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雙版納的雨季總是來得突然。

林依站在自家竹樓二樓的窗前，看著外面瓢潑大雨在芭蕉葉上砸出噼啪聲響，手里攥著剛掛斷的手機，掌心還留著大姑興奮的余溫。

"東南亞現在遍地是黃金！

"大姑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炸響，"我們服裝廠包吃包住，一個月底薪加提成能拿八千！

"木樓梯傳來吱呀聲，母親端著木瓜沙拉走進來，看見女兒發亮的眼睛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。

林依轉身時，馬尾辮掃過頸后那片因為感冒還沒消退的紅疹。

"媽，我想跟大姑去柬埔寨。

"她首接亮出底牌。

母親手里的瓷碗"咣當"砸在竹地板上，紅彤彤的木瓜塊滾到林依腳邊。

二十二歲的女孩蹲下去收拾，后頸突然一陣刺痛，是母親拽住了她衣領。

"你瘋了？

新聞天天報那邊綁架案！

"母親的手指掐進她肩膀，"你表舅去年去緬甸，現在墳頭草都兩米高了！

"林依掙開時，感冒藥的副作用讓她眼前發黑。

她扶著墻，看見鏡子里自己蒼白的臉，齊劉海下圓眼睛，鼻尖上三顆淡雀斑，像中學生似的稚氣未脫。

可畢業證明明就壓在枕頭底下。

"大姑說會照顧我。

"她聲音輕得像蚊子哼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。

窗外的雨更大了，把母親接下來的哭罵都淹沒在雨聲里。

三天后的邊境檢查站，林依穿著oversize的牛仔外套，在三十八度高溫里汗如雨下。

大姑往她手里塞了瓶礦泉水："喝光，過安檢要檢查。

"瓶身凝結的水珠順著她手腕流進袖口，和后背的冷汗混在一起。

面包車像沙丁魚罐頭塞了十二個人。

林依被擠在中間，膝蓋頂著前排座椅，鼻腔里充斥著汗臭和檳榔的味道。

穿花襯衫的司機收走他們護照時，鄰座紋著關公的大哥突然咧嘴一笑："小妹第一次走線？

"顛簸七小時后，林依在休息站廁所吐光了胃里所有東西。

鏡子里她的劉海油膩地貼在額頭，嘴角還掛著牙膏沫——剛才用旅行裝牙膏充饑的后果。

大姑在門外喊："換卡了！

國內號別開機！

"柬埔寨的星空比家鄉低得多。

當金邊的燈火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，林依摸到牛仔褲口袋里皺巴巴的畢業照。

化學工程專業的燙金字在月光下微微發亮，而此刻她正奔向一家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服裝廠。

金邊機場的空調冷得像冰窖。

林依裹緊單薄的外套，看著大姑和接機的禿頂男人用潮汕話快速交談。

男人脖子上金鏈子反光刺得她眼睛疼，她只好低頭研究自己的帆布鞋，左邊鞋頭不知何時開了膠，露出里面印著化學元素表的襪子。

"這是阿龍老板。

"大姑拽她上前，"快叫叔叔。

"林依張了張嘴，突然被塞進一輛豐田阿爾法。

車窗貼著黑膜，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行李箱被扔進另一輛皮卡。

空調出風口飄來劣質香水的味道，混著司機嚼檳榔的吞咽聲，讓她暈車的感覺又涌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