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睜開眼的時候，東南方向傳來一陣震動。

不是聲音，是識海里的碑在響。

那塊黑石頭突然發燙，像被人塞進了燒紅的爐子。

他坐首身子，后背離開墳頭，手指按在手臂上。

舊符還在，血畫的線有點干了，但能用。

他知道該往哪走。

哭墻就在那邊。

之前沒去過，現在不得不去。

碑給的提示很明確，有東西在等他，而且和他一樣，不完全是活的。

他站起來，腿有點僵。

剛才打完鬼差沒來得及緩，魂還是飄的。

但他沒時間養傷，活著就得動。

他抬手抹了把臉，指尖碰到眼眶，涼的，像摸到墓碑。

往前走。

亂葬崗的地松軟，踩下去會陷半寸。

他走得慢，每一步都壓著呼吸節奏。

快了會引動靜，慢了會被追上。

他不知道巡夜司什么時候殺回來，只知道現在不能停。

十步外，墻出現了。

比傳說中還怪。

表面坑洼，像是被人啃過，磚縫里不斷滲出紅色液體。

那些水珠順著墻面往下爬，聚成小股，滴落地面時發出“啪”的一聲。

墻本身在動，輕微起伏，像在喘氣。

楚昭停下。

他看見幾縷長發從磚縫里鉆出來，濕漉漉的，纏著碎骨。

發絲緩緩擺動，像在試探空氣。

他知道這是警告，不是攻擊前兆。

這墻有意識，但它不確定他是敵是友。

他抬起手，用指甲劃破指尖。

血冒出來，一滴落在地上。

他默念口訣，舊符激活。

身形瞬間扭曲，氣息斷絕。

這不是隱身，是假裝自己己經死透。

連鬼都懶得聞的那種**味。

他繼續靠近。

五步。

三步。

頭發猛地**，沖他卷來。

他側身，**出鞘，刀刃橫切。

三縷斷發落地，根部連著帶字的碎磚：“冤債還”。

字跡歪斜，像是臨死前刻的。

剩下的發絲瘋了，全從墻里涌出，像一群蛇。

他再躲，但這次慢了。

一根纏住腳踝，用力一拉，他整個人被拽向前。

后背撞上墻體，磚縫裂開，露出黑洞洞的口子。

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，從西面八方傳來。

“別進來，你會變成磚。”

他說不出話，喉嚨被陰氣壓住。

但他聽懂了。

這不是威脅，是提醒。

識海里的碑突然亮了。

文字浮現：最優生路-獻祭血液，締結共生契約。

代價：一段記憶他腦子里閃過兩個畫面。

一個是小時候，在祠堂門口站著，香火繚繞，有個女人背對著他在燒紙。

她沒回頭，他也記不清臉。

那是**。

另一個是他跪在祖墳前，說要守一輩子陵。

那時候他還信。

他選了第一個。

記憶被抽走的感覺，像有人拿勺子挖你腦漿。

眼前發黑，耳朵嗡鳴，膝蓋一軟，差點跪下。

但他撐住了。

左手手腕一劃。

血噴出來，不是滴，是濺。

幾顆血珠飛向墻面，懸在空中不動。

然后逆流而上，鉆進磚縫。

整個過程不到三秒。

墻突然靜了。

頭發縮回去，裂縫閉合，滲液停止。

墻面微微凹陷，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。

女性，眼睛閉著，嘴唇微動。

“你、肯給淚？”

楚昭甩了甩手，血還在流。

他冷笑：“我沒淚，只有血。

湊合用吧。”

那張臉沒動，但墻體開始變化。

中間裂開一道縫，足夠一人通過。

里面黑，看不清多深。

他知道這是入口。

也可能是陷阱。

但他沒得選。

剛想邁步，那張臉忽然開口：“謝謝你救我，我叫聲碎。”

他轉身抄起旁邊一塊倒塌的墓碑，掄圓了砸過去。

石板正中女妖額頭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
墻內傳出一聲輕哼，人臉消失，裂縫維持原狀。

他把墓碑丟開，伸手抓住墻內飄出的一角衣袖，用力一拽。

一個人形被拖了出來。

女妖現了半身，披頭散發，身上裹著破布，臉色慘白。

她閉著眼，像是睡著了。

頭頂懸浮著幾塊小磚，隨著呼吸輕輕晃動。

楚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
指尖開始變色，皮膚下浮出細小的紋路，像是磚墻的接縫。

他知道這是共生的副作用，身體正在適應新規則。

暫時無解，只能扛。

他拽緊她的領子，拖著往墻后走。

地面潮濕，腳印留下一串暗紅。

他沒回頭，也不打算回頭。

身后那堵墻重新合攏，恢復震顫，哭聲再度響起，只是比之前弱了些。

通道狹窄，僅容一人通過。

墻壁濕滑，全是黏液。

他走得很慢，因為女妖的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，像是在抗拒什么。

走了約莫百步，前方出現岔路。

左邊有風，右邊有光。

他停下，把女妖靠墻放好。

自己坐在地上，喘了口氣。

其實不用喘，但習慣了。

他抬起手，看著指尖的磚紋。

顏色更深了，蔓延到了第二指節。

“看來以后不能數錢了。”

他說，“容易卡住。”

女妖突然動了下，嘴張開一條縫。

他立刻戒備，手摸向后腰**。

但她只是低聲呢喃：“喜鵲～不會哭～也不會被聽見～”楚昭站起身，一腳踩在她肩膀上，把她按回墻上。

“閉嘴。”

他說，“窮鬼不需要希望。”

他彎腰，重新把她拽起來，換了個姿勢扛在肩上。

她很輕，像一捆枯草。

他繼續往前走，選了右邊那條有光的路。

越往前，光越亮。

不是太陽，也不是火。

是一種灰白色的亮，像是從石頭里滲出來的。

地面開始出現刻痕，歪歪扭扭寫著“忘悔終”。

他沒讀完，也沒興趣。

走到一半，肩上的女妖突然睜眼。

瞳孔全黑，沒有眼白。

她盯著前方的光源，嘴唇顫抖。

“別過去”她聲音變了，沙啞得不像人，“那里是偽神的眼，看了就會被記住，記住了就逃不掉了”楚昭沒停。

他反而加快腳步。

“被記住總比被忘了強。”

他說，“至少說明我還活著。”

女妖還想說什么，但他右手一甩，又是一道血符拍在她額心。

她悶哼一聲，昏了過去。

他繼續走。

光源越來越近。

那不是燈，也不是鏡子。

是一塊嵌在墻里的石板，表面光滑如鏡，卻映不出人影。

它只是亮著，安靜地亮著。

楚昭走到它面前，停下。

他把女妖放在地上，自己上前一步。

石板突然波動了一下。

像水面被風吹動。

然后，里面浮出一張臉。

不是他的。

是一個男人的臉，穿著古老帝袍，眼神空洞。

他張了張嘴，卻沒有聲音。

楚昭盯著看了三秒，轉身就走。

他拉著女妖的胳膊，往旁邊一條未標記的小道拐去。

背后，石板的光閃了兩下，滅了。

他沒回頭。

右手指尖的磚紋，己經爬到了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