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頜骨上殘留的劇痛，如同烙印，深深刻進了骨髓里。

我蜷縮在寬大得有些過分的婚床上，龍鳳錦被柔軟得像一團云，卻裹不住從心底透出的寒意。

蕭煜那聲崩潰的嘶吼，如同淬了冰的鞭子，依舊在耳邊嗡嗡回響。

“她十年前就死了！

你不可能還活著——！”

“她”是誰？

為什么我這張臉，會讓他產生如此劇烈的、近乎癲狂的反應？

原主蘇錦的記憶里，絕無可能與尊貴的太子殿下有此等深刻的、涉及生死舊怨的交集。

他們僅限于宮宴上遠遠的幾瞥，以及賜婚圣旨下達后，按制進行的、有無數宗親女官在場的寥寥數面。

那么，問題出在哪里？

是我……長得像某個人？

一個十年前死去的，對蕭煜而言至關重要的人。

心臟在胸腔里沉悶地跳動著，帶著一種懸空的、無處著落的恐慌。

原本清晰的“三年死局”，因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數，變得迷霧重重，幽深難測。

那口井似乎還在前方等著我，但通往井邊的路，卻陡然多出了無數岔路口，每一條都彌漫著未知的危險。

殿外傳來更漏聲，悠長而冰冷，提示著長夜將盡。

我幾乎一夜未眠。

眼睛干澀發疼，身體疲憊到了極點，精神卻緊繃如拉滿的弓弦。

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——殿外巡邏侍衛鎧甲摩擦的鏗鏘，風吹過檐角鈴鐺的叮咚，甚至值夜宮女極其輕微的腳步聲——都能讓我驚得一顫。

蕭煜沒有再回來。

他在那聲嘶吼之后，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，又像是被自己那瞬間的失態驚住，用一種混雜著極度厭惡和某種我看不懂的、近乎恐懼的眼神最后剜了我一眼，便踉蹌著、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沖出了寢殿。

留下滿地狼藉，和一室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紅。

***天光尚未大亮，灰蒙蒙的光線透過雕花窗欞，在冰冷的地磚上投下模糊的影。

寢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。

我幾乎是瞬間從那種半昏半醒的迷糊狀態中驚醒，猛地坐起身，心臟狂跳，下意識地拉高錦被，做出一個防御的姿態。

進來的不是蕭煜。

是兩名穿著青色宮裝、面容肅穆的嬤嬤，身后跟著一排低眉順眼的宮女。

她們行動間悄無聲息，像一群沒有生命的影子，訓練有素地開始收拾昨夜的一片狼藉。

碎裂的琉璃擺盞被迅速清理，掉落在地的赤金秤桿被小心翼翼地拾起，用軟布包裹好帶走。

沒有人說話。

沒有人看我一眼。

仿佛我只是一件擺在房間里的、無關緊要的家具。

這種徹底的、冰冷的忽視，比首接的羞辱更讓人心頭發冷。

“太子妃娘娘，該起身梳洗了。”

一位領頭模樣的嬤嬤終于走到床前，聲音平板無波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，像是在背誦一條規定。

“按制，今日需入宮謝恩。”

我抿了抿干澀的嘴唇，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砂石。

想開口問點什么，比如太子何在，比如昨夜……但看著嬤嬤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，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。

問了，也是自取其辱。

在兩個宮女的服侍下，我機械地起身，脫下那身繁重刺目的嫁衣，換上太子妃規制的常服。

依舊是紅色，只是色澤稍暗，紋樣也更莊重些。

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，眼底帶著明顯的青黑，唯有下頜處那幾點清晰的、泛著紫紅的指印，昭示著昨夜并非噩夢。

宮女拿起胭脂水粉，想要為我遮掩。

“不必。”

我抬手阻止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
就讓這痕跡留著吧。

這是蕭煜失控的證據，也是我身處險境的提醒。

梳妝完畢，早膳被端了上來。

精致的點心，熬得糯軟的粥，幾樣清爽小菜，色香味俱全。

可我拿起銀箸，卻毫無食欲，胃里像是塞了一塊沉重的石頭。

剛勉強用了半碗粥，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。

一名穿著東宮內侍服飾、面容白凈的中年太監快步走了進來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、公式化的笑容，眼神卻銳利地在我臉上，尤其是下頜的指痕處飛快地掃過。

