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風小了，火塘里的柴火燒得噼啪響，火星子時不時蹦出來，落在地上轉瞬就涼了。

我裹著軍大衣靠在帳篷桿上，沒怎么合眼，總覺得手心還留著那股莫名的發燙感，翻來覆去摩挲著，***都摸不到，就像沙暴里那道青紋，純屬瞎想似的。

小李就睡在我旁邊，呼嚕打得震天響，嘴里還嘟囔著什么，估計是白天嚇著了，夢里都在躲流沙。

我瞥了他一眼，想起他剛才拍我肩膀說“運氣好”，心里有點發虛——這哪是運氣，是我爹從小在祠堂里逼我背的《尋龍訣》，是摸金校尉吃飯的本事，擱這年代，說出來就是封建糟粕，輕則受處分，重則說不定要被當成壞分子揪出來。

帳篷頂上的帆布被風刮得嘩啦響，漏進來幾顆星星，忽明忽暗的。

我盯著星星看，腦子里不由自主冒出夢里的畫面：老家的祠堂，正中間擺著個青銅羅盤，指針轉得飛快，旁邊墻上掛著的星圖忽閃忽閃地發光，那些紋路跟活的似的，順著墻面往下淌，淌到我腳邊，涼絲絲的。

我想伸手摸，卻怎么也夠不著，急得一身汗，猛地就醒了，帳篷里黑漆漆的，只有小李的呼嚕聲和外面的風聲。

“醒著吶？”

鄰鋪的老王翻了個身，湊過來說話，他嗓子還啞著，是白天嗆了沙子的緣故。

“剛才看你翻來覆去的，是不是也嚇著了？”

我搖搖頭，扯了扯嘴角：“沒有，就是沙子進眼睛了，硌得慌。”

老王笑了笑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說實話，今天多虧你了，不然我和小李倆，指定得被流沙埋了。

你小子可真神了，怎么就知道往那兒挖？”

這話問得我心里一緊，趕緊找補：“瞎蒙的唄，以前跟老鄉學過點看沙子的門道，沒想到真用上了。”

我一邊說一邊假裝撓手心，指尖劃過皮膚，那道若有若無的紋路好像又閃了一下，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。

老王沒再追問，嘆了口氣：“這鬼地方，真不是人待的，哪天要是能調回去，我再也不來這破沙漠了。”

他頓了頓，又說，“不過你運氣是真好，上次老周他們遇著小沙暴，丟了半車物資，還好沒人出事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接話。

運氣？

我從小就知道，我們陳家的人，從來靠的不是運氣。

祠堂里的牌位，爹手里的羅盤，還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口訣，都是一代代傳下來的吃飯家伙，只是到了我這輩，只能藏著掖著，連承認都不敢。

正琢磨著，帳篷門簾被掀開一條縫，冷風灌了進來，火塘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。

我抬頭一看，是張衛東，他手里拿著個小本子，借著篝火的光，正低頭寫著什么，筆尖在紙上劃過，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里格外明顯。

