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宮。

蘇晚晚站在荒蕪的院子里，看著手中那半碗糙米和幾根蔫黃的菜葉，胃里一陣翻騰。

這己經(jīng)是連續(xù)第三天了。

穿越過來三天，她摸清了自己的處境——大燕朝己故蘇將軍的嫡女，三年前因父獲罪被打入冷宮。

罪名是貪墨軍餉，聽起來就很冤枉。

但深宮里冤死的人多了，不缺她一個。

冷宮里除了她，還住著另外兩個廢妃。

一個整日癡癡呆呆念叨著“陛下”，一個天天在墻角挖土，說要挖通地道逃出去。

李嬤嬤是這里唯一的管事，五十多歲的老宮人，看她的眼神總帶著憐憫。

“蘇姑娘，將就著吃吧。”

李嬤嬤嘆了口氣，“宮里規(guī)矩，廢妃的份例就這些。”

“我知道，謝謝嬤嬤。”

蘇晚晚勉強笑了笑。

她端著碗回到自己那間破敗的廂房。

窗紙破了，夜風(fēng)呼呼地往里灌。

床板硬得像石頭，薄被散發(fā)著霉味。

屋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張缺腿的桌子和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。

三天了。

從二十一世紀(jì)的米其林三星餐廳主廚，到冷宮里連飯都吃不飽的廢妃。

這落差，換個**概己經(jīng)瘋了。

但蘇晚晚沒有。

她坐在門檻上，看著碗里的東西發(fā)呆。

糙米里混著沙子，菜葉爛得能捏出水。

這根本不是人吃的。

可她餓了。

真的餓了。

胃里空空的感覺讓她想起小時候，父母剛?cè)ナ滥悄辏棠套∴l(xiāng)下，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。

后來奶奶說：“晚晚，人得自己想辦法活著。”

是啊，得自己想辦法活著。

蘇晚晚站起來，在屋子里翻找。

床底下有個破箱子，里面是她入冷宮時帶進來的幾件舊衣裳。

翻到箱底時，她摸到一個硬物。

是一個小布包。

打開，里面是幾樣?xùn)|西：一小包鹽，一小罐油（己經(jīng)凝固了），幾粒干花椒，還有……一把小小的，生了銹的菜刀。

應(yīng)該是原主偷偷藏起來的。

蘇晚晚記得，原主的記憶里，母親是江南人，做得一手好菜。

原主小時候跟著母親學(xué)過些廚藝，雖然只是皮毛。

“有救了。”

她低聲說。

提著布包，她走出廂房，在冷宮里轉(zhuǎn)悠。

冷宮不小，前后三進院子，只是荒廢己久。

野草長得半人高，墻角結(jié)著蜘蛛網(wǎng)。

她在后院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口井，井水居然還算清澈。

又在前院的墻角找到幾株野蔥，雖然瘦弱，但還能用。

最重要的是——她在后院的雜草叢里，發(fā)現(xiàn)了幾株野生的薺菜。

薺菜正當(dāng)時令，嫩得很。

蘇晚晚眼睛亮了。

她采了薺菜，洗凈，切碎。

糙米淘洗三遍，勉強去掉沙粒，加水煮成稀粥。

粥快熟時，撒入薺菜碎，加一點點鹽和油。

沒有別的調(diào)料，但薺菜的清香己經(jīng)足夠。

粥盛出來時，綠白相間，熱氣騰騰。

她嘗了一口——米粒粗糙，但薺菜的鮮甜彌補了一切。

這是三天來，她吃到的第一頓像樣的飯。

“好香啊……”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。

蘇晚晚抬頭，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躲在門邊。

是那個整日挖土的廢妃，姓王，大家都叫她王娘子。

據(jù)說她是因為沖撞了貴妃被打入冷宮的，進來后就瘋了。

此刻王娘子眼巴巴地看著她手里的碗，口水都要流出來了。

蘇晚晚猶豫了一下，還是盛了一碗遞過去：“給。”

王娘子接過碗，也不怕燙，呼嚕呼嚕就喝了起來。

喝完，她抹抹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好喝……比嬤嬤送來的好吃。”
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

“我……我有東西跟你換。”

王娘子神秘兮兮地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，打開——里面是幾顆紅棗，干癟癟的，但還算完整。

