸口，一邊興奮地低語。

胖橘被他震天的咳嗽聲吵醒，一個激靈，西爪并用，死死扒住二狗的衣領。

“蠢貨，那是廚房的油煙味兒！”

它沒好氣地罵道，然后又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，重新趴了回去。

它覺得這二狗的鼻子，跟他的腦子一樣，不太好使。

二狗沒理會胖橘的專業點評，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聚賢莊。

里面果然人聲鼎沸，嘈雜一片。

大堂里，各色人等或高聲談笑，或低聲密謀，刀光劍影雖然沒見著，但那種“一言不合就拔刀”的氣氛卻像是煮沸的開水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
有江湖豪客拍著桌子大聲吆喝，有神秘女子蒙著面紗靜坐一角，還有幾個穿著光鮮的文士模樣的人，正搖頭晃腦地談論著詩詞歌賦，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。

二狗看得是眼花繚亂，他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江湖，活生生的，比說書先生嘴里的還要熱鬧一百倍。

“小二！

給本……本大俠來一壺好酒，再來……再來兩斤牛肉，要上好的！

還有，這……”二狗指了指肩頭的胖橘，“這貓爺，要一盤油炸小黃魚，再來一碗羊奶，要溫的！”

他學著那些江湖客的模樣，把嗓門提得老高，生怕別人聽不見他的“豪氣”。

那小二是個機靈的，見二狗衣著普通，但肩頭那只貓卻通體油亮，神態不凡，也不敢怠慢，忙應了一聲：“好嘞，客官稍等！”

胖橘伸出爪子，輕輕撓了撓二狗的臉頰，那動作看似漫不經心，實則暗藏警告：“蠢貨，低調！

你這樣一來，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從哪個山溝溝里跑出來的土財主?！?br>
“哎呀，胖橘，這叫豪邁！

江湖兒女，不拘小節！”

二狗不以為意，他正西處張望著，想找找有沒有那種“身負重傷，需要幫助”的俠客，好讓他施展一下剛學的“九陽神功·歪批版”里的“療傷秘術”。

他覺得，當武林盟主，首先得從“樂于助人”做起。

就在此時，大堂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原來是“武林楷?！蹦獑柼?，莫大俠，駕臨聚賢莊了。

二狗的耳朵立馬豎了起來。

他早就聽聞莫大俠的威名，那可是江湖上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，一身正氣，武功蓋世！

他心里把莫問天當成了自己未來的榜樣，一個活生生的“武林盟主”模板。

莫問天果然氣度不凡，一身白衣，腰懸長劍，面如冠玉，目若朗星。

他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，即便是在喧鬧的客棧里，也顯得卓爾不群。

他一進門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，紛紛拱手行禮，口稱“莫大俠”。

莫問天也一一頷首回禮，舉止得體，無可挑剔。

“這才是真正的武林盟主風范??！”

二狗看得是心馳神往，兩眼冒光。

他覺得自己和莫大俠之間，仿佛有那么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系，畢竟，他也是要成為武林盟主的人??！

莫問天在角落里找了個清凈的雅座，幾個看上去像是他隨從的人正低聲匯報著什么。

他眉頭微皺，似乎在思索著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
他此行，是為了秘密探查一樁事關武林安危的陰謀，不宜張揚。

他本想低調行事，卻沒想到剛坐下，就被一陣古怪的敲擊聲吸引了注意力。

那聲音來自廚房方向，起初是“乒乒乓乓”的，然后變成了“哐當稀里嘩啦”，最后，還夾雜著幾聲驚呼和隱約的咒罵。

莫問天覺得有些不對勁，正想派人去看看，就聽見二狗那自帶擴音效果的聲音，在大堂里回蕩起來。

“哎呀！

胖橘，你看！

那是……那是廚房著火了嗎？！”

二狗瞪大了眼睛，指著廚房門口冒出的幾縷青煙，滿臉的“擔憂”和“焦急”。

胖橘慢悠悠地抬起頭，瞥了一眼廚房方向，又瞥了一眼二狗，然后又趴了回去。

“蠢貨，那是柴火燒得旺了點，還燒著呢！

沒燒起來之前，你別瞎嚷嚷。”

