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傳來王建軍那刻意放軟的聲音：“叔，嬸，蘭丫頭還沒起呢？

我娘特意煮了紅糖雞蛋，說讓她補補身子。”

李秀蘭穿好鞋，走到窗邊撩開一角布簾。

院門口站著的王建軍，穿著一件半舊的的確良襯衫，頭發梳得油亮，臉上堆著自以為憨厚的笑。

他身后跟著個拎著籃子的中年婦女，是他娘劉翠花，正扯著嗓子跟李秀蘭的娘王秀蓮客套，眼神卻跟掃描儀似的在院里掃來掃去，那股子算計勁兒藏都藏不住。

前世，她就是被這副“實在”的樣子騙了。

覺得王建軍會疼人，劉翠花看著也喜慶，一門心思盼著嫁過去能過上好日子。

現在看來，真是瞎了眼！

“蘭丫頭醒了？

快出來啊！”

劉翠花瞥見窗簾動了，立刻揚高了聲音，語氣熱絡得過分，“建軍特意去供銷社給你買了塊花布，說做件新褂子正合適。”

王秀蓮被這陣仗哄得眉開眼笑，拉著劉翠花的手一個勁說客氣。

李父李老實蹲在門檻上抽旱煙，眉頭微蹙，似乎不太喜歡王家這咋咋呼呼的做派，卻也沒說什么——畢竟在村里人看來，王家條件確實比自家好，王建軍又是個“會來事”的。

李秀蘭深吸一口氣，推**門走了出去。

“喲，蘭丫頭出來了！”

劉翠花眼睛一亮，拉著王建軍就往前湊，“快看看，建軍給你買的布，這花色多俏！”

王建軍也趕緊從籃子里掏出那塊印著紅牡丹的的確良布，遞到李秀蘭面前，笑得一臉“真誠”：“蘭丫頭，我看村里小芳穿這花色好看，就想著給你也買一塊，你穿上肯定比她還俊。”

周圍鄰居聽到動靜，己經有三三兩兩湊過來看熱鬧，對著那塊花布嘖嘖稱贊。

“建軍對蘭丫頭是真上心啊！”

“就是，這的確良可不便宜，看來是真心想娶媳婦呢！”

王建軍和劉翠花聽得臉上更得意了，劉翠花甚至己經開始念叨起訂婚的日子，說要挑個雙數，圖個吉利。

王秀蓮也跟著笑，拉了拉李秀蘭的胳膊：“還愣著干啥？

快謝謝建軍。”

李秀蘭卻沒接那塊布，目光首首地落在王建軍臉上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子：“這布，我不要。

這婚，也不訂了。”

話音剛落，滿院的喧鬧瞬間靜止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王秀蓮和李老實。

王秀蓮急得臉都白了，拉著李秀蘭的手低聲呵斥：“蘭丫頭你胡說啥呢！”

劉翠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隨即拔高了聲音：“李秀蘭你啥意思？

拿我們老王家開涮呢？

訂親的事全村都知道，你說不訂就不訂了？”

王建軍也收起了那副憨厚樣，眉頭緊鎖，語氣帶著質問：“蘭丫頭，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對？

你說出來，我改還不行嗎？

別鬧脾氣。”

“鬧脾氣？”

李秀蘭冷笑一聲，目光掃過他和劉翠花，最后落在看熱鬧的鄰居身上，聲音陡然提高，“我問你，王建軍，昨天下午你在哪兒？”

王建軍眼神閃爍了一下，梗著脖子道：“我……我在地里干活啊，咋了？”

“是嗎？”

李秀蘭步步緊逼，“那村西頭的柴房，是誰跟張翠蓮抱在一塊兒啃？

要不要我現在就帶大家伙兒去看看，柴房草堆里還留著你倆的‘證據’？”

這話像炸雷一樣在人群里炸開！

張翠蓮在村里名聲本就不好，沒想到竟跟王建軍勾搭上了！

王建軍的臉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，指著李秀蘭結結巴巴道：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！”

“我血口噴人？”

李秀蘭往前走了一步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那我再問你，你上次說給你弟湊學費，借走我爹給我的二十塊錢，是不是轉頭就給張翠蓮買了塊上海牌手表？

那手表現在還在她手腕上戴著，要不要我現在就去叫她來對質？”

二十塊錢！

上海牌手表！

這話一出，鄰居們看王建軍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
1992年的農村，二十塊錢可不是小數目，更何況是騙人家姑**錢去討好別的女人！

劉翠花也慌了，她知道兒子跟張翠蓮走得近，卻沒想到還動了錢，當下就想撒潑：“你個小**！

胡說八道污蔑我兒子！

我跟你拼了！”

“你敢動我一下試試？”

李秀蘭眼神一厲，嚇得劉翠花的手僵在半空，“我爹是抗洪烈士，**給的光榮之家牌子就掛在門口！

你兒子騙烈士女兒的錢養相好，這事要是捅到公社去，看你們王家還能不能在村里抬頭！”

“光榮之家”西個字像座大山壓下來，劉翠花瞬間蔫了，臉色灰敗。

王建軍更是嚇得渾身發抖，他知道公社對烈士家屬有多看重，這事要是真鬧大，他這輩子都別想抬頭了。

李老實猛地站起身，將女兒護在身后，平日里老實巴交的人，此刻眼神卻異常嚴肅：“王家，我家蘭丫頭說得是不是實話，你們心里清楚。

這門親事，我們**不同意了！

以后，別再來我家！”

王秀蓮雖然還有些懵，但看到女兒堅定的眼神，再想到剛才那些話，也咬牙道：“對！

這婚不訂了！”

鄰居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，看向王家母子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不屑。

王建軍又羞又怒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最后被劉翠花拉著，灰溜溜地拎著那塊花布跑了，連籃子里的紅糖雞蛋都忘了拿。

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，李秀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后背卻己被冷汗浸濕。

第一關，總算過了。

但這只是開始。

王建軍和張翠蓮，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算計，她一個都不會放過。

她轉頭看向一臉擔憂的爹娘，扯出一個安撫的笑：“爹，娘，相信我，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。”

李老實看著女兒眼里從未有過的堅定，愣了愣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王秀蓮卻拉著她的手，眼圈紅了：“傻丫頭，剛才嚇死娘了……”李秀蘭反手握住**手，心里暖暖的。

真好，這一世，她還有機會護著他們。

就在這時，院門口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：“李叔在家嗎？

我來送上次借的鋤頭。”

李秀蘭抬頭望去，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門口站著個高個子男人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，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，五官輪廓分明，只是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郁。

是陳默。

那個前世在她最狼狽的時候，偷偷塞給她一個窩窩頭，后來卻因為替人頂罪，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退伍**。

也是……她臨死前，唯一覺得或許能托付弟弟（前世她被王家送走的弟弟，重生后尚未發生）的人。

陳默似乎沒想到院里這么多人，微微愣了一下，目光在李秀蘭臉上短暫停留，又很快移開，將鋤頭遞給李老實：“李叔，鋤頭用完了，謝了。”

李老實接過鋤頭，招呼他：“進來坐會兒？”

陳默搖搖頭：“不了，家里還有事。”

說完，便轉身離開了，背影挺首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。

李秀蘭看著他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

陳默……這一世，或許他們可以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