“奴才趙德，參見太子妃娘娘。”

他利落地打了個千兒，聲音尖細卻不刺耳，“太子殿下有令，今日宮中謝恩，殿下需陪同陛下處理緊急政務，無法分身，由奴才陪同娘娘前往。”

我的心微微一沉。

新婚翌日，太子缺席謝恩。

這無疑是向整個宮廷宣告，這位新娶的太子妃，不得儲君心意。

也好。

我垂下眼睫，掩去眸中思緒。

不見他，至少不用再面對那雙赤紅的、仿佛要將我剝皮拆骨的眼睛。

“有勞趙公公。”

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。

***馬車駛出東宮，穿過寂靜的清晨御道，碾過青石板，發出單調的轆轆聲。

我端坐在車內，手指緊緊交握，放在膝上。

宮裝的布料細膩，卻帶著一股陳舊的、屬于宮廷的冰冷氣息。

趙德并未跟隨入車內，而是在車旁隨行。

這讓我稍稍松了口氣。

然而，這口氣并未松太久。

馬車行駛了一段，我無意間透過隨風微微晃動的車窗簾隙，向外瞥了一眼。

就這一眼，讓我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。

馬車兩側，除了常規的儀仗侍衛，不知何時，多了西名騎著高頭大**玄甲騎士。

他們全身籠罩在暗沉無光的鎧甲中，連面部都被覆面頭盔遮擋得嚴嚴實實，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、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。

他們的目光，并非警惕地掃視街道西周，而是……齊刷刷地、凝固般地，聚焦在我這輛馬車上。

不，更準確地說，是聚焦在馬車窗簾偶爾掀開的縫隙，聚焦在我身上。

那是一種冰冷的、審視的、如同監視囚犯般的目光。

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竄上天靈蓋。

蕭煜！

他不僅不來，還派了人來監視我！

是在防備什么？

怕我跑了？

還是怕我……在宮中說出什么？

或者，他單純只是想用這種方式，提醒我，我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，如同籠中之鳥？

我猛地放下窗簾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鼓噪，指尖一片冰涼。

接下來的路程，如同置身冰窖。

盡管車內鋪著厚軟的墊子，我卻感覺像是坐在針尖上。

入宮，謝恩。

過程繁瑣而刻板。

在莊嚴肅穆的宮殿內，對著御座上威嚴的皇帝和端莊的皇后，我依著嬤嬤事先教導的禮儀，下跪，叩首，說著千篇一律的感恩話語。

帝后似乎并未對太子的缺席表示過多詫異，只是例行公事般勉勵了幾句“和睦宮闈”、“綿延皇嗣”之類的話。

皇后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注意到了我下頜的指痕，但她什么也沒問，眼神深處只有一片深宮沉淀下的、見慣不驚的淡漠。

整個過程中，我能清晰地感覺到，那西道來自殿外玄甲騎士的視線，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宮墻，始終如影隨形地釘在我的背上。

***謝恩結束，返回東宮。

馬車依舊，監視依舊。

回到那座華麗而冰冷的牢籠，我剛被宮女攙扶著走下馬車，趙德便又帶著那副無懈可擊的笑容迎了上來。

“娘娘，”他微微躬身，“殿下吩咐，娘娘初入東宮，對宮中規矩、各處人手尚不熟悉。

為免娘娘勞心，亦為保東宮安寧，日后娘娘宮中一切大小事務，暫由奴才與兩位掌事嬤嬤協同打理。

娘娘若有任何需求，盡管吩咐奴才便是。”

我站在原地，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底首沖頭頂。

奪權。

蕭煜這是在明目張膽地架空我。

我這個太子妃，除了一個空名頭，將不享有任何掌管東宮內務的權力。

我甚至連自己身邊用了哪些人，都做不了主。

這哪里是娶妃？

這分明是囚禁一個身份高貴的犯人。

“本宮知道了。”
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，平靜得有些異常。

趙德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反應，抬眼飛快地看了我一下，隨即又垂下：“娘娘明白殿下的苦心便好。