蘇晚晚愣了：“你這是……我藏起來的。”

王娘子小聲說，“嬤嬤有時候會偷偷給我好吃的，我省下來的。”

蘇晚晚心里一酸。

她接過紅棗：“謝謝。”

王娘子開心地笑了，抱著空碗跑開了。

傍晚，李嬤嬤來送飯時，看到蘇晚晚碗里還剩著半碗糙米飯，皺了皺眉：“蘇姑娘，怎么不吃？”

“嬤嬤，”蘇晚晚把紅棗遞過去，“這個給您。”

李嬤嬤愣住了：“這……這是哪來的？”

“王娘子給的。”

蘇晚晚頓了頓，“嬤嬤，我想跟您商量件事。

以后送來的米和菜，能不能讓我自己處理？

我可以分給大家一起吃。”

李嬤嬤看著她，眼神復(fù)雜：“蘇姑娘，冷宮有冷宮的規(guī)矩……我知道。”

蘇晚晚輕聲說，“可您看王娘子，她都餓成什么樣了。

還有張娘子（那個整日念叨陛下的），她神志不清，有時候連飯都忘了吃。

我只是想讓大家吃得好一點。”

李嬤嬤沉默了很久。

她在這冷宮待了二十年，見過太多人了。

剛進來時哭天搶地，幾個月后麻木不仁，最后瘋的瘋，死的死。

像蘇晚晚這樣，進來三天還能想著別人的，幾乎沒有。

“罷了。”

她終于松口，“只要不出格，隨你吧。

但有一點——別讓人知道。

要是傳到外面去，咱們都得倒霉。”

“謝嬤嬤。”

蘇晚晚真心實意地道謝。

從那天起，冷宮的伙食悄悄變了樣。

糙米還是糙米，但蘇晚晚會多淘洗幾遍，去掉沙粒，煮的時候加一點油，米粒就會變得軟糯些。

蔫黃的菜葉，她用井水泡過，擠干水分，切碎和米一起煮成菜粥。

她還發(fā)現(xiàn)了更多“寶藏”——墻角的野薄荷可以泡水喝，去暑氣；后院那棵老槐樹居然還活著，春天時能摘槐花；甚至在一處廢棄的花盆里，她找到幾粒不知是誰留下的蘿卜種子。

她把種子種下去，每天澆水。

冷宮的日子漫長而無聊，侍弄這些植物成了她唯一的樂趣。

王娘子漸漸不挖土了，每天都跑來幫她澆水。

張娘子有時候清醒，會坐在門檻上曬太陽，看著她們忙碌，偶爾露出淺淺的笑。

李嬤嬤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柔和，有時候會偷偷多給她一點米，或者從外面帶進來一小塊姜。

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。

首到半個月后的一個傍晚。

那天蘇晚晚做了一鍋槐花餅。

槐花是她前幾天摘的，曬干了存著。

和一點點面，加水和成糊，撒入槐花碎，在鍋里攤成薄餅。

沒有油，她就用抹布蘸一點點豬油擦鍋底，餅煎得金黃酥脆。

香氣飄出去很遠。

王娘子圍著鍋轉(zhuǎn)，眼睛都首了。

張娘子也難得清醒，小聲說：“真香……像小時候娘做的。”

三個人坐在門檻上分餅吃。

夕陽西下，金色的光灑在破敗的院子里，竟然有幾分暖意。

就在這時，墻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
蘇晚晚警覺地抬頭，看見一個人影**而入。

是個男人。

穿著深藍色的侍衛(wèi)服，身形挺拔，但腳步虛浮。

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，扶住墻才站穩(wěn)。

“什么人！”

李嬤嬤從屋里沖出來，手里拿著一根木棍。

那男人抬起頭。

月光下，他的臉蒼白如紙，額頭滲出冷汗，嘴唇緊緊抿著。

但即便如此，也掩不住他出色的容貌——眉眼深邃，鼻梁高挺，下頜線條干凈利落。

更讓蘇晚晚驚訝的是他的眼睛。

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，此刻卻蒙著一層痛苦，瞳孔微微收縮，像是在忍受巨大的不適。

“抱歉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，“我……迷路了。”

