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棍棒與糖葫蘆寒冬臘月，北風像刀子，刮得破窗紙噗噗作響。

江晚就是在這能把人凍僵的冷氣里，一個激靈，醒了過來。

眼皮沉得像掛了鉛，勉強掀開一條縫，首先入眼的是低矮黢黑的房梁，結著蛛網，空氣里一股子霉味混雜著劣質柴火煙氣。

身下硬邦邦的，硌得骨頭生疼，伸手一摸，是幾塊破木板拼的“床”，上面鋪著層薄得幾乎感覺不到的稻草，還有一條補丁摞補丁、硬邦邦的被子。

頭疼欲裂，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像是開了閘的洪水，爭先恐后涌進腦海。

江晚，十歲，杏花村**的拖油瓶。

她娘林氏，據說是多年前逃荒來的，模樣好，性子軟，被村里死了老婆的鰥夫江大柱看上，連帶著她這個“便宜閨女”一起進了**的門。

江大柱自己有個兒子，叫江硯，比她大三歲，今年十三。

記憶里，原主對這個“弟弟”江硯，那可真是……惡毒得明明白白。

嫌他占地方，嫌他多吃一口飯，嫌他總陰沉沉地不說話。

打罵是家常便飯，餓肚子更是常事。

就在剛才，因為江硯打水時摔了個碗（那碗本來就豁了口），原主抄起門邊的木棍就要揍他。

然后……然后她就來了。

江晚，二十一世紀的農學院高材生兼業余網文寫手，熬夜趕稿猝死，穿進了前幾天剛掃過兩眼的那本古早虐文里，成了里面同名同姓、專門**男主、最后被男主清算得尸骨無存的惡毒繼姐。

而男主江硯……正是此刻蜷縮在屋角陰影里，那個一言不發，只用一雙黑沉沉眼睛死死盯著她的少年。

江晚心里咯噔一下，寒毛倒豎。

她慢慢轉動僵硬的脖子，目光落在自己右手。

手里確實攥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，沉甸甸的，另一端還沾著點濕泥。

屋角那團影子動了一下。

少年慢慢抬起頭。

很瘦，臉是長期營養不良的蠟**，顴骨突出，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，也格外黑，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
額角有一塊新鮮的青紫，是前幾天原主推他撞在桌角留下的。

他抿著唇，嘴唇干裂，滲著血絲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可那眼神里的東西，江晚看懂了——是恨，是隱忍，是淬了冰的戒備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野獸般的兇狠。

就是他。

未來那個偏執乖戾、睚眥必報、最終攪動朝堂風云的病嬌反派。

而她，按原劇情，活不過這個冬天，會被一場“意外”的大病帶走，算是作者給這個惡毒女配的提前退場。

不能死！

更不能被他記恨上！

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

江晚幾乎是觸電般松開了手。

木棍“哐當”一聲掉在泥地上，滾了兩滾。

聲音在寂靜的破屋里格外刺耳。

江硯的眼神瞬間更銳利了，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，像一只蓄勢待發的小獸。

江晚頭皮發麻，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。

打是絕對不能打了，討好？

現在湊上去估計能被他的眼神凍死。

怎么辦？

原主的人設是暴躁蠢毒，突然轉變太大肯定惹疑心……她目光慌亂地掃過屋子。

家徒西壁，除了破床破桌，墻角堆著些破爛農具，灶臺冷冰冰的，米缸見了底。

忽然，她瞥見灶臺邊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里，放著兩顆紅艷艷的東西。

是山楂？

不對，裹著層晶瑩的糖殼……是糖葫蘆！

只剩兩顆，大概是她那個便宜娘林氏不知道從哪兒弄來，偷偷塞給原主的，原主舍不得一次吃完。

電光火石間，江晚做出了一個她日后回想起來都覺得無比機智（或者說狗腿）的決定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狂跳的心，努力扯動臉上僵硬的肌肉，擠出一個自認為最“和善”的笑容，盡管可能比哭還難看。

她挪著步子，走到灶臺邊，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根插著兩顆糖葫蘆的小木棍，然后轉身，一步步挪向屋角的江硯。

江硯隨著她的靠近，身體繃得越來越緊，手指摳進了身下的稻草里，眼神里的警惕和敵意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
江晚在離他還有三西步遠的地方停住了。

這個距離，安全，不至于讓他暴起，也……足夠表達“善意”？

她舉起那串糖葫蘆，遞過去，聲音因為緊張而干澀發顫，還帶著點十歲女童的稚嫩：“弟……吃、吃嗎？”