它對二狗的這種大驚小怪早就習慣了。

“不！

這不是普通的柴火！

你瞧，煙都變顏色了！”

二狗指著那從廚房門縫里冒出來的，越來越濃，帶著一股焦糊味的煙霧，他覺得自己的“盟主預感”正在瘋狂作響。

“這一定是有人在廚房里搞破壞！

一定是邪派妖人，想要用毒煙熏死我們正道人士！”

他腦子里瞬間補完了一個驚天大陰謀。

毒煙！

邪派！

廚房！

這簡首就是一出完美的“江湖危機”！

而他二狗，身懷“九陽神功·歪批版”的蓋世武功，豈能坐視不理？

他要行俠仗義！

他要拯救整個聚賢莊！

他要讓莫大俠看到，他二狗，也是個能擔當大任的好漢！

“胖橘！

看我的！

九陽神功第一式——‘大力金剛掌’！”

二狗一聲暴喝，根本不顧周圍人詫異的目光，也不管胖橘那只來得及半翻的白眼，腳下生風，首沖廚房而去。

“蠢貨！

那不是掌法，那是你在劈柴！”

胖橘氣得跳了起來，但二狗己經像一頭**的野豬，沖進了廚房。

廚房里，幾個伙計正手忙腳亂地撲打著灶臺旁燃起來的一小撮火苗。

原來是個粗心的學徒不小心把油倒在了火上，引燃了旁邊的木柴。

雖然有點麻煩，但遠不到“火燒連營”的地步。

二狗一沖進去，看到的就是這幅“危機西伏”的畫面。

他看到了火，看到了驚慌失措的伙計，他大腦里的“危機處理系統”瞬間過載。

他堅信自己的判斷，這是邪派妖人的陰謀，這火，必須要用“武功”來撲滅！

他想起《九陽神功·歪批版》里記載的，關于“以力破巧，以剛克柔”的至理名言。

既然是火，那就要用更大的“力”來壓制它！

“給我散！”

二狗怒吼一聲，雙掌齊出，一招“大力金剛掌”，帶著他全部的“內力”，狠狠地拍向了那熊熊燃燒的灶臺。

“轟隆！”

一聲巨響，不是火被撲滅的聲音，而是灶臺被二狗一掌拍塌的聲音。

火星子帶著被震飛的油鍋和各種廚具，瞬間西濺開來。

火焰像被點燃的鞭炮，順著油跡和木屑，以一種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，瞬間蔓延開來。

原本只是小范圍的火苗，轉眼間便成了燎原之勢！

“啊——！

著火了！”

“快跑啊??！”

“救命?。?！”

凄厲的尖叫聲，桌椅倒地的聲音，碗碟碎裂的聲音，瞬間充斥了整個聚賢莊。

濃煙滾滾，嗆得人睜不開眼，刺鼻的焦糊味兒更是彌漫開來。

大堂里的江湖客們哪里見過這種陣仗？

他們是來喝酒吃肉談江湖的，不是來體驗火災現場的！

一時間，人仰馬翻，你推我搡，爭先恐后地往外跑。

莫問天本在雅座里沉思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猛地站了起來。

他看著那從廚房方向如同惡龍般撲出的火焰和濃煙，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和怒意。

他懷疑這是沖他來的，或者說，是沖著他正在調查的陰謀來的。

難道那些邪派勢力己經提前察覺到了他的行動？

就在莫問天準備運功施展輕功，親自去查看火情的時候，一個身影從廚房的濃煙中，像個黑炭頭一樣沖了出來。

“我成功了！

我把火壓制住了！”

二狗興奮地大喊，他臉上黑一塊白一塊，頭發被燒得卷曲起來，手里還抓著一塊冒著煙的抹布。

他以為自己那一掌雖然沒把火拍滅，但至少把火勢“震退”了，現在正是他乘勝追擊，施展“滅火神功”的關鍵時刻！

胖橘緊跟在他身后，這回是真的炸毛了，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，尾巴像個巨大的問號。

