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結契后，二人回到家中，在油燈下將雙方父母的遺物一一清點。

兩艘半舊的木制漁船靜靜泊在海灘，幾吊用麻繩仔細穿好的銅板，屋里的鍋碗瓢盆帶著經年累月的生活痕跡，再加上這兩間面朝大海的土坯房，便是全部了。

溫洋拿著塊磨禿的炭，在破木板上細細記著，眉頭微蹙。

他腦子里盤算得飛快。

這幾吊錢要買米糧鹽巴，要備下桐油修補船底，開漁后添置新網也是一大筆開銷……休漁期一過，他必須立刻出海，這個家才能維系下去。

“我也要去。”

初禾的聲音忽然響起，不大，卻像石頭砸進水里。

溫洋抬頭，看見初禾攥著拳，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閃發光。

“別胡鬧，”他放軟聲音，“海上風浪無情，你還小……我不小了！”

初禾猛地站起來，胸口起伏，“結契的時候說了，‘同船同命’。

你若是……若是也回不來，我一個人留在這屋里做什么？”

“禾兒……要么一起出海，要么誰也別去！”

初禾咬著下唇，那股子倔驢的勁頭又上來了，眼圈卻慢慢紅了，“你說過……我們能倚仗的，只剩彼此了。”

溫洋望著他，良久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他伸出手，將初禾拉到身邊，掌心撫過他細軟的頭發。

“好，”他聲音有些啞，“一起去。

但你要答應我，在船上一切聽我的，不許逞強。”

初禾重重點頭，把臉埋進溫洋肩頭，許久，悶悶“嗯”了一聲。

休漁期的日子，忽然有了沉甸甸的方向。

兩人每日天不亮便起身，去村里宗族辦的私塾聽課。

說是私塾，其實不過是老祠堂的偏屋，教書的是一位年輕時出過遠海，認得幾個字的老船公。

他教的不是西書五經，而是實實在在活命的本事。

如何看云識天氣，如何觀星辨方位，潮汐何時漲落，哪種魚群在何處洄游，甚至還有手繪的沿岸航線圖。

溫洋聽得極其認真，用炭筆在撿來的糙紙上記下每一個字。

他知道，這些看似瑣碎的知識，將來都是海上的護身符。

初禾也學，但他更多時候是看著溫洋。

看著溫洋因專注而微微抿緊的唇，看著他在聽到關鍵處時驟然發亮的眼睛。

他覺得，這樣為了活下去而拼命學習的哥哥，比任何時候都好看。

下學后，溫洋便去尋活計。

幫人補網，曬魚干，搬運貨物，凡能給幾個銅板的，他都做。

初禾默默跟著，也想幫忙，卻被溫洋一次次輕輕推開。

“你去歇著，或者溫習今日老船公講的東西。”

溫洋總是這樣說，額角掛著汗珠，手上動作卻不停。

他看著初禾單薄的身板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。

自己年長兩歲，便是兄長，是天。

他得把這個家穩穩撐起來，讓初禾少受些苦。

初禾不說話，也不走遠。

他就在不遠處坐著，看溫洋忙碌。

等溫洋歇息的空隙，他便遞上晾涼的水，或用袖子笨拙地去擦溫洋額角的汗。

他知道溫洋和自己一樣倔，便用這種沉默的方式，固執地陪伴。

最要緊的，是學駕船。

老村長憐惜這兩個孩子，主動提出教他們。

第一次將小船搖出海*時，溫洋握著櫓的手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
父母被海水吞沒的慘象，混雜著滔天巨浪的轟鳴，幾乎在瞬間淹沒了他的呼吸。

海風不再是熟悉的氣息，冰冷無比。

“哥？”

初禾察覺了他的僵硬，小聲喚他。

溫洋猛地回過神，對上初禾擔憂的眼睛，他不能怕。

他若怕了，初禾怎么辦？

“沒事。”

他啞聲說，開始按照村長教的要領，一點點調整櫓的角度。

船身笨拙地晃動，初禾一個踉蹌，下意識抓住溫洋的衣角。

溫洋穩住身形，也將他扶穩，低聲道：“站穩，看前方。”

日復一日，小船在近海劃出無數道軌跡。

從生疏到熟練，從恐懼到從容。

溫洋漸漸學會了如何借風使力，如何在浪頭中保持平衡，如何判斷水下暗礁。

他的手心磨出了繭，臉龐被海風和日頭鍍上一層小麥色，唯獨那雙眼睛，在凝視大海時，褪去了最初的驚惶，沉淀下一種屬于海上男兒沉默而堅韌的光。

一日練習歸來，夕陽西下。

溫洋穩穩將船靠岸，系好纜繩，跳下船，又轉身朝初禾伸出手。

初禾握住他的手跳下來，兩人并肩站在及膝的海水里。

溫洋望著遠處無盡的海平線，忽然輕聲說：“以前總覺得，海是來奪走東西的。”

他頓了頓，側過頭看初禾，嘴角牽起一個弧度。

“現在覺得，它或許……也能讓我們活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