他肯定是在寫白天的事。

白天他那眼神，跟審犯人似的，還有低頭記本子的樣子，我心里跟明鏡似的，八成沒少寫我的“異常”。

也是，一個普通勘探隊員，能在那么大的沙暴里精準找到流沙氣口，換誰都會起疑心。

張衛東寫了一會兒，好像察覺到我在看他，抬頭瞥了我一眼，眼神挺沉的，沒說話，又低下頭繼續寫。

我趕緊移開目光，假裝看火塘，心里卻七上八下的——他會不會上報？

上級要是問起來，我該怎么說？

總不能真承認我是摸金后人吧？

越想越亂，干脆閉上眼睛，可腦子里全是祠堂的畫面，青銅羅盤轉得越來越快，星圖上的紋路越來越亮，最后竟然和白天在流沙里看到的沙子紋路重合了。

我猛地睜開眼，手心全是汗，剛才夢里的星圖，好像跟什么東西有點像，可具體是什么，又想不起來，就像話到嘴邊，偏偏忘了怎么說。

張衛東寫完了，合起本子，輕輕掀開帳篷簾走了出去，估計是去給上級發報。

我盯著他的背影，心里琢磨著，這事兒怕是沒那么容易過去。

他是個認死理的人，眼里容不得沙子，我這點“超常能力”，在他那兒，指定是個疙瘩。

帳篷里又安靜下來，小李的呼嚕還在繼續，老王己經睡著了，呼吸很沉。

我摸了**口，貼身藏著半塊青銅片，是我爹臨終前塞給我的，說關鍵時刻能救命。

我從來沒敢拿出來仔細看，只知道上面刻著些奇怪的紋路，跟夢里的星圖有點像，又不太像。

難道白天手心的青紋，跟這青銅片有關？

我悄悄把青銅片掏出來，借著篝火的光看了看，上面的紋路密密麻麻的，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光，摸上去涼絲絲的，跟白天手心的發燙感完全不一樣。

我捏著青銅片，指尖微微用力，心里忽然有點慌——爹當年讓我別碰家族的事，可現在，好像不管我怎么躲，那些東西都在往我身上湊。

“青山哥，你咋還不睡？”

小李不知什么時候醒了，**眼睛看我。

我趕緊把青銅片塞回衣服里，笑了笑：“沒事，有點冷，醒了。

你接著睡吧。”

小李打了個哈欠，嘟囔著：“你可真行，白天那么累，還能睡不著。

我要是你，早就呼呼大睡了，畢竟撿了條命回來。”

他說完，翻了個身，又睡著了，呼嚕聲很快又響了起來。

撿了條命？

我苦笑了一下。

我這條命，早就跟那些藏在地下的秘密綁在一起了，能不能保住，還不一定呢。

外面傳來張衛東的聲音，好像在跟誰說話，聲音不大，聽不清內容。

我湊到帳篷門口，掀開一條縫往外看，只見他站在通訊室門口，手里拿著電報稿，臉色挺嚴肅的。

通訊室的燈亮著，無線電滋滋作響，應該是在給上級發報。

風又起了，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，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空，好像在琢磨什么。

我趕緊縮回腦袋，心里更慌了——他肯定把我的事上報了，上級會不會派人來查我？

要是查出我家的底細，后果不堪設想。

我躺下來，把軍大衣裹得更緊了，可還是覺得冷，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那種冷。

我想起我爹，他要是還在，肯定會告訴我該怎么辦，可他不在了，就剩我一個人，守著那些不能說的秘密，在這荒無人煙的沙漠里，像只驚弓之鳥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終于有點困意了，迷迷糊糊中，又回到了祠堂，青銅羅盤的指針慢慢停下來，指著墻上的星圖，星圖上的某一個點，正好對著我手里的青銅片。

我剛想湊過去看清楚，突然一陣刺耳的哨聲響起，猛地驚醒，天己經亮了。

帳篷里的人都起來了，張衛東站在帳篷門口，手里拿著那個小本子，正在點名。

點到我的時候，他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還是挺沉的，沒多說什么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看來他真的上報了。

接下來會怎么樣？

會不會有人來調查我？

我摸了摸手心，那道青紋沒再出現，可心里的不安，卻越來越重，就像沙漠里的沙，看似平靜，底下卻暗流涌動，不知道什么時候，就會再次掀起風暴。

吃過早飯，大家開始收拾營地，修補帳篷，清理物資。

張衛東拿著本子，在營地來回走動，時不時停下來記錄，路過我身邊的時候，他忽然說：“陳青山，一會兒跟我去看看昨天流沙塌陷的地方，做個記錄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趕緊點頭：“好。”

他沒再多說，轉身走了。

我看著他的背影，心里琢磨著，他這是想親自問問我？

還是想再看看那個地方，找出點什么破綻？

不管怎么樣，接下來的日子，怕是得加倍小心了，可那些藏不住的過去，還有夢里的星圖，就像一根線，牽著我，不知道要往哪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