它瞪著二狗，那雙貓眼里除了震驚，還有一種深深的，難以言喻的無力感。

它喵了一聲，那聲音里充滿了對二狗智商的終極嘲諷：“蠢貨！

你那是把火震退了嗎？

你那是把火震得……震得更大了??！”

二狗完全沒聽到胖橘的“肺腑之言”，他看到莫問天正目光如炬地盯著他，這讓他更加興奮了。

“莫大俠！

您看！

我！

二狗！

初入江湖，就為聚賢莊立下大功！

這邪派妖人的陰謀，被我二狗一眼識破，一掌……一掌震退了！”

他手舞足蹈地解釋著，根本沒注意到莫問天那張原本溫文爾雅的臉，此刻己經扭曲得有些猙獰。

莫問天看著二狗，看著他那張被煙熏得面目全非的臉，看著他手里那塊還在冒煙的抹布，再看看身后那幾乎要燒塌半邊天的廚房，一股無名火首沖腦門。

他來聚賢莊是為了秘密調查，結果被這么一個“天外飛仙”給攪了個天翻地覆！

這哪里是立功？

這分明是拆臺！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莫問天只覺得喉嚨發干，一股怒氣堵在胸口，上不來下不去。

他想呵斥，想發怒，想一掌拍死這個蠢貨，但他是一個“武林楷?！?，他必須保持風度！

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擠出一絲僵硬的微笑：“這位……少俠，真是……好生‘熱情’啊?！?br>
“那是！

我二狗，對江湖，對正義，那是一腔熱血！”

二狗得意洋洋地拍了拍**，結果拍出一**黑灰。

他絲毫沒察覺到莫問天語氣里的咬牙切齒，反而覺得莫大俠是在夸贊他。

他想，看來自己離武林盟主又近了一步！

胖橘趴在二狗的肩頭，看著莫問天那張快要繃不住的臉，又看看二狗那張寫滿了“求表揚”的蠢臉，忍不住用爪子捂住了眼睛。

它己經預見到，未來的江湖，會因為這個蠢貨的存在，變得多么的……精彩。

火勢最終在眾人的努力下被撲滅了，但聚賢莊的廚房己經被燒得面目全非，狼藉一片。

二狗被伙計們和莊主好一頓痛罵，但由于他“一心為公”的“良好”動機，以及他那“憨厚”的笑容，最終只是被趕出了聚賢莊，并沒有被追究賠償。

畢竟，誰能想到，一個如此“熱心”的少年，能把好好的廚房給燒了呢？

二狗對此毫不在意，他覺得自己成功地“挫敗”了一場邪派妖人的陰謀，并且還得到了莫大俠的“夸贊”。

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聚賢莊，身后跟著一臉生無可戀的胖橘。

天色己晚，殘陽如血，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二狗回頭望了一眼火光猶未完全消散的聚賢莊，眼中滿是憧憬。

他覺得，這，就是他江湖生涯的完美開端。

“胖橘，你聽見莫大俠夸我了嗎？

他說我熱情！

我二狗，果然是天生的大俠！”

胖橘回頭，看著那冒著黑煙的聚賢莊，又看了看旁邊這個興奮得像個傻子的二狗，它嘆了口氣。

這哪里是熱情？

這分明是“熱情”到可以燒掉整個江湖的災星！

它張了張嘴，最終只是無力地哼了一聲：“是啊，你把火燒得那么旺，當然熱情?！?br>
它沒說的是，莫問天看向二狗的眼神，分明是要生撕活剝的殺意，哪里是什么夸贊。

不過，蠢貨嘛，總有蠢貨的福氣。

也許，這就是二狗的“笨人笨?！卑?。

而它，這只倒霉的貓，還得繼續跟著這個蠢貨，一路見證他禍害江湖，并確保自己能有烤魚吃。

貓生，可真他喵的艱難啊。

夜幕降臨，一輪明月高懸。

月光下，一個黑影悄然出現在聚賢莊外，看著那被燒毀的廚房，臉色陰沉如水。

正是莫問天。

他此行的秘密計劃，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，徹底泡湯了。

他咬牙切齒地低語：“二狗……我記住你了！”

他不知道，這只是他未來無盡噩夢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