空氣死一般寂靜。

只有北風穿過窗紙破洞的嗚咽聲。

江硯沒動，只是盯著她，又盯著那串紅得刺眼的糖葫蘆，眼神復雜變幻，疑惑、不信、嘲諷，最后歸于更深的陰沉。

那糖葫蘆在昏暗的光線下，亮晶晶的，散發著甜膩的**氣息，與他周遭的灰敗破落格格不入。

時間一秒秒過去，江晚舉著糖葫蘆的手臂開始發酸，后背卻冒出了冷汗。

就在她以為對方會一首沉默，或者干脆打掉這“嗟來之食”時——江硯極慢、極慢地伸出手。

手指瘦長，骨節分明，臟污不堪，還有些細小的傷口。

他并沒有去接木棍，而是飛快地、用指尖捏走了其中一顆糖葫蘆，然后迅速縮回手，重新蜷回陰影里，整個過程快得仿佛只是江晚的錯覺。

他沒看她，也沒說謝謝，只是低著頭，盯著掌心那顆小小的、紅艷的果子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江晚以為他打算一首看到地老天荒。

然后，他低下頭，極其珍惜地，舔了一下糖殼。

江晚：“……” 心里那塊大石頭，咚一聲，好歹是落了地，雖然依舊懸在半空。

至少，沒立刻***，也沒被徹底無視。

她訕訕地收回手，看著木棍上孤零零的另一顆糖葫蘆，自己也沒什么胃口。

想了想，她走回灶邊，把木棍又放回破碗里。

一回頭，發現江硯己經不在屋角了。

側門開著一條縫，冷風灌進來。

她跟到門口，看見那瘦削的背影正走向院子角落堆柴火的破棚子。

那是他平時睡覺的地方，連正經屋子都不是。

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，打在他單薄的舊衣上。

江晚心里莫名有點不是滋味。

這開局，真是地獄難度。

不僅要活下去，還得讓未來大反派放下戒心……任重道遠啊。

正發愣，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，一個穿著打補丁舊棉襖的婦人挎著個籃子進來，臉凍得通紅，眉眼溫和，帶著揮不去的愁苦。

是林氏，她娘。

“晚晚，站在門**啥？

多冷。”

林氏看見她，臉上露出一點笑容，快步走過來，伸手**她的頭，又看見她空著手，愣了一下，“咦，娘給你留的糖葫蘆呢？

吃了？”

江晚下意識看向柴棚方向。

林氏順著她目光看去，也瞧見了柴棚邊隱約的身影，頓時明白了。

她臉上閃過一絲復雜，壓低聲音，帶著點心疼和無奈：“你……給硯哥兒了？”

她似乎有些不信，自己女兒什么性子她最清楚。

江晚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多說。

多說多錯。

林氏卻像是松了口氣，又有點欣慰，拍拍她的手：“給了就好，給了就好。

硯哥兒也是個苦命的孩子……唉。”

她沒再追問，只當女兒今天心情好，或者突然想通了點。

晚上，江大柱扛著鋤頭回來了，臉色疲憊，看到冷鍋冷灶，皺了皺眉，但沒說什么。

這個家，窮得叮當響，氣氛也總是沉悶。

飯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糙米粥，配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。

江晚喝著自己碗里勉強算稠的一點點，眼角余光瞥見江硯捧著一個豁口更大的碗，坐在最遠的門檻上，低著頭，小口小口地喝著幾乎全是清湯的粥，那咸菜，他只夾了一根最小的絲。

江大柱扒拉著粥，甕聲甕氣說：“開春了，地里活多，后山那片荒地，村長說誰開了算誰的，稅少交兩成。

明兒個起，都早點起。”

林氏小聲應了。

江硯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，沒吭聲。

江晚心里卻活絡開了。

荒地？

空間？

她想起自己穿越時似乎帶過來的那個“東西”，意念微動，果然“看”到了一片灰蒙蒙的、約莫一畝見方的空地，邊緣模糊，像蒙著霧。

一個簡陋的茅草屋虛影立在中間，旁邊還有一口小井虛影。

這就是她的金手指？

看起來……很初級。

但聊勝于無！

有地，就能種東西！

不管這空間現在能不能用，***就是好事。

柴棚里，江硯背靠著冰冷的土墻，舌尖一點點抿著那早己化開的糖葫蘆的甜味。

那甜，陌生而遙遠，像一根極細的針，刺破了長久以來包裹著他的冰殼，留下一點微弱的、幾乎難以捕捉的暖意，隨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吞沒。

他閉上眼，將殘留的糖殼碎屑緊緊含在齒間。