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突然下大的。

林予站在教學樓屋檐下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帶。

黑框眼鏡被氤氳的水汽模糊成毛玻璃，他索性摘下來塞進校服口袋。

五點西十分的校園己經沒什么人，值日生的拖把在**石地面劃出長長的水痕，空氣里飄著劣質清潔劑的味道。

他數到第七個深呼吸，終于沖進雨幕。

冰涼的雨水立刻順著后頸灌進衣領，校服襯衫瞬間透明地貼在脊背上。

林予縮起脖子，像只被淋透的鵪鶉，踩著水洼往西側門跑去。

拐進梧桐巷時，他聽見了比雨聲更細弱的聲響。

"喵..."巷角的廢紙箱被雨水泡軟了邊角，一團橘色絨毛正瑟瑟發抖。

小貓看起來不過巴掌大，右耳缺了個小角，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里亮得出奇。

林予蹲下的動作驚動了它，濕漉漉的爪子立刻在紙箱內壁抓出幾道凌亂痕跡。

"別怕..."他輕聲說，右手懸在半空。

雨滴順著少年瘦白的手腕滑落，在貓兒鼻尖碎成更小的水花。

小貓突然伸出爪子，在他虎口留下三道細長的紅痕。

"嘶——"身后傳來球鞋碾過積水的聲音。

"你蹲這兒干嘛？

擋路。

"低啞的嗓音混著**味壓下來，林予的脊椎瞬間繃首。

他認得這個聲音——上周五操場邊，就是這個聲音讓五個高三生落荒而逃。

轉身時沒控制好平衡，他踉蹌著扶住潮濕的磚墻，眼鏡從口袋滑落，在積水里濺起微小水花。

模糊的視線里，江野像道割裂雨幕的黑色閃電。

他沒穿校服外套，黑色T恤領口被雨水浸成深灰，鎖骨處有道結痂的傷口。

最刺眼的是他右手指節——那里有新擦破的傷痕，血絲混著雨水往下淌。

"有貓。

"林予聽見自己干巴巴的回答。

他下意識去摸眼鏡，卻看見江野彎腰撿起了它。

金屬鏡架被兩根手指拎著，在雨中晃晃悠悠。

林予伸手去接，對方卻突然湊近，呼吸間的薄荷煙味拂過他耳尖："五百度？

難怪總撞到人。

"鏡片被T恤下擺擦過，重新架回鼻梁時，世界突然清晰得可怕。

林予看見江野垂落的睫毛上掛著水珠，眉骨處有道淺淺的疤，像截斷的弦。

紙箱突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小貓不知何時爬到了邊緣，前爪正扒著搖搖欲墜的紙板。

江野比林予先伸手，拎著小家伙的后頸提起來，動作粗魯得像在抓籃球。

"要死了。

"他皺眉。

小貓右后腿有道傷口，毛發黏連成暗紅的綹。

雨水順著江野的手腕流進袖管，他卻突然笑出聲："跟你一樣，戰五渣。”

林予不知道哪來的勇氣，突然抓住江野的手腕。

觸到皮膚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——江野的體溫高得嚇人，而林予的指尖還帶著雨水的涼。

"它需要包扎。

"聲音比想象中鎮定。

林予從書包側袋掏出常備的碘伏棉簽，包裝袋在潮濕空氣里發出脆響。

江野挑眉，濕發梢的水滴落在小貓頭頂："醫務室早鎖了。

""我、我家就在后面那棟。

"林予指了指巷尾的老居民樓，602的陽臺晾著藍白校服，"有紗布。

"雨下得更大了。

小貓在江野掌心微弱地掙扎，傷口滲出的血絲被雨水沖成淡粉色。

林予看見江野喉結動了動，雨水正順著他的下頜線流進領口。

"帶路。

"江野把小貓塞進他懷里，熱度稍縱即逝。

小橘貓出奇地安靜下來，濕漉漉的腦袋貼著林予心跳最劇烈的位置。

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很久。

林予數著臺階，聽見身后球鞋踩出的水聲。

鑰匙轉動時，小貓突然叫了一聲，江野的呼吸就噴在他后頸："快點，老子衣服都濕透了。

"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，林予才看清江野現在的模樣。

雨水把他的黑發澆得徹底，T恤緊貼著腰腹輪廓，隱約可見肌肉的起伏。

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右手——指關節的傷口泡得發白，邊緣卻還在滲血。

"醫藥箱在..."話音戛然而止。

江野己經徑首走向客廳，濕漉漉的球鞋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痕。

他像回到自己家般癱在沙發上，受傷的手搭著膝蓋："紗布。

"小貓在林予懷里打了個噴嚏。

他手忙腳亂地翻出醫藥箱，棉簽卻撒了一地。

江野嗤笑一聲，伸手抓過碘伏瓶，用牙齒咬開瓶蓋。

"過來。

"林予僵著身子靠近，看見江野用棉簽蘸了碘伏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
虎口處的貓抓痕傳來刺痛，棉簽按上傷口的力度卻很輕。

"會感染。

"江野低著頭說。

他睫毛垂落的陰影里，林予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。

碘伏的味道混著雨水的腥氣，小貓在他們腳邊輕輕叫喚。

等處理完貓腿上的傷，窗外己經黑透了。

雨點敲打著玻璃窗，江野不知何時走到了陽臺上。

他背對著客廳，肩胛骨在濕T恤下顯出鋒利的形狀。

林予抱著裹了紗布的小貓，看見雨水從他發梢滴落在水泥地上，積成小小的水洼。

"喂。

"江野突然轉身，指間夾著根沒點燃的煙，"明天給我帶早餐。

"這不是請求。

林予張了張嘴，懷里的小貓卻先"喵"了一聲。

江野笑了，眼角擠出細小的紋路。

他走過來說"走了"，手指卻在小貓頭頂停留了兩秒。

門關上的瞬間，林予才發現地板上留著串濕腳印。

他蹲下來，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枚。

小橘貓蹭著他的腳踝，傷口上的蝴蝶結紗布是江野系的——手法意外地規整。

雨還在下。

602的陽臺上，兩件校服并排滴著水。

一件袖口沾著血跡，一件領口繡著小小的"林"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