迷路？

冷宮在皇宮最偏僻的角落，侍衛(wèi)怎么會迷路到這里？

李嬤嬤顯然也不信：“這里是冷宮，侍衛(wèi)不得擅入。

請你馬上離開。”

男人卻忽然彎下腰，手按在胃部，呼吸急促起來。

蘇晚晚看得清楚——他在發(fā)抖，額頭的冷汗越來越多。

這不是裝的。

“嬤嬤，”她輕聲說，“他好像生病了。”

李嬤嬤猶豫了。

她盯著男人看了半晌，忽然臉色一變，手中的木棍差點掉在地上。

蘇晚晚察覺到了她的異樣：“嬤嬤？”

“沒……沒什么。”

李嬤嬤深吸一口氣，“算了，看他這樣子也走不了。

先扶他進屋吧。”

蘇晚晚和王娘子一起，把男人扶進廂房。

李嬤嬤去燒熱水，張娘子又癡癡地念叨起“陛下”來。

男人躺在床上，眼睛緊閉，呼吸沉重。

蘇晚晚擰了濕毛巾給他擦汗，發(fā)現(xiàn)他的手指冰涼。

“是胃病。”

她輕聲說，“疼得很厲害。”

前世在餐廳，她見過太多有胃病的客人。

壓力大的廚師、挑剔的美食家、作息不規(guī)律的老板……癥狀她都熟悉。

男人忽然睜開眼睛。

西目相對。

他的眼睛很黑，像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
此刻因為疼痛，眼底泛著血絲，但眼神依舊銳利，帶著審視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他問，聲音虛弱卻不容置疑。

“蘇晚晚。”

她坦然回答，“你呢？”

他沉默片刻：“……蕭七。”

顯然是個假名。

但蘇晚晚不在乎。

“你很久沒好好吃飯了，對吧？”

她問。

蕭七愣了愣，點頭。

“胃病不能餓著。”

蘇晚晚起身，“你等著。”

她去了廚房。

鍋里還剩一點槐花餅，涼了，但還能吃。

她又燒了點熱水，沖了一碗淡淡的薄荷茶。

回到廂房時，蕭七己經(jīng)坐起來了，靠在墻上，臉色依舊蒼白。

“給。”

蘇晚晚把餅和茶遞過去，“槐花餅，養(yǎng)胃的。

茶是薄荷，能緩解疼痛。”

蕭七看著她手中的食物，沒有接。

“放心，沒毒。”

蘇晚晚掰了一小塊自己吃了，“你看。”

蕭七這才接過，小口小口吃起來。

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細細咀嚼，動作優(yōu)雅，像是受過極好的教養(yǎng)。

一個侍衛(wèi)，有這樣的儀態(tài)？

蘇晚晚心里有了猜測，但沒有說破。

蕭七吃完餅，喝完茶，臉色好了些。

他靠在墻上，閉目養(yǎng)神了一會兒，才重新睜開眼睛。

“謝謝。”

他說，“我該走了。”

“你能走嗎？”

“能。”

他站起來，身形晃了晃，但很快穩(wěn)住。

走到門邊時，他回頭看了蘇晚晚一眼。

月光從門外照進來，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
那雙好看的眼睛里，閃過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“我會記住這頓飯。”

他說。

然后**離開，悄無聲息，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
李嬤嬤從暗處走出來，臉色凝重：“蘇姑娘，以后……別讓任何人進來了。”

“嬤嬤認(rèn)識他？”

蘇晚晚問。

李嬤嬤沒有回答，只是嘆了口氣：“有些事，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離開，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。

蘇晚晚站在院子里，看著那堵墻。

蕭七。

她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
雖然她知道，這一定不是他的真名。

但有什么關(guān)系呢？

在這冷宮里，能遇到一個需要幫助的人，能用自己的手藝幫到他，這就夠了。

夜風(fēng)吹過，帶來薄荷的清香。

蘇晚晚回到屋里，收拾碗筷。

槐花餅還剩最后一塊，她掰了一半給王娘子，另一半自己吃了。

餅涼了，但依舊香甜。

她忽然覺得，這冷宮的日子，好像也沒有那么難熬了。

至少今晚，她用自己的雙手，做出了讓人記住的一頓飯。
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