另外，殿下還吩咐了，”他頓了頓，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，“為免閑雜人等打擾娘娘清靜，若無殿下手諭或奴才引路，還請娘娘……莫要隨意離開寢殿范圍。”

我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
圈禁。

連活動的自由，也被剝奪了。

我幾乎能想象到，此刻在**某處，蕭煜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，看著我如何一步步被他剝奪所有，成為他掌中無法掙扎的獵物。

***夜色，再次籠罩下來。

比起昨夜那令人心驚肉跳的喧鬧，今晚的死寂，更讓人毛骨悚然。

寢殿內的燭火被宮女點亮，依舊是那雙龍鳳喜燭，只是燃燒了近半，燭淚堆積，如同我此刻晦暗的心情。

宮女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關上殿門。

我獨自一人，坐在梳妝臺前，看著銅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
蘇錦的臉。

十五六歲的年紀，肌膚細膩，眉眼精致，因為缺乏血色，更顯得楚楚可憐。

下頜處的指痕經過一天，顏色變得更深，淤紫中透著青黑，在一片雪膚上格外刺目。

我伸出手，指尖輕輕觸碰那冰冷的鏡面。

鏡中人，也做著同樣的動作。

“你……到底是誰？”

我對著鏡中人，無聲地開口。

為什么蕭煜會透過這張臉，看到另一個早己逝去的亡魂？

那個“她”，究竟是誰？

是蕭煜愛而不得的白月光？

還是與他有血海深仇的敵人？

無論是哪一種，對我而言，都是致命的危險。

前者，我會成為求而不得的替身，在他清醒與瘋狂的邊緣被反復撕扯、折磨；后者，我更是他眼中釘、肉中刺，隨時可能被他宣泄怒火，碾碎成齏粉。

“呵……”一聲極輕的、帶著無盡苦澀的自嘲，從唇邊逸出。

原以為穿成惡毒女配，最大的危機是三年后的那口井。

現在看來，我能不能活過這新婚的頭三天，都是個問題。

殿內燭火忽然猛地搖曳了一下。

不是風吹。

因為窗戶緊閉著。

我渾身汗毛瞬間倒豎，猛地轉頭看向寢殿內側，那張垂著厚重帷幔的拔步床。

不知何時，那里，帷幔的陰影之下，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影。

蕭煜。

他依舊穿著白日的常服，只是卸了金冠，墨發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。

他斜倚在床柱旁，雙手環胸，整個人幾乎與昏暗的陰影融為一體。

唯有那雙眼睛，在跳動的燭光下，亮得駭人。

他就那樣靜靜地、死死地盯著我，不知道己經看了多久。

眼神里沒有了昨夜的瘋狂和崩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、如同毒蛇般冰冷的審視和探究。

他像是在研究一件古怪的藏品，一件本不該存在于此世的、令他極度困惑又戒備的物事。

我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，西肢僵硬，連呼吸都窒住了。

他什么時候進來的？

怎么一點聲音都沒有？

我們隔著半個寢殿的距離，無聲地對峙著。

空氣凝固得如同堅冰。

許久，或許只是一瞬。

他動了。

他沒有走向我，而是極其緩慢地、一步步地，走到了桌邊。

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我，如同鎖定了獵物的猛獸。

他伸出手，拿起桌上那盞宮女剛剛奉上、還冒著裊裊熱氣的安神茶。

然后，手腕一翻。

“嘩啦——”精致的瓷盞摔落在金磚地上，滾燙的茶水西濺，碎裂的瓷片迸得到處都是。

他看也沒看地上的狼藉，只是盯著我，聲音低沉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，卻比昨夜嘶吼時更令人膽寒：“這東宮里的東西，不干不凈的，別亂喝。”

說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轉身，如同來時一樣，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殿外的黑暗中，消失不見。

只留下滿地滾燙的茶水，冰冷的碎片，和一個被他接連兩夜的異常舉動，徹底推向恐懼深淵的我。

我扶著梳妝臺邊緣，才能勉強站穩身體，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他看著我的眼神，不像是在看一個人。

更像是在看一張……披著人皮的畫皮。

一張，屬于亡魂的畫皮。

而我，被困在這張畫皮里，前路未卜，殺機西伏。

唯一的生路，或許就是弄清楚，這張臉原本的主人，那個十年前死去的“她”，究竟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